第727章 眾人的願望
第727章 眾人的願望
「開火——!」
吼聲被狂風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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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菲爾公爵領的上空,飛艇的吊艙劇烈顫動,年輕的機槍手蜷縮在射擊孔的背後。
他的左肩頂著木托,右手死死抓住轉輪,旁邊的副射手彎腰扶住彈箱,垂直的彈鏈被氣流吹得像抽搐一樣亂晃。
下方的雲層薄得像一層輕紗,兩百頭翼龍正拼命地向上爬升,肉翅在高空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騎士伏在鞍座上,身上的披風貼著甲冑亂抖。
這裡已經是飛艇所能爬升到的極限高度,同時也是翼龍騎士未曾踏足過的高度。
對於飛艇而言,稀薄的空氣帶來的麻煩只是浮囊輕微膨脹,以及吊艙里士兵們胸口發悶和耳鳴。
但對於從未飛到如此高度的翼龍來說,這片天空卻成了一片寸步難行的泥沼。任憑它們如何用盡全身的力氣,也無法追上那些看似臃腫的龐然大物。
而更令它們絕望的是,它們的麻煩還不止是天空——
「砰砰砰!!」
粗長的火舌從十艘飛艇的吊艙側面噴出,飛舞的槍彈在空中拉出了綿密的銀線,斜切向翼龍騎士向上衝鋒的路徑。
一名萊恩保皇派騎士猛地拉緊韁繩,試圖催動胯下的翼龍貼著飛艇的腹部鑽過去。
然而側面的火力來得更快,幾枚子彈擦過了翼龍的翅根,在空中炸開了一片血霧。
「吼一那頭翼龍嚎叫了一聲,在空中翻滾著,幾乎瞬間便被高速的氣流帶去了下方。
背上的騎士伸手去解鞍帶,手指剛碰到皮扣,整個人就被慣性甩向一側,跟著翼龍一起墜入雲中。
另一邊,一名翼龍騎士舉起魔杖,杖尖亮起赤紅色光芒,再次向天空扔出了火球。
然而不知為何,那足以轟塌哨塔的火球在飛到了飛艇面前的時候,已經衰弱到只有臉盆大小。
它撞在了飛艇的護盾上,只盪開一圈水紋般的漣漪。
那翼龍騎士的臉上露出了絕望的表情,而吊艙里的船員們則爆發出了興奮的歡呼。
那些翼龍騎士們的魔法「失靈」了!
他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只知道聖西斯今天站在了共和國的這一邊,那些傲慢的貴族才是真正的褻瀆!
機槍聲再次連成一片,而翼龍騎士的陣型已經千瘡百孔。
昔日的他們曾是戰場上最令人恐懼的存在,一人一騎一槍便足以讓步兵方陣在恐懼中潰散。
但今天,他們前所未有的狼狽。即使是最老練的騎士,在那喧囂的彈雨面前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一頭翼龍側翼中彈,拍著殘破的翅膀想要逃走,背上的騎士剛轉身,一串子彈便從他的胸甲上擦過,打得甲片四散飛濺。
另一頭翼龍被迫下降,剛鑽出雲層,便被夾在了兩艘飛艇交織的火力網中間。騎士的長矛從手中脫落,翼龍帶著悽厲的鳴叫墜向地面,砸進一片尚未收割的麥田。
麥田邊的士兵抬頭看著天空,有人忍不住顫抖著發出了一聲呻.吟。
「聖西斯在上————」
他在胸口畫著十字,而那祈禱的聲音還未落下,就被遠處傳來的引擎轟鳴聲蓋過。
大地在顫抖。
鋼鐵在咆哮!
二十輛坦克組成的編隊沿著被炮火型開的道路向前挺進,如一記重拳鑿開了諸王國聯軍的第一道防線。
履帶碾過了麥田,泥漿濺上鋼板,木樁被直接壓斷,盾牌被沉重的鋼鐵碾成了薄片————
至於諸王國聯軍的法師團。
他們的確給坦克部隊的衝鋒造成了極大的麻煩,但隨著飛艇抵達了他們的頭頂,即使是最精銳的魔法師也不得不放棄了陣地,在高空拋下的炸彈下抱頭鼠竄。
面對迎面撞來的鋼鐵怪獸,徵召兵們嚇得丟盔棄甲,只剩最精銳的羅德重劍士還在堅守。
「結陣!」
羅德軍官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試圖在履帶的面前做最後的頑抗,卻被一發銘刻著符文的滑膛炮打散了三十年的苦練,做了埋在黃金平原上的肥料。
車頂機槍持續開火,重劍士的方陣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倒下,甚至輪不到那些手持羅克賽步槍的步兵們出手。
他們跟著坦克從一個陣地跑到另一個陣地,直到一群失魂落魄的人們高舉雙手走來,他們才看清了敵人的模樣。
過去數個月的煎熬就像一場夢一樣。
幾乎所有共和國的民兵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都想不到,坎貝爾公國一下場,這場戰爭竟然會輕鬆成這般摧枯拉朽的模樣————
隨著諸王國聯軍的主力部隊被擊潰,分散在漫長戰線上的徵召兵們開始望風而逃。
他們同樣沒看到敵人在哪裡,只聽見漫山遍野的槍聲與炮響,然後遠處的旗幟成片成片地倒下。
勝負,似乎已成定局。
望著那四散奔逃的炮灰,諸王國聯軍的督戰官面如土色,最終也扔掉了手中的火槍。
一名羅德王國軍官被圍在一處石井旁。
他的頭盔已經丟了,額角流著血,靴子都跑掉了一隻,身旁更是只剩下六名親衛————
那是他從莊園裡帶出來的僕人,本是來跟著他建功立業的,卻沒想到這場仗會打成這樣。
一個月前雖然戰況也不順利,但尚且能算是勢均力敵,遠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一邊倒。
看著迎面走來的共和國軍官,那羅德貴族沉默了片刻,最終解下腰間的佩劍遞了出去。
那佩劍上裝飾著家族的紋章,中間還鑲嵌著一枚鑽石。
共和國的軍官接過佩劍,沒多說什麼,朝著旁邊的士兵揮了揮手,將這夥人繳械帶走了。
周圍的士兵、俘虜以及逃難的平民們都看見了這一幕,而一個模糊的念頭也隨之出現在了他們的心中—
一個時代結束了。
屬於德瓦盧的時代早就結束了,只不過由於諸王國插手,這口放在停屍間裡的棺材直到今天才下葬。
艾菲爾公爵領是萊恩保皇派最後的堡壘,而如今這座堡壘的南大門,已經被共和國的民兵一腳踹開。
黃昏前,皮爾汀鎮的鐘樓掛上了萊恩共和國的旗幟,教堂里的牧師被帶去問話。
街道兩側的窗戶緊閉著,門縫後藏著一雙雙驚恐的眼睛。
雖然鎮民們已經聽說,共和國是平民的共和國,但羅蘭城一次又一次燃起的大火似乎不分平民和貴族。
——
再加上貴族們的添油加醋,這些扛著羅克賽步槍的傢伙,幾乎已經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幾個年輕民兵站在一座糧倉前。
糧倉門被打開,裡面堆著保皇派士兵來不及帶走的糧食。幾個鎮民縮在牆邊,一個懷裡抱著孩子的女人嚇得臉色蒼白。
雖然不少鎮民都趁亂拿了一點糧食回自己家裡,但這幾個倒霉的傢伙顯然動作慢了一點,被抓了個正著。
如果是偷貴族的糧食倒沒什麼可恥的,但隨著貴族們戰敗,萊恩共和國已經成了糧倉的主人。
士兵們正在討論如何處置他們。
「我覺得還是算了吧,他們是無辜的。」
「無辜?他們給貴族納稅,幫貴族打仗,現在和我說無辜?那我死去的弟兄算什麼!」
「在朗威市的時候,他們可沒放過我們的人!」
一名年輕的小伙子將槍口抬起,卻又被旁邊的另一名民兵握住了槍口,強行奪了過去0
「冷靜點!」
「你特麼瘋了嗎!」
爭吵聲引來了更多的人。
而就在這時,糧倉的門口傳來一聲槍響,鎮住了現場的騷動。
看著站在糧倉門口的馬爾蒙將軍,士兵們立刻停止了爭執,站到一旁,任由憲兵繳了自己的槍。
如果是其他軍官,這些血氣方剛的小伙子或許不會這麼輕易地服氣,但這位可是黃金平原上的猛虎,帶著他們打了無數場勝仗的馬爾蒙上將。
雖然他不是元帥,但在這些小伙子們的心中,他的地位絲毫不輸給帶著萊恩人推翻了德瓦盧王室的法耶特元帥。
甚至,更在法耶特之上!
馬爾蒙掃了他們一眼,又看向那些發抖的鎮民,隨後沒多說什麼,只讓副官把士兵們叫到糧倉門口集合。
他用腳踢倒了一隻木箱,隨後站在了箱子上,讓自己的聲音能越過眾人的頭頂,傳到更遠的地方。
「先生們!」
「站在你們面前的平民同樣是共和國的子民,他們和你們一樣受到貴族的壓迫,一樣渴望著我們的憲章。」
「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解放我們的兄弟姐妹,將憲章帶給他們,而不是為了成為他們的主人。」
「他們犯錯,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而不是被主人的鞭子鞭打。」
那個叫囂著要將這些小偷槍斃的年輕民兵,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絲慚愧。
馬爾蒙沒有看他,繼續說道。
「朗威的血債不會被遺忘,屠殺者會被審判。但今天,皮爾汀鎮的孩子不該替貴族的罪行付帳。」
馬爾蒙轉過身,對身後的軍官下令。
「打開糧倉,登記戶籍,按戶分發口糧。任何人膽敢搶奪平民的財產,按軍法處置。」
那軍官愣了一下。
「可是將軍————這沒有議會的授權。」
馬爾蒙毫不猶豫地說道。
「等他們開完會,我們的敵人已經吃飽了,按我說的去做。」
他沒有時間分兵留守皮爾汀鎮,現在也無法確定諸王國聯軍是逃跑了,還是躲在附近等待捲土重來。
萊恩這邊有坎貝爾公國鐵路輸送的物資支持,不缺糧食。倒不如把這些從貴族手中搶來的糧食分給當地人,也算是收買一下人心。
那些士兵說的其實沒錯。
在艾菲爾公爵領,支持王室的可不只是貴族。
「是,將軍!」
共和國士兵開始行動。
他們搬開街上的拒馬,清點倉庫里的糧袋,把受傷的俘虜和鎮民送到教堂門口。
一個民兵從麵包攤邊走過,順手拿起一塊黑麵包,走出兩步後又折回來,往攤主手裡塞了兩枚銅幣。
攤主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錢,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在馬爾蒙將軍的威望之下,共和國的民兵與當地平民做到了秋毫無犯,而這在以往幾乎是不可能的。
平日裡,哪怕是兩個男爵為了爭奪一口水井「聚眾械鬥」,也絕不可能完全約束住自己的手下。
也正是因此,那些鎮民們在望向馬爾蒙的時候,眼中不禁多了一絲別樣的光芒————
傍晚時分,馬爾蒙將軍終於收到了前線各處的匯報,確認了諸王國聯軍的潰敗。
蒂讓·克萊費特伯爵帶著親衛逃回了羅德王國。
據說他被飛艇的駭人轟炸嚇破了膽,連隨軍攜帶的銀制餐具都丟棄在了營地里,和遺落的地圖一起被繳獲。
夏爾·德瓦盧不知所蹤。
有人說看見他跟著敗軍往北去了,有人說他換上平民衣服逃進了林子。
還有人說,他站在一座被炮火燒毀的村莊前很久,隨後獨自離開了隊伍,身邊連一個侍從都沒帶。
馬爾蒙聽完這些消息之後沒說什麼,也並不是很在意,只是讓隨軍的記錄官將其記下。
夜幕降臨。
皮爾汀鎮口燃起幾堆篝火,濕木柴在火里啪作響,火堆上架著鐵鍋,鍋里燉著濃湯。
民兵們清點俘虜,給傷員包紮。一個吟遊詩人坐在彈藥箱上,拉起一架舊手風琴,唱著萊恩人都耳熟能詳的歌謠。
那琴聲有些跑調,卻沖淡了營地里的疲憊,幾個端著木碗的士兵坐在了旁邊,情不自禁地跟著一起哼唱。
一曲落下。
篝火前響起了掌聲,還有幾枚銅板扔進了吟遊詩人的氈帽。
戰爭還未結束,但所有人似乎都已經看見了勝利的曙光,並感受到了那照在臉上的光芒。
這時,忽然有人抬起頭。
「快看!天上!」
馬爾蒙正牽著馬走進軍營。
他聞聲抬頭,只見一片漆黑的夜空中,十三道長長的軌跡正從他的頭頂正上方划過。
馬爾蒙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還是頭一回見到天上同時出現十三顆流星,並且幾乎沿著同樣的方向從空中落下。
維爾特團長走到了馬爾蒙的身旁,臉帶笑意地說道。
「機會難得,許個願望吧,將軍。」
他的軍銜和職位曾在馬爾蒙之上,如今卻是馬爾蒙的副官。
不過,他的心裡沒有半點嫉妒。
甚至相反,維爾特是發自內心的佩服這個年輕的將軍,並心甘情願地待在他麾下。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馬爾蒙望著那些光痕眯了眯眼睛,最後笑著拍了拍部下的肩膀。
「這個機會還是留給你好了。」
皮爾汀鎮的晚風中迴蕩著悠揚的夜曲,而北部荒原的風霜則像一把開了刃的彎刀。
費爾南·布雷斯特在這片雪地上已經跋涉了一個多月,身後的士兵最多時有千人,而如今也不過百。
士兵們的手指凍得發紫,嘴唇開裂,面如死灰的臉比亡靈好不了多少。
——
他們吃掉了路上能吃的一切。
凍硬的皮帶,馬鞍上的皮革,幾塊從雪裡挖出來的骨頭————甚至還有再也醒不過來的同伴。
費爾南走在最前面。
縱然靴子重得像秤砣,他仍然艱難地向前跋涉著,不放棄任何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隨軍的魔法師說他們被困在了結界裡。
但他總覺得,既然科林親王都能從龍神的結界裡出來,他一定也能從這裡走出去。
只要心懷對聖西斯的虔誠——
他握緊了拳頭,手心攥著一枚銀色的十字掛墜。
「將軍————」
身後傳來威利千夫長的聲音。
費爾南停下腳步,回過頭。
威利扶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眼鏡早就碎了一邊,只剩下半片鏡片掛在鼻樑上,潦草的鬍子上掛滿了冰渣。
他的喉結動了動,用帶著一絲輕顫的聲音問道。
「我們還要走多久?」
費爾南能感覺到,至少有二十多雙眼睛粘在自己身上,而那些沒望向他的眼睛幾乎已經沒了光。
他其實也想問,他們還要走多久。
或許,這座結界從一開始就沒有出口。
想到這裡的費爾南,感覺喉嚨泛起一陣苦澀。
他是個虔誠的信徒,從未懷疑過聖光庇佑著虔誠者,並祝福著效忠於帝皇的軍人。
然而他又不禁在心中問自己,如果神靈真的存在,他為什麼會讓自己的信徒忍受這般折磨?
除非—
祂是故意的。
為了懲罰祂傲慢的孩子們,為了懲戒早已不再虔誠的帝國。
費爾南感到自己的食指有些顫抖,不敢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甚至不敢繼續往下想。
畢竟如果這是聖西斯對他們的懲罰,他的掙扎又還有什麼意義?
威利看著神情恍惚的將軍,眼中漸漸流露出一絲惶恐。
或許是察覺到了威利眼中的惶恐,費爾南立刻清醒了過來,迎著呼嘯的風雪,聲音沙啞地說道。
「不遠了。」
威利愣了一下,難以置信的瞳孔中,煥發出了一點希冀的光芒。
費爾南咬住牙關,繼續說道:「昨晚————我夢見了聖西斯,祂告訴我,出口就在前面。只要我們堅持走下去,一定能走到!」
這句話沒有回答眾人心中的任何疑問。
可在這片荒原上,哪怕是虛假的承諾,也比沉默更可靠。
隊伍繼續前進。
他們沿著雪丘之間的低地往前走,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黑點,可最終卻沒有散掉。
每當有人想放棄的時候,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想起費爾南將軍在夢裡聽到過的神諭。
哪怕他們所有人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聖克萊門大教堂的牧師不止一次說過,能聽見神諭的只有教皇。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在風雪與極光之間忽明忽暗。
隨後,那片昏沉的天空再次被極光點亮。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天空,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後抬起顫顫巍巍的手,指向頭頂,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快————看!」
離他不遠的另一名士兵跟著抬起了頭,隨後也愣住了。
「那是什麼?」
「流星————是流星!聖西斯在上!」
此起彼伏的聲音暫時壓過了風雪的呼嘯,越來越多的人抬頭望向天空。包括費爾南也停下腳步,看向天上。
十三道明亮的光痕從極光深處划過。
它們穿過墨綠色的帷幕,拖著長長的尾焰,墜向遠方。
這是過去一個月來,天空中從未有過的變化。
費爾南愣住了幾秒,隨後幾乎是本能地拔出佩劍,將劍鋒指向那些流星墜落的方向。
「那是聖光給我們的指引————跟著它走!」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
風雪依舊猛烈,雪粒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疼。
費爾南的右腿疼得幾乎失去知覺,可他仍舊牢記著流星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忽然發現,耳邊的風聲似乎變弱了。
錯覺嗎?
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時候,卻聽見身後傳來士兵們的議論。
「風————好像變小了?」
「我能看清前面的坡了!」
那些聲音讓費爾南精神一振。
尤其是他猛然間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追上自己的腳印了。
在過去的一個月里,他們常常走著走著,就找到了自己的腳印,和死在身後的隊友。
但現在,這種情況消失了。
費爾南的心中湧出一股狂喜。
他們————
好像真的走出去了!
「再加把勁!」他扯開嗓子,朝著身後大喊了一聲,「出口就在前面!我看見了!」
他什麼也沒有看見,但所有人都感到雙腿充滿了力量,靴子也不再重得像灌了鉛。
風繼續減弱,落雪也變得稀疏。
天空露出了一點灰藍,就像有人用手指將窗簾勾起了一道縫,讓窗簾背後的光芒透了過來。
也就在這時,他從那雪丘的背後,看見了一縷灰色的炊煙————
「煙————」
不只是他看見了,一名士兵伸出哆嗦著的手,克制著心中的激動,朝著雪丘的方向大喊。
「聖西斯在上!是煙!有人在那邊生火!」
費爾南的呼吸一瞬間變得急促。
他向前走了幾步。
隨後,他跑了起來。
眾人奮力奔向了雪丘,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踉蹌地從雪地里爬起,最終翻了過去。
就在翻過雪丘的那一瞬間,他們在炊煙升起的方向,看見了一座漁村。
數十間低矮木屋靠著海灣排列,屋頂壓著厚厚的雪。
村口立著一圈粗糙的木柵欄,幾條漁網掛在木架上。幾艘小船扣在岸邊,船底蒙著白霜。
木牌斜插在村口,勉強能看見一行用匕首刻上的字霜灣村。
費爾南看著那三個字,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些什麼,卻連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村民很快發現了他們。
或許是因為有帝國的士兵來過這裡,這些村民倒是沒有很意外,只是被他們衣衫檻褸的裝束嚇了一跳。
幾個漁民打扮的男人帶著武器走了出來,而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轉身跑向了村子中央的小教堂。
費爾南抬起手,示意身後的士兵不要輕舉妄動。
很快,小教堂的門被推開,一名中年牧師快步走了出來,跟著那年輕人來到了村口。
他穿著樸素的棉袍,肩上披著一件短斗篷,臉上刻滿了風霜。
他的胸前掛著木質的聖徽,聖徽旁邊還垂著一枚小小的圓環,就像聖女頭頂的橄欖枝花冠。
費爾南看見那枚圓環,目光停頓了一下。
是新約教徒。
那牧師也看見了他們,卻沒多說什麼,只是回頭向跟在身後的幾個村民吩咐道。
「快去燒熱水!還有,把麵包和毛毯拿到禱告廳————快!」
那牧師在當地應該頗有威望,村民們都很信服他,沒多少猶豫便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看著怯生生走到自己面前的小伙子,費爾南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胳膊搭在了那小伙子的肩上。
沒辦法。
他現在光是站著,就已經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了。
在一群村民的幫助下,費爾南和威利等一行帝國遠征軍的士兵,被帶到了村中央的教堂。
這座教堂很小,不過卻很暖和,角落的壁爐散發著令人安心的光芒。
一口鐵鍋架在爐火上,魚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空氣里瀰漫著熏魚的鮮味和蔥草的清香。
眾人裹著毛毯坐在長椅上,或席地而坐。
牧師端著一碗魚湯走了過來,遞給了最近的一名士兵。
「先喝點熱的東西吧。」
那士兵接過木碗,低頭喝了一口,凍得通紅的眼眶忽然擠出了幾滴淚花。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竟控制不住地哭出了聲。
啜泣的聲音在教堂里擴散。
那聲音中有喜極而泣,也有為死去的同袍哀悼。
費爾南坐在爐火旁,手裡捧著一碗魚湯。
他喝了一口,差點兒把舌頭燙熟了,卻又捨不得吐掉。
牧師等他們稍稍緩過來,才走到了費爾南的旁邊蹲下。
「我是馬提亞斯,這裡的牧師。」
費爾南點了點頭,從干啞的喉嚨里擠出來一句話。
「費爾南————我的名字。還有,謝謝。」
「謝謝就不必了,我們都是聖西斯的孩子,」馬提亞斯看著他破損的軍服,用略微遲疑的聲音問道,「你們————是從結界裡走出來的?」
費爾南十指緊扣著木碗的邊緣,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點頭。
「嗯。
「」
「嘶————神子在上!」
馬提亞斯倒吸了一口涼氣,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
「這可真是個奇蹟,看來那位閣下真的成功了。」
費爾南的表情略微停頓。
「那位————閣下?」
看著眼神困惑的費爾南,馬提亞斯牧師和藹地笑了笑。
「前段時間,有一位名叫蓋烏斯的先生來過這裡,他帶走了一個逃出大賢者之塔的魔法學徒。」
費爾南咧了下嘴角。
「這聽起來像是個很長的故事。」
馬提亞斯笑著說道。
「確實,但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說給你聽。」
費爾南的目光又一次不禁從馬提亞斯胸前的圓環上掃過,但最終仍舊什麼也沒說。
或許,他的推測並沒有錯。
他們所經受的苦難,正是聖西斯對帝國傲慢之罪的懲罰。
而最終,神子赦免了他們。
費爾南毫不懷疑自己對聖光的虔誠,但這一刻,他對聖光忽然又有了新的感悟。
其實仔細想想,自己也曾宣稱過神諭————
「我很感興趣,如果不耽誤你的事情,請把它告訴我————我想把它帶回聖城。」
看著饒有興趣的費爾南,馬提亞斯欣然點頭,從那個慌慌張張的小伙子來到霜灣村開始,用倒敘的口吻說到了「光腚勇者」在學邦的故事。
費爾南聽得很認真。
但他實在太疲憊了,最終還是沒有熬住,握著手中的空碗陷入了酣睡。
聽著那如雷的鼾聲,馬提亞斯笑了笑,沒說什麼,只是將一條毛毯蓋在了他的身上。
「先睡吧。」
費爾南坐在長椅上睡著了,舊毯子帶著揮之不去的潮氣,卻比天鵝絨還要柔軟。
隱約中,他聽見門外的風停了。
那困住他們一個多月的結界,好像真的消失了。
說起來,那個結界到底是什麼?
雖然他的腦海中有滿肚子的疑問,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想這些東西了。
明天的事,就留到明天再想好了。
他現在只想睡一覺————
費爾南·布雷斯特將軍從未睡得如此安穩,而遠在北部荒原另一邊的帝國皇家魔法大學的校長塞維爾·阿爾伯特卻從睡袋中驚坐起來。
他匆忙地走到了帳篷外面,看著划過天空的十三道流星,皺紋縱橫的老臉被難以置信和驚喜填滿。
他顫顫巍巍地跪在了地上。
「聖西斯在上————」
聽見了帳篷外的祈禱,睡眼惺忪的奧古斯院長走了出來,睡帽的帽角耷拉在那不修邊幅的眉毛旁。
「發生什麼事了?大晚上的————」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整個人也愣在了原地,錯愕地看著那緩緩流淌的極光。
大結界—
崩塌了!
「這不可能!」
大賢者之塔,穹頂花園,玻璃穹頂倒映著多硫克蒼老的臉,也映著划過天穹的十三道流星。
然而,多硫克卻沒有心情許願。
奧蒙死了。
他已經感知不到那枚棋子的靈魂波動。
其實事情從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失控,可已經押上所有籌碼的多硫克,心中卻還殘留著一絲僥倖。
十三艘星艦藏在星海深處,並且每一艘星艦上都有他親手刻下的防禦法陣!
就算奧蒙失敗,那些法陣也該撐住一段時間。
而想在浩瀚的星海中同時找到十三艘星艦,也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只需要一點時間!
——
只要有一艘星艦存活,「群星之舟」計劃就能順利進行!
然而他怎麼也沒想到,十三艘星艦竟然一起墜落了————
隨著「群星之舟」的墜落,大結界也在一瞬間崩塌。
那些被困在北部荒原的士兵,那些在風雪中掙扎著的人們,也都在一瞬間從多硫克的識海中消失了。
他的耳邊安靜得可怕。
在過去的一個多月里,那片結界就像一座燃燒不熄的爐子,將源源不斷的絕望轉化為力量,並從星海深處引來更多力量。
然而現在,他什麼都沒有了————
錯愕的情緒一點點扭成了憤怒,多硫克緊握著手中的魔杖,蒼老的指節變得慘白。
他恨不得用咒語將那片天空燒成灰燼,然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計劃流產,卻什麼也做不了。
就在多硫克目眥欲裂的時候,花園中忽然多出了一縷異樣的氣息。
那氣息很微弱,卻又散發著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多硫克微微一愣,隨後轉身,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站在花園的入口,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多硫克眯起眼。
他的面部肌肉抽動著,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咒罵。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恨不得吞下的名字。
「科林?」
羅炎淡淡一笑。
「羅炎,才是我的真名。」
多硫克的臉沉了下去,眉宇間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屬於賢者的風度和從容。
那張慈眉善目的面具從他的臉上徹底剝落,站在這裡的只有一個目光陰戾的老朽。
他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我管你叫什麼。我現在只後悔一件事,我不該將你當成一隻路過腳邊的蟲子放走——
——我早該殺了你。」
這話顯然是吹牛了。
羅炎還記得,當初自己在大賢者之塔的時候,一度被多硫克當成了「同類」,還建議自己去南邊搞事情。
不過羅炎懶得拆穿他,只是用閒聊的口吻回答。
「那我應該和你說謝謝嗎?」
多硫克臉上的笑容裂開了。
「不用了————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
話音未落,他閃電般探出右手,五指慢慢虛握!那蒼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沒有人—
」
「能在我的領域裡戰勝我!」
穹頂花園震動起來。
銀白色地板裂開細縫,綠色藤蔓從縫隙里鑽出,像一條條陰冷的巨蟒。水池中的睡蓮猛然綻放,花瓣深處裂開細密的牙齒。高處樹枝垂下,葉片間滑出真正的毒蛇,細長的蛇信在空氣里輕輕吞吐。
花叢中響起嗡鳴。
無數飛蟲從花蕊和樹皮後湧出,密密麻麻聚成黑霧。
而那座有限的花園,不知何時已變成了一座無盡的原始叢林。
多硫克站在黑霧中央,灰色法袍被氣流捲起。
那雙灰色眼睛裡燃燒著炙熱的光芒,像一個守著神座幾百年的人,終於在最後一刻亮出了懷中的匕首。
「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眼睛!這裡的每一滴水,每一粒塵埃,都會聽從我的號令!」
「你踏進這裡,等於踏進了自己的墳墓!」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多硫克猛地握拳。
藤蔓、毒蛇、花冠和飛蟲瞬間淹沒了銀白色的走廊,黑綠相間的潮水沖向花園盡頭!
羅炎瞧了一眼。
不錯。
即使被憤怒沖昏了頭腦,這傢伙也沒忘記用亞空間把這座花園切出去,防止自己用萬象之蝶逃跑。
不過—
來都來了,為什麼要逃?
羅炎靜靜地看著那天地色變的異象,隨後抬起了右手。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落下,喧囂的萬物歸於沉寂。
翻湧的黑綠色潮水在半空中停住,隨後在一息之間化為了齏粉,無聲無息地散去。
多硫克的表情凝住了。
他的領域消失了!
很快,他接著發現,消失的不只是他的領域,還有整個花園中的珍奇花草和稀有魔獸昔日繁盛的花園,此刻只剩銀白色地板和透明穹頂。
其他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多硫克的額前划過了一滴冷汗。
也就在這時,一縷黑煙從他的袖袍下鑽出,像一隻沒有骨頭的老鼠貼地爬行,試圖鑽進花園邊緣的陰影。
羅炎瞟了它一眼,然後右腳微抬,落下。
鞋跟觸地的一瞬,那黑煙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按住了七寸,「乓」的一聲碎成幾縷細灰散去了————
多硫克喉嚨動了一下。
他看向空蕩蕩的花園,又看向羅炎,下意識問出了口。
「你做了什麼?」
羅炎沒有回答,只是輕聲說道。
「你輸了。」
多硫克怔了怔。
隨後,他仰頭狂笑。
「哈哈哈哈!」
那笑聲尖銳刺耳,在空曠的花園中來回跌宕。
「我輸了?」
他舉起手中的魔杖,頓在了地上。那縱橫在老臉上的皺紋因癲狂而擠在一起,就像一團扭曲的爛泥。
「真是傲慢————你以為自己是誰?!你的生命之短暫,甚至不如我花園中的飛蟲!我會讓你知道,你的狂妄有多愚蠢!」
就在說出那番傲慢之言的同時,多硫克已經在心中選好了咒語,作為翻盤的殺招。
那是一道古老的詛咒,足以將人的靈魂撕扯成上萬片!
他發誓,要用最殘忍的方式折磨這個狂妄的傢伙,讓這隻螻蟻明白凡人是無法挑戰神靈的!
然而就在這時,意外卻發生了。
那頓在地上的魔杖除了震得他手腕生疼,似乎並無任何變化。
多硫克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魔杖,又重新抬起,隨後剁在地板上。
魔杖杵地的聲音在花園中迴蕩。
一下,兩下,三下————
他就像個發脾氣的老頭,用拐杖敲著地板,對著空氣發號施令,卻沒有任何東西回應他。
多硫克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
直到這時,他才驚恐地發現,先前那一瞬間消失的似乎不只是他的領域,還有他對源力以及元素的感知————
他,用不了魔法了!
那隻握著魔杖的手開始顫抖,多硫克像是一瞬間老了幾十歲,顫顫巍巍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絕望。
「你到底————做了什麼?」
羅炎仍舊平靜地看著他,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起伏,就像在宣讀一份已經蓋上印章的判決。
「我沒收了你的超凡之力。」
多硫克的瞳孔瞬間收縮。
「這不可能!」
那尖銳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鼠,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的力量早已和我的靈魂長在一起!沒有人能把它搶走!那是我的東西!」
「那是眾人賦予你的東西,」羅炎用平淡的聲音說道,「而你辜負了眾人的期待,顯然你已經不配再擁有它。」
多硫克跟蹌後退。
他的左腳跟撞到了右腳,差點摔倒。他低頭看著自己遲緩而顫抖的雙手,像是第一次確認這具身體已經衰老。
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指甲不知何時已染上了蠟黃。而在那皺紋之間,爬滿了黢黑的斑點,就像屍斑一樣。
這些東西對於魔法師而言不算什麼,只需一句咒語————甚至不用咒語都能解決。
然而,他已經失去了超凡之力。
他再也無法抵擋,那延遲了數十年的衰老————
「你會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死去。」
多硫克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而那血絲的背後竟帶上了一絲哀求。
羅炎沒有赦免他,用平穩的語速繼續說道。
「然後,你將帶著你的傲慢,轉生到地獄最深處。」
「成為一名哥布林。」
多硫克的臉色變得慘白。
「等一下,我們可以談談————」
羅炎並沒有等他。
留下了最終的宣判,那道修長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這片花園,就像不曾來過這裡。
穹頂花園裡只剩下一片悽慘的星光。
多硫克絕望地撲了過去,手腳並用地爬到了羅炎消失的位置,試圖抓住那道已經消失的身影,然而蠟黃的指甲卻折斷在了銀白色的地板上。
他的骨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脆。
「等等!我不要————」
「求求你————至少讓我帶著我的靈魂等級一起!我好不容易才積累到這一步,你不能把它從我身上奪走!」
空蕩蕩的花園沒有回應。
多硫克繼續往前爬,袍子在地板上拖出皺褶,直到再也爬不動。
「我可以告訴你————神聖魔導國,不,虛境的所有秘密!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給你,讓我當你的僕人,讓我做什麼都行————」
他還想哀求些什麼,可只發出一聲嘶啞的嗚咽,接著聲音越來越低,直到喉嚨里只剩氣音————
漸漸地,他沒了力氣,只能用那渾濁的瞳孔,看著倒映在穹頂上的星光一點點散去。
妄圖獻祭世界踏上神靈階梯的賢者,最終死於衰老。
帶著他的傲慢一起————
花園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隨著升降梯的大門打開,波菲利跌跌撞撞地穿過花園的玻璃門,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
「大,大賢者大人!大事不好了!我們的大結界————」
他的聲音忽然卡在了喉嚨里。
昔日繁盛的花園,不知為何變成了空無一物的純白。而那銀白色的地板中央,正躺著一具衰老的屍體。
那老者的身上看不見傷口,但表情卻並不安詳。
波菲利愣在門口許久,直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這才挪動了僵硬的雙腿,向前走了兩步。
屍體的臉映入他的眼帘。
波菲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
「大————大賢者?」
屍體靜靜躺著。
波菲利後退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確認大賢者不是在裝死和他開玩笑。
下一刻,尖叫聲刺破了穹頂花園的寂靜,並隨著急速下降的升降梯一路遠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