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 一時蕭曹
太和二十一年，洛陽。
尚書台的門口人頭攢動，長隊從尚書台東門一直排到了南宮東門的地方，禁軍虎賁在道路兩旁持戟肅立。
熱鬧程度甚至可以比擬洛陽南市去年冬天第一次銷售朔州毛氈製品的時候。
長隊之中儘是交談嘈雜之聲，禁軍士卒們對此並不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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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隊伍的最前端，一名年約三旬的青年士子朝左右打探了幾眼之後，轉身向身後的一人開口發問：
「足下是哪個衙門來的？此番又是到哪一部競聘？」
身後的人答道：「某是廷尉府的四百石佐官……」
士子又問：「哦，廷尉府，想來足下此番定是要去刑部了？」
那人答道：「非也非也，某是想去工部。六部之中惟有工部外派最多，各州郡修路和整修漕渠、各礦場的礦監，俸祿實發兩倍有餘，再加上駐地的奉錢，大約能有洛陽的四倍！不瞞足下，某看今日來尚書台競聘職位之人，十人裡面有六、七個都是要去工部的！」
「沒人想去禮部、刑部這些？」士子又問。
身後之人盯著士子打量了幾眼，笑著問道：「聽足下口音是從淮南來的吧？為兄勸你一句，工部是首選，招的人多、薪資又充裕，此後便是管財的民部、管人的吏部。至於兵部，裡面都是高門子弟。而禮部、刑部這兩個，哼哼，狗都不願去！」
士子心下稍稍安穩了些許，又繼續問道：「某是淮南郡的上計吏，此番為郡中之事來洛陽，不想趕上了尚書台之競聘，且不限為官資歷，故而前來一試。」
「哦。」身後之人聽到士子自報家門，原來是個外地人，於是起了輕視之意，束手站定，不願再多談。
二人這番對話都被尚書台門口坐著的一個中年官員聽到耳中，無奈地搖了搖頭，指著這兩人說：
「這是中台門口，你們說話多少注意一些。來，到你了，要去哪一部競聘、是何履歷？」
士子上前，拱手一禮：「勞煩尊駕，某姓李名蔓，淮南郡壽春人士，在郡中為上計吏。」
「壽春人士？禮部昨日新上任的堂官就在壽春任職過。」中年官員不經意地說了一句：「你二人所談我都聽到了，你欲要去哪一部？工部、民部還是吏部？」
青年士子本來也想去工部的，聽到此語後先是一愣，而後試探問道：「禮部尚書可是姓李？」
「是姓李。」中年官員皺眉催促道：「去哪一部，快著些說。」
「某去禮部！勞煩尊駕記錄一二。」
「好。」中年官員提筆沾墨，在紙板上寫下了士子的名字、籍貫後，特意在壽春二字上畫了個圈。
士子又說：「尊駕，能否容某借用一下紙筆？有一名刺，煩請轉交李尚書。」
中年官員打量了士子幾眼，卻不想這個壽春人竟然誤打誤撞找到了門路！若是來日同在台中為官，給他行個方便也不是不可以……
……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後，禮部正堂。
見到禮部尚書的那一刻，士子李蔓原本忐忑的心情瞬間就平復了下來，快步上前躬身一禮：
「壽春李蔓見過一振公！」
「原來是你！」
李尚書用力眨了眨眼睛，上身微微前傾，待看清了李蔓相貌之後，大笑幾聲從桌案後走出，當著堂內一眾大小屬官的面，走到李蔓身前將其扶起，笑道：
「工部今日門庭若市，我這禮部卻門可羅雀。老夫方才收到一個名刺，本以為是洛中哪家官員塞的條子，正愁著呢，名刺上卻只見『壽春故人』四字。思來想去，卻沒曾想是你這個故人！」
「你是如何到的洛陽？是轉任過來的？老夫幾慮不中，竟沒想到是你，是老夫之過也！」
李尚書久離壽春，他鄉遇故知、或者說他鄉遇故吏，今日實在熱情得過分。
眼見自己成為了禮部堂中眾人的焦點，李蔓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拱手答道：「李公何過之有？太和元年之時壽春大射之禮，為李公捧箭之人正是在下！」
「哈哈哈哈。」
李尚書笑了幾聲，把著李蔓的手臂，轉身看向眾人：
「諸位有所不知，太和元年之時老夫為壽春太守，陛下初次南征吳國，在壽春南郊行大射之禮，征本地少年侍射。此子當年方才八歲，恰好為我捧箭！待他加冠之後，又入郡府中為吏數載！」
一時之間，堂中眾人紛紛笑著附和起這位禮部新的尚書來。
有一人開口問道：「屬下聽聞當年大射之禮之時，陛下四矢皆中，而後伐吳大勝而還！不知李公當時習射結果如何？」
「不值一提。」李尚書擺了擺手：「老夫昨日上任之前入宮覲見過陛下，陛下問我是不是當時四矢皆不中，我當時回稟陛下，說臣拙於弓馬、專司禮器，今日正好為任禮部，豈不合適？」
說罷，李尚書看向身側的李蔓：「可願來禮部助老夫一二？禮部正缺你這樣的良才，我去與你郡中發函！」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屬下謝過李公！」李蔓拱手一禮。
堂中眾人皆笑。
附錄：
書友蔓·流雲織裳創作的八篇世說新語
太和初，明帝行大射禮。時李一振為壽春太守，四矢皆空。後遷禮部尚書，入洛奏對。帝笑曰：「卿豈非昔年壽春射禮，四發盡遺者乎？」一振對曰：「當日虛弦者眾矣！臣拙於弓馬，故專司禮器。」帝大悅。——第一卷第107章
程申伯善相印綬，其學本出陳司徒。會明帝大宴，命刻「陳長文印」而相之。申伯視畢，奏曰：「大吉。」。未幾，陳果拜司徒。申伯往賀，具言前事，矜然自得。司徒遽掩其口曰：「天意高遠，豈能妄測？慎勿復言！」——第三卷第107章
太和四年，吳逆伐荊州。時隱揚州詐判如吳，托勸降襄陽而歸。乃偽為屍，懸於城外，示為魏所斬。又以血書帛，射入吳營。孫虜展卷而止，嘆曰：「此忠臣血也，孤不忍觀。」——第五卷第12章
何平叔進五石散於帝，盛稱：「此乃仙藥！服之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郎，蕭然出塵。」帝弗用，顧謂尚書台曰：「既已出塵，何須入仕？」遂詔天下服散者終生不得為官。——第二卷第111章
明帝伐遼功成，過修武，詣山陽公第，席間語及西蜀事。初聞先主承祚，山陽公嘆曰：「僻處一隅，終非王業。」繼聞後主暗弱、葛氏秉政，遽曰：「何漢室終不免於權臣乎？」——第四卷第111章
太和七年春，帝南巡巢湖。曹平東司馬孫統從，以名見賞。帝笑曰：「孫統孫統，此兆孫氏歸統於魏也。伐吳之日，可使為前驅，應此吉讖。」侍中王子雍進曰：「若論吉讖，請言西蜀。彼將以魏延、吳懿為首。『魏』祚綿『延』，『吳』運祥『懿』，然則西蜀之吉安在？」眾大笑樂。——第六卷第24章
雍丘王植少以文藻顯，嘗領崇文館副祭酒，諸生多誦其賦。及領樓船將軍，跨海征倭，聲名始震。太和九年伐吳，或傳樓船首渡大江，先登破江寧，復盡殲全子璜於沔口。洛中諸生相聚嗟訝：「不意文苑宗匠，竟真具武帝遺風！」及《平吳祭文》達於洛中，諸生詠之，無不拊案：「今乃知樓船筆下真有雄兵！」——第七卷第91章
李一振自州郡入為尚書，投謁盈門。忽得一刺，唯署「壽春故人」，別無獻儀。異而召之，乃舊府侍從李蔓。一振莞爾曰：「『壽春故人』？足下知我，我竟失君。」對曰：「使君何失之有？昔年大射，為公奉矢者，正是鄙人。」一振撫掌大笑：「今久不習射，幕下正缺一記室耳！」蔓應聲曰：「固所願也！」其後一振歷官沉浮，蔓皆影從，時人謂為今之蕭、曹。——第八卷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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