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成都受降 4k
姜維在議事之後匆匆回返,快馬加鞭,四十里路不過須臾便至,傍晚之前就回到了位於成都城北的本部軍中,與成都城內的蜀國朝廷溝通出降之事。
翌日,天剛破曉,曹睿的中軍帳外傳來一陣輕聲呼喚。
「陛下,陛下。」
曹睿悠悠轉醒,聽得這是杜預的聲音,雙眼睜開緩緩說道:「進來伺候吧。」
「是。」杜預小聲應下,然後和其他三名散騎侍郎一併從帳外入內。
在軍中曹睿不帶宦官和侍女,身旁的瑣事多是由四名散騎負責的,這是多年以來的習慣了。就如今日早晨一般,杜預叫起和端水、衛瓘整理衣袍甲冑、羊祜遞來早膳餐食、鍾會整理並按時間順序匯報昨夜營中大小事情。
當然,這四人的職司也會時常掉換,他們所做之事倒是和前漢時漢武帝最早設立侍中職務的職司一樣。伺候皇帝,乃是人人爭搶的好事,內官之列的侍中、散騎二職在太和年間行情越來越高。
天下事都是有趨勢的。
曹睿梳洗完畢之後,用著早膳,隨口問道伺候在身前的幾名散騎:「你們知道舊時侍中是做什麼的麼?」
杜預試探性的問道:「臣聞侍中原本是侍從皇帝之近臣,所做之事與臣等相當。」
曹睿道:「漢侍中掌乘輿服物,下至褻器虎子之屬。但今日之侍中已是閣臣,這又說明什麼?」
杜預拱手:「說明近皇帝者漸漸掌權。」
曹睿笑著點頭:「你倒是個聰慧的。先帝肇立大魏基業,朕繼位登基,在太和年間漸漸開拓版圖,鞏固國家制度,時至今日制度已經趨於穩妥。」
「昔日尚書一職本為替皇帝管理文獻簡牘的小官,而後漸漸於外朝掌權,代替了三公九卿,這是內朝官逐漸外朝化的趨勢。」
「而漢時在郡上設刺史部、而後稱州,以刺史巡查管理本州太守。太和年間也一併定製,賦予刺史治理本州之權。近幾年又設江南行台、西蜀行台,位於新拓之地各州之上……這是巡查官職漸漸本地化的傾向,漢時立州牧、朕又取消州牧就是此理。以朕看來,再過五年江南行台就可取消,再過十年西蜀行台也可一併罷了。」
杜預靜靜聽著皇帝的言語,帳中的衛瓘、羊祜、鍾會三人也都少年聰穎,聽聞皇帝今日講的事情不一般,紛紛暫停手中的活計,肅立聽著。
曹睿笑道:「國家制度總是這樣,內朝外朝、中樞地方,一直變來變去。今日朕就要動身去成都、接受蜀國請降了。你們都是聰明人,說說大魏一統之後該如何長治久安,如何將國家妥當傳至後世代代?」
「這……」杜預一時被問懵了,見皇帝的認真樣子,知道不是尋常答案能搪塞過去的。他所知道的尋常道理,陛下也一定知道。
「回稟陛下,臣不知。」杜預如實應聲:「國家大事,非臣微末之身所能揣度。」
曹睿並不意外,又看向帳中的其餘三人,伸手隨意般的一指,繼續問道:「你們三人呢?」
衛瓘拱手:「臣不知。」
他其實是想說一二的,不過自以為聰穎不超過杜預,杜預都答不知,他自己也該說不知的好。
羊祜拱手答道:「臣以為當恩威皆出於上,不使大權旁落在外,以免漢時士人、宦官、外戚爭權之亂象,如此方可。」
曹睿搖了搖頭:「若出了個聰明的昏君呢?若他非要倒行逆施不管不顧呢?如後漢桓帝一般,他什麼都懂,國家卻在他的手裡漸漸敗亡,此不可取。」
羊祜又道:「如若使國家完善法度,上下嚴明清廉一心,使官員人人忠心為君,是否可行?」
曹睿又搖頭:「人皆有私,皇帝也有私,臣子也有私,各自為各自籌劃,法度在皇權和權貴面前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在四名散騎之中,羊祜行事是最理想主義的,聽聞曹睿此語眼神也有些黯然:「臣愚鈍,難道就沒有長治久安之法了麼?」
「有,不過不是你們說的這些,也不是這世上大臣們所知曉的這些。」曹睿伸手指向最後沒有發言的鐘會,問道:「你有何看法?」
鍾會道:「漢時皇帝皆是漢高帝子孫,漢高帝智計雄才宛如天授,卻也有桓靈這等子孫。臣以為此事無解,唯有上天庇佑。」
曹睿笑著站起身來,雙臂張開,示意衛瓘為自己披上外袍,同時緩緩說道:「倒也不是無解,只不過解法並非世間眾人所能想到的罷了。」
「集權還是分權、用文官治國還是用權貴治國、分封還是郡縣、用宗室還是罷宗室,用士人還是用勛舊、重文還是重武,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問題。甚至用不用宦官、科學和政治學發展到什麼程度都與這個問題無關。」
杜預微微皺眉。科學是什麼?政治學又是什麼?陛下這番言語怎麼這般令人聽不懂?
曹睿輕嘆一聲:「這個問題朕想了十幾年,直到今日來到成都城外,方才想清楚。」
杜預不自覺的抬頭看向皇帝,他很好奇皇帝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衛瓘、鍾會等人也是這般。
「請陛下示下。」杜預小聲道。
「國家如何,與掌權者、也就是皇帝的個人素質是分不開的。」曹睿看了看幾人,平靜說道:「朕想出的辦法倒也簡單,簡而言之,就是皇室教育的精英化。」
「滅蜀之後回到洛陽,朕要自己教育皇子,總要比這天下人更聰明、更有見識才行。以經學和法家視角來治理國家是治理不好的,必須要以這個時代之外的高度來俯視天下,而後方能從容行事。朕要做的事情太多,朕這一生根本就做不完,或許也要如秦國那樣奮六世之烈、前漢數代明君一般方能做得。當然,皇子的數量和壽命也是重要的要素,朕回去該再納幾個妃嬪了……」
「鍾會,成都那裡準備的怎麼樣了?」
鍾會欠身一禮:「稟陛下,蜀國尚書令蔣琬、太常杜瓊、光祿大夫來敏三人帶著蜀主的皇帝璽授、降表,已經在丑時末到了廣都,此三人正在帳外候著。陛下要不要見一見他們?」
曹睿微微搖頭:「朕不見了,無非投降罷了,見或不見又有何用?」
「傳旨,兩刻鐘後武衛左軍、武衛右軍隨朕一併南下成都。」
「遵旨。」鍾會拱手應下,而後小跑著出去傳信。
直到將這件大事當面告知了左武衛將軍曹泰、右武衛將軍夏侯獻後,鍾會方才喘息著停了下來。甫一停下,鍾會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皇帝方才在帳中說的那番話。
他雖聰慧,卻也聽得似懂非懂。
不過有一點他是明白的,自己這個散騎侍郎將來必有大用!姜維、杜恕、夏侯玄等人珠玉在前,自己身世高貴,又如何會有不同呢?
未時,武衛左軍、武衛右軍方才抵達成都城外。
隔著一里遠的地方,曹睿就已遠遠看見了成都城牆的輪廓,以及城門處簇擁著的安靜人群。成都城今日清晨就已被姜維所部接管,城牆上的垛堞都插上了大魏標誌性的黑紅牙旗,北側城門上的城樓更是有一桿尺寸丈余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蜀國城中的大小官員都已隨著劉禪一同在北門外跪拜等候,城中百姓都各自居於住所之內,無故不得擅離。成都城北的氣氛莊嚴肅穆,只有風聲、旗幟聲、鳥鳴、馬嘶這些自然的聲音存在。
隔著蜀國降臣五十步的距離,大軍停住。
曹睿在百餘中軍精騎的簇擁下打馬上前,看清了劉禪自縛跪拜於地的模樣,也看到了劉禪身後安放著的黑色棺木。
姜維走上前去,牽住曹睿所乘御馬的韁繩,參軍上官齊跪在馬側,充當馬凳。
曹睿將馬鞭遞給姜維,下馬上前兩步,走到了劉禪身前。
「你便是劉禪?抬起頭來,朕與你書信往來已久,卻未見你面孔。」
「罪人正是劉禪。」劉禪抬起頭來,目光還是不敢與曹睿對視,低聲應道:「璽授、降書已由蔣公琰交予陛下,國中戶口典冊已由姜將軍令人封存,官府所藏無一損毀。」
「罪人在此率小國百官臣僚在此跪迎陛下,是存是亡,是賜是教,皆由陛下聖裁。」
說罷,劉禪再度叩首。
「抬頭。」曹睿道:「劉禪,朕有幾事要問你。」
劉禪抬頭:「謹遵陛下旨意。」
「其一,」曹睿道:「你在蜀國為君之時,雖治政清明,卻耗費民力割據作亂,以致江山不能一統,天下百姓困苦多年、內外疲敝、生靈毀殘,喪命棄家亡身者不可勝數。這是持小德而悖於大義!你為蜀主,雖比公孫述、隗囂之輩強些,卻也所差不多。朕今日率大兵行軍於成都城外問罪於你,你可認罪?」
「罪人認罪。」劉禪深吸了一口氣,顫聲應道。
曹睿又道:「其二,你父子二人本涿郡劉氏出身,卻妄自攀附漢室大宗,在漢室尚存之時自表官職,又自立為漢中王,後又在漢獻帝尚存於世之時為其發喪,私自追諡其為孝愍皇帝,而後偽造讖緯祥瑞,蠱惑蜀地官民遵你父子二人為帝。其不忠不臣之心廣曝於天下久矣!」
「大魏受漢禪讓,法理清楚,不容質疑。曹氏受劉氏禪讓,奉其為賓客,封建其於河內郡山陽國,准其在封國內行漢正朔、持皇帝禮儀。」
「且朕數次來往山陽,與劉伯和互為友人,封邑、爵祿、賞賜絲毫不缺。於法、於理、於情,朕都要替漢室伸張此事。」
「劉禪,你可知罪?」
劉禪的身形愈加顫抖,他心中當然明白曹睿所說之話全都是正確的。他為『漢帝』,當然知道自家稱帝在法理上的薄弱之處。當年光武稱帝後還將自己附在了前漢族譜里,尊奉宣帝為祖父、尊奉元帝為父,這才法理得以完善。
而劉備當年所做之事正是小宗侵逼大宗家業。即是尋常的士人豪強家中,也不會允許旁支這般宣稱,這件事是他們十成十的理虧。
成王敗寇,他又能說些什麼呢?總不能說若我取勝,你此刻已為王莽吧?
「罪人知罪了。」劉禪再度叩首下拜。
劉禪身後的一眾蜀國臣子之中,已經能聽到許多壓抑至極的哽咽聲和抽泣聲了。亡國之事乃是世上最難之事,勝者質問,聽著便是了!
曹睿環視一周,又看了看身後隨著的一眾臣子將軍,開口又道:「其三,你在蜀地割據之時自稱漢帝,將國家稱為漢國,荒謬至極。朕今日質問於你,你等不該稱漢,日後史冊上也只會稱你昔日之國為蜀國。」
「此事你認是不認?」
「罪人認下,陛下聖明,是罪人有罪。」劉禪又一次叩首於地:「還望陛下治罪!」
曹睿點了點頭:「莫要叩首了,朕這三事問罪於你,已經問畢。」
「你既然在朕面前自稱罪人,在降表中自去帝號向朕請罪納降,朕若不認,好似失了聖朝仁德氣魄。朕來成都之前,朝廷大臣們商討過怎麼處置於你,朕當時並未表態。」
「朕今日問一問你,你能為大魏做些什麼?」
劉禪猛然抬起頭來,目光竟在一瞬間顯得不知所措。
我……?我能為大魏做些什麼??
劉禪愕然:「罪人……罪人不知。」
「你若不知,朕就要給你分派了。」曹睿輕咳一聲:「鑑於前番所言罪行,朕不賜予你大魏爵位,但也不將你賜死或者流放,以顯大魏德化。」
「罷你帝位,貶為庶人。待隨朕回到洛陽之後,以你為崇文觀學士,俸祿二千石,舉家居於河內郡之山陽國內,交予山陽公劉康看守。」
「而你,」曹睿淡淡說道:「既然識得筆墨,那就好好待在山陽國內,為朕將你們父子二人在益州所做之事、臣僚百官、大事小情完完本本的記錄下來,也算朕賜你一個營生!」
「臣……臣遵旨。」劉禪一時哽咽,雙目泣下。
曹睿淡淡道:「你非曹氏叛臣,與孫氏不同,既已亡國,朕就不再讓你亡家了。朕問你一事,諸葛孔明棺槨現在何處,可曾安葬?」
劉禪搖頭:「相父棺槨尚未安葬,還在城中停靈。」
曹睿嘆道:「既然如此,那就移靈回故土琅琊吧!」
「諸卿。」曹睿轉過身來,看向身後恭敬站著的一眾臣子,雙臂張開,朗聲道:「隨朕入城!」
「謹遵陛下旨意!」眾人齊齊拜倒,身後數萬人的軍隊也在同時跪拜下來,高呼萬歲。
一時山呼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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