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保全為上
按照大魏曆法,如今已是太和十四年。
吳國於太和九年覆滅,孫登先亡父、再亡國、後亡家,而後又被蜀國以盟友身份欺凌,在南中荒僻之地展轉騰挪,還意圖侵犯交州,最後還是落得個在魏軍兵鋒前心灰意冷的下場。
孫登滿是沮喪疲憊,連半句話都不再應了,留贊與孟宗二人心下不忍,走出軍帳之外悄聲談論了起來。
留贊依舊對孟宗和孟宗代表的吳國流亡朝廷保持了極大的尊重:「當今之計,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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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宗徐徐搖頭:「陛下不願再動,那就是不願從蜀,也不願從魏,也不願再度逃走,是再無心氣、存了死志。我侍從陛下多年,久受恩義,如何肯在危難時離開陛下?」
留贊一時急切:「你我都已明白,蜀國已經沒了指望,吳國更是沒了,如何還要陷在此處?別忘了你祖上墳塋還在吳地,你是單家,若你不在,祖墳豈不會如野地般荒蕪?」
孟宗的語氣中滿是哀傷:「那又如何?人死燈滅,若連我都死了,祖宗墳塋還有什麼用呢?我雖如此,卻並非要令留將軍如我一般赴死。國難之後數年相從,留將軍足以償還孫氏恩義了,是孫氏欠將軍的,並非將軍欠孫氏的。」
「如你所見,軍中尚有五六千殘兵。蜀國國勢如此,留將軍且帶他們投了魏國吧,也能幫這些兵卒回一回家鄉,也算為陛下再做些事情……」
留贊也不矯情,就在帳外隔著十餘步遠的距離,轉身朝著軍帳的方向下拜,九拜九叩,方才起身,對孟宗說道:
「我且去了。」
「好。」孟宗點頭,失魂落魄般走回了中軍帳中。
這世上並非人人都會死節,也不是所有的忠孝節義都以死來劃上結尾。若孫登欲戰,留贊是從心底里願意相從的。可孫登不戰、不降、不走、不死,他一臣子又能作何?
不若保全士卒為上。
毌丘儉軍一共七千人數,石苞所部三千人為先鋒,可謂連戰連勝。
曾為同僚好友的石苞和鄧艾二人,竟一南一北各領數千人突入蜀中。只不過大魏各處軍隊,對毌丘儉和石苞這一路兵並不知曉。
石苞還在行軍途中,在距離江陽城十里的地方,遇到了留贊從軍中派來的使者,說明了欲要投降的事情。石苞面對這個巨大的好消息卻一時從容冷靜,留在原地穩妥紮營,只令使者回去通知留贊讓部屬棄了兵械向自己靠攏,並且速速將訊息傳給後方三十里外的毌丘儉部。
江陽城內的馬忠知曉這一切的發生,卻也都無力阻止。他明白自己在江陽郡是守住蜀中腹地的一道重要關卡,若是自己出城浪戰折損兵力,影響了朝廷大事,就算要了他的頭顱都無半點用處,只能看著吳軍集結、南下,而後徹底離開城頭的視線。
當晚,在江陽城外十里的地方,毌丘儉在接見安撫了投降的吳將留贊之後,見到了孫登本人。
「足下便是孫登?」毌丘儉大步走入營帳之中,看了眼全身捆縛跪在地上半個字都不吐的孫登,輕笑一聲,將腰間佩刀遞給親衛,大馬金刀的坐在了孫登面前。
「怎麼不說話?」毌丘儉低頭看著孫登的面孔:「足下已經做了大魏的階下囚,如今有何言語?」
孫登還是不語,目光依舊低垂,面色陰沉晦暗,仿佛沒有聽見毌丘儉的問話一般。
毌丘儉有些迷惑,抬頭看了看石苞:「此人這種狀態有多久了?」
石苞拱手:「稟將軍,屬下今日下午見到他的時候便是這樣了。據投降的吳將留贊表示,孫登近來幾日一直是這種不死不活的模樣,殊為怪異。」
毌丘儉點了點頭,昂然站起,向左右看去:「方才從留贊處得知,大魏軍隊已經據守江州,在德陽一帶與蜀軍對峙,蜀國滅亡在即!我等從交州一路奔襲至此,所求之事就是報效天子、建功立業!江陽城就在眼前,我等必要為國家取之!」
「今日取了孫登、納了數千吳軍降卒,可喜可賀。眼下該如何行事?本將要聽聽諸君的意見。」
石苞率先拱手:「將軍,既然朝廷大軍就在江州,不若先與朝廷取得聯繫,再一併合力攻擊德陽!而且,這孫登也可以一併送去江州!」
「至於這些吳軍降卒……」石苞面色變得嚴肅了起來:「我等欲要攻江陽城,正缺勞役及填溝壑之人!可以暫時許之以利,將其漸漸消耗了便是!」
司馬師也隨之點頭:「石太守所言甚是高明,此為一石二鳥。」
「不過……將軍若是將孫登送到江州去,會不會給陛下添幾分麻煩?」
「麻煩?」毌丘儉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送過去就好,我等皆是臣子,陛下如何安排孫登是陛下的事情,哪裡輪得到我來代勞?」
「是,屬下多言了。」司馬師拱手。
毌丘儉道:「既然要去江州,還請司馬為我代勞一趟,正好向滿將軍報知我等訊息,並且求些援兵過來。」
「屬下明白!」司馬師心中自是願意。
……
四日後,陸遜在白帝城外接到了朝廷從劍閣處發來的消息。
由於地理位置更近的緣故,陸遜早就知道了滿寵身故的消息。王濬還建議陸遜放下軍中事情、自行向西以持節、王爵的身份接管軍隊,陸遜也曾躊躇糾結了兩日,最終還是放棄了這一想法。
說句實話,眼看朝廷平定蜀地在即,陸遜是心中越發惶恐了起來,甚至覺得自己此前與滿寵對峙、想要爭一爭入蜀大功的想法有些激進了。
待在白帝城不是很好嗎?
但皇帝有詔,陸遜也不得不應。
臨行之前,陸遜將桓范召至身邊:「桓將軍,按照陛下旨意,我將半個時辰後從此處出發乘船向西。」
桓范正色拱手行禮:「將軍若西向,可有言語教我?」
陸遜從容說道:「桓將軍這段時間不是看到我如何行事了嗎?不論如何,堅守不動便是了。」
桓范又問:「可若是魏延想要魚死網破呢?」
陸遜笑道:「我們這張網破不掉,他這條魚卻與死魚沒有區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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