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陽安相逢
姜維被陸遜弄得一頭霧水,搞不清楚是何狀況,只好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回稟給了滿寵。
大軍兵力眾多,依次行軍故而顯得有些緩慢。枝江雖與西陵不過一百五十里之距,滿寵與作為其本部的右武衛將軍夏侯獻部離西陵還有五十里遠。
「哼,陸伯言怎得如此懈怠?莫非封了王就不會用兵了?」滿寵皺著眉頭,攥著軍報的右手重重垂下:「朝廷大軍用兵豈是兒戲,由得他在這裡玩什麼爭功讓功?」
黃權捋須勸道:「滿公莫要動怒,取下西陵乃是好事,既然是蜀兵棄置,誰取不取又有何干係呢?」
滿寵臉色還是不好看:「不是有什麼干係,而是他這般停滯不前的態度。當真以為朝廷出兵二十萬就全勝在握了?再大的優勢,還是要認認真真打贏才能作數!」
「來人,給陸伯言傳我將令,命他率軍勿要在故城洲外停留,明日清早就開始攻西陵峽口!大軍行軍作戰,停一日都是不該!」
……
陽平關與陽安關的距離為一百五十里,恰好同枝江和西陵之間的距離一樣。
在原本的時間線中,扼守漢中咽喉的陽平關由於自然和人為因素漸漸被廢棄,陽安關被命名為了新陽平關,繼續肩負著蜀中門戶的重任。
一百五十里,對數萬大軍而言是一個非常接近的數字,一個接近到兩日急行軍就能抵達開始作戰的數字。
魏國乃是大國,在不欲開戰的時候往往保持著克制。十餘年間,從未主動在關中挑起戰事,只是默默的積蓄著力量。但這在蜀國的視角看來就有些令人恐懼,對方有比你強大得多的軍事實力,卻還保持隱忍不發,只求來日開戰後一戰鼎定乾坤,這帶來的壓力是巨大的。
到了太和十三年的七月、也就是蜀漢建興十七年的七月,這種壓力徹底具象化了起來。
七月四日,魏軍前鋒後將軍費耀部抵達陽安關前二十里處,就地紮營。
大魏在關西出戰總兵力共有九萬,左路郭淮、右路王昶二將分走了三萬五千。餘下五萬五千士卒中,左武衛將軍曹泰率一萬本部及郭淮的五千漢中兵守在陽平關安後,曹睿自為主帥統四萬兵往攻陽平關。
費耀率八千本部及郭淮部移交的五千步卒,合計一萬三千,作為大軍前鋒,行在最前。
「陳校尉,衛僕射令我在此將你送回。」費耀朝著蜀漢使臣陳祗略略拱手:「就此別過。」
「有勞將軍。」陳祗拱手致意,然後領著自己的隨從一併回返陽安關。
不出陳祗所料,丞相諸葛亮確實在陽安關等著自己的歸來。
遙遙見得諸葛亮身影,陳祗隔著兩丈遠躬身一禮:「稟丞相,屬下慚愧,並未在魏軍營中見到那曹睿一面。」
諸葛亮並不意外,徐徐說道:「大國之間有來有往。奉宗此行代表本相給魏國致信,不辱國朝威嚴,便是大功一件,不拘什麼實際。」
「那曹睿在軍中一併來了?」
「是。」陳祗略略低頭:「屬下聽聞曹睿就在軍中,他當也見到丞相書信了,或許為此不悅而不見屬下,而是令魏國尚書右僕射衛臻與屬下敘談了兩個時辰。」
衛臻也是諸葛亮的老熟人了。諸葛亮的第五次北伐之時,曹真有病抱恙,衛臻奉命緊急接替曹真職務總攬關西軍事,一直持續數年之久,並以關西安靖之功得封公爵。
這些事情,蜀國內部都是知情的。
諸葛亮挑眉看了過去:「此番是用衛臻為將?」
「應該不是。」陳祗道:「衛臻說了此番曹睿自領大軍前來。衛臻此人倒是像個儒士一般,只與屬下說些經學中堂而皇之的道理,試圖要借屬下的口勸降丞相,當然都被屬下駁斥過去了。」
「而且、而且衛臻還與屬下說了許多魏國國內的政事。」
諸葛亮面色鎮定:「都說了什麼?」
陳祗長嘆了一聲:「說的都是國內的瑣碎政務,諸如此前是如何劃分出營州、秦州、湘州、江州等州,還說了去年在建安年間棄地處重立了朔州、今年魏國安定交州叛亂的經過、以及將交州之地分劃為廣州交州二州分別治理,還有重新恢復了珠崖州云云。衛臻還大言不慚狂言說益州之地廣闊,分為三州治理方可。」
諸葛亮極有氣度的問道:「他說怎麼分?」
陳祗目光不敢與諸葛亮直視:「說南中當為一州,成都以北及漢中當為一州,成都以南及三巴、涪陵、永安當為一州。」
諸葛亮點頭:「本相知曉了,衛臻還說什麼政事了?」
陳祗面色微紅,拱了拱手:「丞相,屬下以為還是改日再說吧。大敵當前,免得丞相分神。」
高翔見陳祗此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些擔憂的看著諸葛亮的側影。
「說!」諸葛亮聲音陡然拔高了幾調,面上終於起了幾絲不快:「隻言片語,有何不能言說?難道本相和大漢連幾句魏國的政事都聽不得了嗎?」
「是,是。」陳祗完全不敢頂撞諸葛亮的威嚴,抿了抿嘴而後說道:「衛臻還說,魏國已經全面去了民屯,魏國原有諸州在去年又從三成五的稅賦減到了三成,從吳國得的江南幾州稅賦更是直接實收兩成五。還說了魏國在江南各處建了三十餘座銅場,每月可得銅近二十萬斤。」
「餘下皆是些小事罷了,如太學已經畢業了十二期學生,共一千餘人皆已授官,如魏國在海上占了島嶼遷民移居,如在朔州為胡人各分建制居住等等……」
蜀漢官員皆是一時精英,如何聽不出來其中關竅?
比起什麼『大兵一到、玉石俱碎』的恐嚇話語來,這些實際上的政事才是更能讓人感慨畏懼的事情,從各個方面展示著魏國遠超過大漢的國力。這才是真正具有威懾的話語。
諸葛亮長吸了一口氣,將思緒漸漸收回,聲音沉著堅毅的說道:「不論怎麼說,我等據有雄關,理當疲其軍、挫其鋒而取勝!彼輩興不義之舉而來,是自取滅亡之道!」
堂中眾人齊齊應聲。
陽安關乃是如今大漢最北之險關。險關並非只是一座城池攔住路口,敵軍就無法通行,而是多座城池、塢堡、營壘綜合起來的防禦體系。就算敵軍能翻山通過,後勤輜重總是無法翻山的。扼守交通要道才是關隘的第一功能。
曹睿知道諸葛亮就在對面,並沒打算諸葛亮能失誤露個破綻給自己,故而只命前鋒後將軍費耀在陽安關東北二十里外築下營壘,等待著自己的大軍前來參戰,準備老老實實的打呆仗、起發石車認真攻城。
曹睿就是要給諸葛亮壓力,使他不得不留在陽安關這一最前線的地方和自己親自對陣。
且不說分出的左路郭淮二萬人、右路王昶一萬五千人,滿寵的十萬餘兵還在東面虎視眈眈著呢!
諸葛若在,自是無力經營別處。諸葛不在,則大軍攻關更易。
這是一個諸葛亮躲不過去的陽謀。
……
直到七月五日,滿寵才隨軍來到西陵城。
這個與枝江只有一百五十里遠的小城,四年過後,滿寵才站到了這個小城的城頭。
陸遜有一點沒有說錯。蜀軍棄了西陵和左近防禦,那麼此地就是大魏腹地,這些防禦之處對大魏來說半點意義都無,來日或許還是要再拆除的。
在城頭之上,滿寵向西眺望,看到了西側故城洲外的水軍船隊。
「姜伯約在何處?」滿寵回頭髮問。
「屬下在!」姜維向前邁了一步,抱拳應聲。
或許是年齡越來越大的原故,滿寵全然不壓制自己面上的喜怒,帶著明顯可見的怒容說道:「你去替我問一問陸伯言,我前日就給他下了軍令讓他進取西陵峽口,兩日過後他為何不動!」
姜維拱手應聲,欲要轉身離去的時候,又帶著擔憂的朝著滿寵身側的黃權看了一眼。黃權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輕揚下巴,示意姜維自去。
姜維走後不過大半個時辰,便帶著陸遜的回覆重新回到了西陵城上。
「陸伯言怎麼說?」滿寵發問。
姜維躬身一禮:「回稟滿公,陸王說蜀軍在江上防守過於嚴密,而且近幾日風向都不對,水軍處於下游,不利於逆江進攻,故而停滯此處。」
滿寵怒起,用力敲了敲城頭上的垛堞:「哪來這麼多理由!若風向十日不對,他便十日不攻?一百日不對,他也一百日不攻?坐擁四萬水軍,船隻數百,竟然如此畏戰!」
姜維不知該說些什麼,這種等級的重臣之間起了矛盾,不是他這種將領所能摻和進去的。
黃權看出了姜維的窘迫,揮了揮手,示意姜維及左近的張虎、曹肇二人一併離開。
直到三將都已走遠,黃權方才看向滿寵,小聲勸道:
「滿公,陸王顯然是不願強攻,大軍已有優勢,或許等待些時日就能更利,滿公何必屢屢動氣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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