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面見聖上
洛陽南門外,太學。
刑部的尚書郎王沈來到太學中,與鄭稱鄭博士知會了一聲,就將修改刑律的公告貼在了告示牆上。
尚書郎的黑袍在太學中並不常見,甚是扎眼,王沈將公告拿過來的時候,就有數名學子圍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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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刑律,廢除肉刑……」湊在最前面的一名太學學子小聲讀著公告,隨即雙眼一亮,向身後眾人興高采烈的揮舞著右手。
「諸位同窗,諸位同窗!刑部布告,廢除肉刑,肉刑被廢除了!」
「真的?」
「竟然如此?」
「快,閃開些,讓我近前看看!」
「賢弟,你速速回去喊人來看!」
一時間,公告牆左近嘈雜聲不絕於耳。
一名方臉闊面、聲音宏亮的年輕士子拱手問道:「請問王郎中,刑部為何這般發了廢除肉刑之公告?此事可與洛中近來的公議有關?」
王沈看了看此人,笑道:「我當是誰問我,原來是公閭啊!」
年輕士子點頭,側身伸手指了指身後圍起的大群學子:「王郎中,我們太學同僚近來都議論此事,還望郎中不吝賜教。」
王沈點了點頭,朗聲答道:「朝廷關於肉刑之事議論已久,非只與近來議論相干。肉刑毀傷身體,有傷朝廷仁德,且對百姓身體有害,故而將肉刑改為拘、流、役三種刑罰。」
「具體條目如何更改,刑部尚在制訂之中。但有一點可以確認,自此以後,大魏便不准肉刑了!」
「好!」王沈話音剛落,周圍的太學學子中就爆發出一陣熱烈的鼓掌歡呼之聲,一時不絕於耳。
王沈被人群聚在最中,還有些不太適應,連忙朝眾人拱一拱手,隨即從人群中擠出離去。他是鎮西將軍王昶的侄子,此行前來太學是來辦公務的,不是給他本人出風頭的。
王沈不願在人前顯聖,可這並不代表所有人都這般低調。方才和王沈對談,被稱作『公閭』的那個年輕士子走到最前,朝著眾人揮手示意:
「諸位同窗,諸位同窗,請諸位聽我一言!」
這位年輕士子顯然在同窗中人緣不錯,有些名望。左右之人也紛紛應聲:
「好!就聽賈侯來說。」
「請賈侯為我等解說一二!」
年輕士子帶著笑意登上一處石階,示意眾人安靜下來,眾人也頗為配合。
此人名為賈充、字公閭,時年二十一歲,乃是故光祿大夫賈逵的家中獨子。
之所以取這個名字,乃是賈逵中年得子,自以為廣大門庭,取了『充閭』二字,名為充、字公閭。
太和八年末賈逵故去之後,賈充繼承了其父的鄉侯爵位,加之家中姐姐賈承又入宮為婕妤、誕下了皇四子博平王曹合,所以如今的賈充乃是鄉侯加外戚的雙重光環在身,本人又性情張揚、才學頗佳,常常被人稱為『賈侯』,成為了這一屆太學中的風雲人物。
賈充清了清嗓子,答道:「諸位,此番朝廷廢除肉刑,依我所見,乃是承了《孟子》之義。」
「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肉刑之廢除是朝廷可為之事,廢除肉刑,乃是聖王之舉。恩足以禽獸、功至於百姓,自今日起,大魏恩德廣澤天下更甚往昔。」
說到這裡,賈充朝著北宮的方向拱了拱手,高聲道:「充與諸位同窗得逢聖君、盛世,當自此而為聖朝建功!」
賈充說罷,左右眾人中已有人鼓起掌來:
「賈侯說得極好!聖朝、聖君、盛世,我等當為聖朝建功!」
「賈侯才學,果然如此!」
「還是賈侯說得透徹!」
就在周圍一片和睦之中,卻有一人突兀的哼了一聲,顯得格外刺耳。
賈充臉色瞬間難看了許多,抬眼望去,乃是散騎侍郎庾峻的弟弟庾純。
庾純冷笑的說道:「自是聖朝、聖君、盛世,卻不似賈侯說得這樣許多理論。依我之見,廢除肉刑無非四個字『推己及人』罷了!」
「洛中貴戚無數,若遇刑罰自可引用八議而減刑,故而不用為了肉刑而擔憂。可出了洛陽呢?這全天下還有多少貴戚沒得減刑?朝廷只是不願百姓過於艱苦罷了,並無這般許多考慮!」
賈充臉色一時難看,卻也不與庾純辯駁,對眾人拱手道:「我與庾純道不同不相為謀,總而言之,洛中之事紛紛,若願聽我賈充論事的,還請同我往西邊去,此地就留給庾純了!」
說罷,賈充拂袖而去,人群也嘩啦啦跟著賈充走了半數,餘下大半懶得湊熱鬧而離去,只剩幾人留在原地。
十六歲的杜預左右看了幾眼,小聲勸說道:「庾兄方才有些過了,賈侯所說並無錯處,何必非要當眾指摘他呢?」
不料庾純並不領情,而是斜了杜預一眼,冷笑道:「元凱,此前數日太學中議論肉刑之時你為何不發一言?莫不是因為你父在吳郡做太守、蔣公正是你父上司,怕給你父惹麻煩?」
「你!」杜預一時蹙眉,跺了跺腳:「算了,庾兄,我不與你說話,你且好自為之吧!」
說罷,杜預也朝著西面跟著賈充的人群走了過去,彼處議論的聲音倒是愈來愈大了起來。
……
曹睿從懷縣南歸,經過河陽將至孟津的時候,收到了中書監楊阜從北宮轉來的蔣濟請罪表文。
曹睿面無表情的看完了整篇表文,蔣濟在請罪表里給自己說得罪孽深重、深負陛下之望、為聖朝恩德拖了後腿,向朝廷請求罷去自己官職、認真回家反省。
「陛下,」裴潛觀察著皇帝的神色,小心言語:「蔣子通此時請罪,定是在知曉給刑部旨意後上表的。」
「朕知道,不然他怎麼請罪請的如此之快?」曹睿放下表文,淡淡說道:「令人將此表送回中書省,留中不發!」
「是,臣明白。」裴潛應道。
皇帝出巡,行蹤自是遮蓋不住的。
蔣濟在洛中家宅中居住,請人隨時留意陛下車駕是否回返洛陽。而他也意料之內的得到了皇帝車駕回宮的消息,而後半日並無任何事情發生。
再一日,皇帝依舊沒有召見臣子。
復又一日,還是這般。
直到回返洛陽後的第四日,蔣濟才得到了皇帝的召見,隨即收拾衣著,隨著前來徵召的散騎侍郎庾峻一同入宮。
洛陽已經變了許多模樣,倒是皇帝所居的北宮還是一如往常,並沒有半點增減,倒是宮中的陳設又隨著時間些許舊了些。
「臣蔣濟叩見陛下!」書房內,蔣濟恭敬行禮。
曹睿朝著旁邊指了一指:「蔣卿來了?坐吧。」
「謝陛下賜座。」蔣濟小心應下,坐椅子的時候也只敢坐到前面一點,身體微微前傾,一派謹慎的模樣。
曹睿瞧見了蔣濟的神態,開口說道:「蔣卿何必如此拘謹,要坐就好好坐。你也是為朕巡守一方的封疆大員,怎麼現在卻拘束起來了?」
蔣濟尷尬一笑:「陛下天威日盛,臣許久不來北宮,故而誠惶誠恐。」
「誠惶誠恐?」曹睿笑道:「這詞用在蔣卿身上似乎不大合適吧。少府紀亮與朕說了,說你先是幾乎將整個吳地的府庫都搬來,過了兩日又搬來許多錢財,計算一下大約價值過億。有這麼多嗎?蔣卿不與朕說說,都是誰孝敬你的?」
蔣濟腦門上汗珠直向下流,聞言連忙起身跪倒,顫聲道:「陛下,臣哪裡敢私收賄賂?這些資財都是丹陽、吳郡、會稽各處大族為求心安,給臣這裡送的財物,臣不敢私納,故而都暫存起來,等著返洛後上交陛下的。」
曹睿輕笑一聲:「朕大約聽懂了。吳地之人拿錢財向你買平安買官,你到了洛陽,也要拿這些錢來向朕買平安?」
「對否?」
蔣濟無言以對,只得伏地叩首數次,不再言語。
書房中輪值的王雄、崔林二人對視一眼,都不敢說話,曹睿坐在御座上靜靜的看著蔣濟的身影,也不說話。
就在這樣安靜到詭異的氛圍中,曹睿終於開口:「蔣卿,你在害怕什麼?」
蔣濟埋著頭說道:「臣一介刺史,受任在外,德行淺薄,本不該得了陛下封公之爵賞,臣此前受封時利令智昏,連上表推辭都忘記了,實在有罪。請陛下治臣之罪,罷去臣的公爵、免臣官職,准臣歸鄉好生反省!」
「唉。」曹睿長嘆了一聲,站起身來,緩步走到了蔣濟面前,腳步沉悶而又緩慢,猶如錘子一般重重的敲在了蔣濟的心頭。
曹睿站在蔣濟身前,輕聲說道:「蔣卿,朕封你為公,封你們這些功臣為王為公,遠超尋常爵賞的範疇,並非只是尋常嘉獎,而是為了讓你們與朕君臣相得,同舟共濟,休戚與共的!」
「你當真以為大魏和朕培養出一個可封公爵之人很容易麼?為了一些錢財,幾個山越人,朕就要奪你身上所有的榮耀嗎?錢財對朕來說算得上什麼?」
「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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