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洛中紛擾
四月末,洛陽的氣候漸已熱了起來。
龐大的帝國在經歷了數年戰事和戰事的準備後,終於進入到了一種平穩的新常態中:耕種、戍守、牧民……所有人都各司其職。
此前數年,大魏為了保障各項戰事的後勤運輸,將從幽州到揚州的水道全部疏浚重修了一遍,在戰後運送糧草軍資的船減少,商業所需的船隻卻在漸漸恢復中,漕渠取代了官道,成了南北交通和士民來往新的動脈。
揚州刺史蔣濟率著十艘千石大船從江寧的龍藏浦碼頭出發,先沿江而上行至濡須港,再沿濡須水、巢湖、淝水至壽春,而後經淮水、潁水、蒗盪渠、汴渠至黃河,最終在黃河南岸的孟津停船。
十艘大船,一百萬斤銅……這是大魏自從在洛陽建都後,單次收到的最大一筆錢財了。
為了這一百萬斤銅,民部尚書李嚴李正方還向樞密院借了一千兵士,用以押運這些銅料送入洛水畔的將作監中,並親至孟津港迎接蔣濟的船隊。
「李尚書,壽春一別,已經一年多未見了。」蔣濟滿面笑意,拱手朝著李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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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嚴笑著走上前去:「蔣使君押送百萬斤銅來洛陽,衛僕射特令我來相迎。」
「哦?」蔣濟微微挑眉:「衛公從關西回來了?」
李嚴點頭:「正是。衛僕射四月十日抵達洛陽,休憩了幾日,又祭拜了董王和辛公,七日前方才正式履任尚書右僕射。」
蔣濟嘆了一聲:「我離洛中許久,大約有八、九年未見衛僕射了。」
「李尚書,你稍後若回台中,煩請與衛僕射知會一聲,說我覲見陛下後便去台中謁見。」
李嚴卻搖了搖頭:「蔣使君,陛下今日不在洛中,恐怕你是見不到了。」
蔣濟心底莫名起了一絲煩躁,但還是耐著性子問道:「陛下是出去巡視了?」
「是。」李嚴點頭:「前任山陽公、也就是漢獻帝歸葬近兩載,最近洛中無事,陛下帶著衛僕射、內閣、韋太常和禮部闞尚書等人去河內弔祭去了,或許還要在河內轉轉。」
「那李尚書可知陛下何日返回?」蔣濟又問。
李嚴聳了聳肩:「我又如何知道?蔣使君,我稍後也不回台中,而是奉令押送這十艘船去將作監。蔣使君請自入城吧。」
「許久不來洛中,還真是不曉形勢啊。」蔣濟略略感嘆了一句,拱手道:「多謝正方兄提點。」
李嚴笑了一笑:「不必。蔣使君先忙,我領人上船盤點去了。」
「好。」蔣濟應聲。
方才欲與李嚴在口頭上套些近乎,李嚴卻半點與自己拉近關係的意思都無。
也罷,畢竟是一降將,且讓他在台中操勞著吧。
蔣濟是中午到的孟津港,待李嚴領人盤點好銅料,此處吏員又將船上除了銅料以外的貨物卸下,已然天黑了。
蔣濟令人在孟津處的驛站宿了一夜,第二日清早方才朝著洛陽行去。
與太和元年蔣濟剛剛上任揚州的時候不同,太和十年的洛陽城簡直換了個氣象。
城北、城東的諸多地方建起了成片的中軍營房,校場的規模也比此前大了數倍。洛陽城的城牆也全面整修過,百姓們居住的區域漫過城牆,向城外延伸了十數里,各地口音的士民和商賈往來不斷,端的是一片盛世景象。
蔣濟是揚州人,出生又晚,沒見過桓靈時洛陽的繁盛之狀。不過想來,當下的洛陽倒是與靈帝時的洛陽差不多吧?
蔣濟在路上思考不停,他的車隊入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來到了宮城西北面的少府官署。與九卿中的其餘眾官相比,少府負責天子私庫、供給皇家等等重事,故而官署的面積也是最大的,與洛陽武庫幾乎仿佛。
新任的少府是昔日的吳國尚書紀亮,聽聞蔣濟將至,早已在官署正門外迎接。
「蔣使君,許久不見。」紀亮拱手笑道:「還沒來的及恭賀蔣使君得封公爵,失敬失敬。」
「紀少府莫要說這般見外的話,都是揚州鄉人,你我之間不比旁人。」蔣濟呵呵笑著,伸手朝著自己身後一指:「此前我已經給洛中來信過了。後面這六十餘輛大車之中,十三輛是孫權昔日的違制僭越之物,去年沒來得及一併運往壽春,眼下我一併帶到洛陽來了。」
「還有三十輛是昔日吳地各處府庫中的財物、絹帛、寶貨等等。餘下十幾輛有吳國舊時私鑄的銅錢、錢範、各類旗幟盔甲、種種典籍文書、還有吳地各處的穀米、物產……總而言之,能帶的東西我都帶來了。」
「這十餘輛車裡的東西,少府先挑,挑過有用的物什之後,我再將餘下的送到尚書台去。」
紀亮是昔日的孫氏臣子、吳國尚書,但畢竟改換了門庭、又在大國得了九卿之職,仕途順遂,倒也不在乎昔日效力孫權的尷尬資歷,笑著拱手:「這些東西,還請蔣使君與我一同歸入少府庫中吧。蔣使君曾經來過此處麼?」
「未曾,想來今日有機會得見了。」蔣濟道:「有勞紀少府領路。」
「好。」紀亮應聲。
昔日吳國隨顧雍投降的吳國尚書一共四人,闞澤出任了禮部尚書、薛綜就任幽州刺史、屈晃做了大司農、紀亮擔任了少府。若算上本月月初剛到洛陽的衛尉呂岱,吳國舊臣在大魏朝堂上已經占據了不小的位置,完完本本的展現了大魏的寬宏。
當然,吳地需用北人治理的政策依舊未變。
闞澤、薛綜、屈晃、紀亮四人初降在江寧之時,與刺史蔣濟來往密切。加之幾人都是揚州出身,都同朝為官了,自然要講究同鄉之誼。這四位吳國出身的尚書,每人家族中都有一名子弟被蔣濟徵辟為揚州的從事。
至於顧雍……顧雍現在還掛著尚書僕射的官職,但他來洛陽後卻一天都沒在尚書台待過,而是整日在崇文觀中忙於案牘之中,奉旨為皇帝撰寫偽吳歷年以來的大事件、梳理偽吳三十餘年來的內部經歷。
皇帝要看,顧雍就要寫,如此而已。
最終寫出的這些內容,想來只會在大魏將來的史書中言簡意賅的呈現,斷然不會再有一部《吳書》出現了。
「令人將最前的十三車都運到這個庫中。」紀亮朝著身旁的官吏吩咐著。
說罷,紀亮領著蔣濟走了進去,指著最前方一排架子上的物什說道:
「第一個木架左近是昔日先帝賜給孫權的九錫。車馬、衣服、樂縣、朱戶、納陛、虎賁、斧鉞、弓矢、秬鬯,一樣不缺,都在此處了。」
「後面這個是孫權僭越所制的冕旒、袍服、璽授等等。」
對於九錫,蔣濟也只是聽聞過此物,從未親眼見過,湊上前去仔細看了一遍,似乎材料也沒什麼希奇的,想來也只是政治意義大一些。
目光挪向第二個貨架時,蔣濟指著一個幾乎浸透了血的破損袍服問道:「紀少府,此物怎得染血?」
紀亮答道:「蔣使君有所不知,這是嘉運侯去年在彭澤所獲的那一件,當時此袍是穿在徐詳身上的,那一次嘉運侯幾乎虜獲孫權。」
「嘉運侯,」蔣濟輕嘆道:「數年間從一介白身一躍而起,成了五千戶鄉侯……陛下所封的嘉運二字果然不虛。三十餘歲的五千戶,和我這熬了一輩子才到的五千戶並無不同。」
紀亮乾笑了幾聲:「他是鄉侯,你是公爵,自然不同。」
「但願真會不同吧。」蔣濟抿了抿嘴:「紀兄,我帶來的這些禮器、鹵簿、印綬等物想必是要放這後面了?」
「是。」紀亮道:「要先查驗過,再入庫盤點分類,再與此前的物什併到一起存放。」
「這些東西零零碎碎足有近千件,恐怕是要花些時日了。」蔣濟背手在後,看著吏員們在府庫中忙亂著搬運物什,找了一個左右無人的空當,開口向紀亮問道:
「紀兄,你一直在洛中,可曾聽聞丹陽太守夏侯玄上書陛下彈劾我的事情?」
「彈劾你?」紀亮面露驚異:「怎會有如此事情?你為刺史,他為太守,你實為他的上司,他彈劾你作甚?」
蔣濟苦笑著搖了搖頭,答道:「我既然來了洛陽,此事早晚也要傳遍洛陽的。宛陵縣的西山銅場,你知曉吧?」
紀亮道:「我知曉。此前我在江寧時,這丹陽郡中的十八個銅場原在我的管轄之內。昔日還是我與使君介紹這些的,我又如何不知?」
蔣濟繼續說道:「我此番來洛陽帶了一百萬斤銅來,此前西山銅場的管事之人著急產銅,在銅礦里對那些做工的山越人和降卒用了肉刑。夏侯玄貴胄出身,一時看不慣,故而彈劾於我。」
紀亮想了幾瞬:「區區肉刑何足掛齒?」
不怪紀亮詫異,吳國肉刑泛濫,吳國臣子們已經不拿肉刑當回事了。
蔣濟苦笑道:「關鍵是這個管事打著我的旗號用了肉刑,一千餘人的銅礦,他對八百多人都動了刑!」
「這……」紀亮嘖了一聲:「此人屬實有些太過了,連累了使君,頗為不美。」
「哎。」蔣濟無奈長嘆。
搬運物什忙了近一個時辰,蔣濟方才離開少府,接下來還要前往尚書台送東西。
紀亮與蔣濟在少府官署的大門口道別之後,紀亮目送著蔣濟的車駕離開,而後自言自語般說道:
「蔣子通啊蔣子通,你的事情洛中已經傳遍了,我又豈能不知?洛中議論紛紛,人言可畏,我一降人,實在是不敢與你說太多。」
「足下且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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