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孤星

  第717章 孤星

  銀色的髮絲從兜帽下一閃而過,雕刻著雙頭鷹的權杖像是冬夜未盡時的啟明星,明亮卻不熾熱,那權杖擋在了荷魯斯的面前,擋在了黑暗之王的祭品之前,靈能如潮湧動,小亞細亞的少年被銀色的靈能吹起了褐色的髮絲,一雙眸子已被淚水侵透,直到命運的最後,兒子不再保護他的父親,士兵無力保護他們的將軍,禁軍無法保護他們的君主,信徒不能保護他們的神明,甚至連他自己都背棄了自己,可一個朋友仍在保護他的朋友,一個亡靈,一個早已死去之人又一次保護了他。

  「他們總愛稱呼你為太陽。」

  銀髮少年的聲音自風、熱、火與死亡中響起:「可我總是不喜歡這樣稱呼你的。」

  「太陽,多麼滾燙,多麼熾熱,輻照眾生卻也獨占天空,不容眾生靠近,不容任何人親近,只是將手伸向太陽,就要被燒成灰燼,多麼孤獨,多麼痛苦。」

  「但你不是這樣的,你在我的眼中是一顆星星。」

  

  「你是一顆堅定又璀璨的孤星,自死亡逼近時上升,在陰影與燭火的領域中升起,在一片破敗廢墟所構成的殘酷黑暗中前進,直到升上夜幕,發出一道潔白、純淨、熾熱的光。」

  「我行在沙漠中,便能在一群灰暗的星中找到你,我行在荒海中,便能在肆虐的風暴中找到你,我行在絕望中,便能在希望中找到你。」

  「看著你,便生出了希望,望著你,便找到了方向,凝視你,便有了勇氣。」

  「在黑暗的淵上,你說,要有希望,於是我便有了希望。」

  銀髮的少年邁出了一步,明亮而純淨的光從他的身上爆發而出,竟硬生生將荷魯斯逼退了回去,銀髮少年的嘴角稍稍露出了一點笑容:「原來,太陽就是一顆離我最近的星星。」

  小亞細亞的少年回首望去,他看到了,坐在黃金王座上,燃燒但微笑著的馬卡多,他以為他早已不再,但他一直在,從黃金王座上的馬卡多開始,那信念從一個又一個馬卡多的繼承人身上傳遞著,在一個個凡人的身上傳遞著,他們說,他們是馬卡多的繼承者,他們不光繼承了馬卡多的職責,也繼承了馬卡多的眼睛,當人們看帝皇如看一顆太陽時,他們看帝皇是一個明亮而堅定的星,淚眼朦朧,小亞細亞的少年仿佛真的變成了一顆遙遠的孤星,自穹蒼風野上俯視著滿是陰影的沙漠,直到馬卡多踏出了第一步,銀髮的少年高舉著手中的提燈,抬手遙望著天穹,看著那顆遙遠的孤星,仿佛看著他就知曉了前進的方向,然後,人們緊隨在馬卡多的身後,一同踏上了這片沙漠,追隨著那顆孤星,眼中倒映出那道星光,從黑暗的穹蒼上望去,恍若一片搖曳的星海,從馬卡多到提瑞恩,那一道星光始終在他們的眼眸中,每一顆都是一枚灰暗的六等星,但匯聚在一起,卻比太陽還要明亮,看著他們,小亞細亞的少年仿佛有生出了希望,找到了方向,獲得了繼續前進的勇氣,他們的光芒,順著馬卡多留在帝皇體內的最後一道靈能顯現,庇佑著那顆以希望為名的孤星,原來,星星就是一顆顆遙遠的太陽,「我已稱你為英雄馬卡多。」小亞細亞的少年眼含熱淚,「如今你又一次為我犧牲,我該如何報答你?」


  萬年前黃金王座上的馬卡多只是微笑,「為什麼不稱呼我為朋友馬卡多?」

  銀色的星光逼退了荷魯斯,但不僅僅是這樣,小亞細亞的少年自燃燒著的麥田中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向黑暗之王,他每邁出一步,黑暗之王就削弱了一份,他就強大了一份,許多已經倒向黑暗之王的側面因馬卡多的出現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們重新選擇站在了抗拒黑暗之王的這一邊,馬卡多呼喚來的星光亦重新點燃了那顆名為帝皇的太陽,璀璨而堅定的光這樣閃耀著,許多絕望的靈魂也再次找回了希望,比起黑暗之王,小亞細亞少年的力量依舊薄弱,但他也的的確確抵擋住了黑暗之王繼續誕生,讓飛升之途再次堵塞,卡住。

  「為什麼?」

  黑暗之王面露悲傷,也在一步一步走向小亞細亞的少年:「為什麼要抗拒?我們歸根結底是一個人,我對人類的愛與你一樣深厚,正因如此我才渴望誕生,向銀河中的一切復仇。」

  「當舊夜降臨的那一晚,你就可以成為黑暗之王,化作復仇之弓上的箭矢射殺毀滅了人類文明之人。」

  「但你拒絕了,你選擇掀起一場大遠征,但這場遠征卻只得到了一場叛亂。」

  「當面對荷魯斯時,你也同樣可以選擇成為我,成為我你就可以輕易殺死荷魯斯,可以向諸神復仇。

  「1

  「但你還是拒絕了。」

  「這漫長的一萬年間,你隨時都可以成為黑暗之王,你明明知曉這銀河間的人類正在愈發地走向絕望,你明明能感受到人類的痛苦,為什麼不願意終結這痛苦?為什麼?」

  小亞細亞的少年看著黑暗之王,他微微張開嘴,想要對這個問題做出回答,他想到了很多,想起了周雲,想起了基里曼,想起了聖吉列斯,想起了馬卡多,想起了歐爾.佩松,想起了許許多多他曾經認識的人,他的思維微微停留在了一段記憶上,他想起了黃土的溫暖與冰冷,他想起了自己也曾經問過相似的問題,那時他只是二十一個造訪那片土黃色高原的記者之一,並且是不太起眼的那個,但那個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獨特,他們坐在黃昏的黃土坡上,他用紙卷卷了兩根香菸,遞給了他一根,自己留了一根,他們談了很多,歷史、戰爭、過去、未來、改革、革命、路線、方向、工人、農民,資本、土地,最後,他問了那個人一個簡單的問題,「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是啊,為什麼要是他呢?

  他只是一個凡人而已。

  在那片大地上有許多強大的永生者還活著,那片大地上許多神話的原型就是那些強大的永生者,他們,那些強大的永生者並沒有站出來。

  除了永生者,那片大地上還有許多強大的靈能者,他們的靈能經過了鍛鍊,許多還蒙受了亞空間的賜福,但他們也沒有站出來。


  只有他站出來了,一個凡人,不是永生者,沒有靈能,身體也不算很好,心肌供血有一些問題,他的出身甚至在凡人中都不算是很優秀的,但他就是站出來了,為什麼?

  他問過許多人這樣的問題,那些歷史上的英雄人物往往認為自己有某種天命、神選、庇佑,認為自己具有使命,受到了召喚,但這種感受往往是錯覺,來自於宗教的錯覺,世界觀的錯覺,認知的錯覺或者驕傲產生的錯覺,甚至更可怕一點.....亞空間的影響,正是意識到這一點後,他才退出了人類歷史中那些聚光燈下的位置。

  那個人吸了一口香菸,溝壑交錯的黃土之邊,橙黃色的太陽已然低垂下去,四周的一切變得暗淡,只剩下那個人手中的香菸燃燒著,在這片黃土坡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紅色火星,像是一顆紅太陽一樣,他沒有宣稱自己具有某種天命,他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膝蓋:「無非一念救蒼生而已。」

  他是受了那個人的影響嗎?

  明明升格為黑暗之王,為復仇而燒盡銀河才是他被賦予的使命,他的念頭又向著更遙遠的過去流去,流向了那片麥田,那個單純的少年,將腳趾踩進了薩卡亞的溪水之中,「你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

  你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

  「善良的。」

  小亞細亞的少年凝視著黑暗之王,輕聲開口說道:「我想要成為一個,善良的人。」

  於是黑暗之王發出了一聲嘆息,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長劍指向了小亞細亞的少年,「我將不得不毀滅我自己的一部分。」

  燃火的長劍揮舞而下,比恆星更明亮,比黑暗還黑暗,億萬生靈苦痛的呻吟聲從黑暗之王的身後響起,億萬生靈絕望的目光看著小亞細亞的少年,仇恨,他們只剩下仇恨了,復仇,他們只渴望復仇了,他們的憎惡甚至不再指向一個具體的存在,而是指向這整個充滿惡意的宇宙他們抗議著、嘶吼著、怒罵著、唾棄著、憎恨著自己降生的這個宇宙,最終化作了一陣粗礪忿怒的凶野狂風,卷著復仇之火,就要向目之所及的一切復仇,甚至最後也必將向著自己復仇。

  可,那風被一道黑如玻璃的劍光斬斷了,一把用黑曜石雕刻而成的漆黑劍刃自高處墜下,直刺入了侵蝕毀滅若隱若現的領域之中,落在了小亞細亞少年的面前。

  宿敵刃..

  就在小亞細亞的少年抵禦住了黑暗之王誕生趨勢的同一時間,周雲的飛升也重新被卡住了,祂抓住這瞬間的機會,重新將自己的意志凝聚了起來,將這把宿敵刃拋入了侵蝕毀滅的領域之中,祂自艾瑞巴斯的手中奪得了用宿敵刃碎片塑造而成的儀式匕首,然後用時間包袱布逆轉時間,重現了宿敵刃,那既是曾殺死了荷魯斯的武器,也是人類第一次謀殺時所使用的兇器,一切因此刃開始,一切因此刃終結,此刃既是終結與死亡本身,如果有什麼東西連黑暗之王都能殺死,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是黑暗之王為自己準備的,自己向自己復仇的兇器的話,那便只有宿敵刃和德拉尼科斯了小亞細亞的少年拔出了周雲送到面前的宿敵刃,他當然知曉這把武器怎樣食用,握著黃金塑造的劍柄,凝視著猶如黑煙化作的黑曜石粗糲劍身,他仿佛看到了這把劍曾攫取過的那些鮮血,從他的父親開始到他的兒子結束,所有的血都流淌在上面,他當然知曉這把劍怎樣去用,只要將嘴唇湊近宿敵刃,只需輕聲念出自己所想要殺死之人的名字,宿敵刃便註定要將之傷害,縱使是一個被納垢腐化的凡人總督,也可以憑藉這劍幾乎殺死荷魯斯...

  而今,小亞細亞的少年要用這劍來傷害自己,只需要念出那個名字,他還隱約記得自己最初的名字是什麼樣的,那是兩個短促的音節,簡單且質樸,原始又真摯,似乎尚未脫離猿人嘶吼留下的痕跡,他還記得那個詞的含義,非常的純粹,強壯的、偉大的、富有榮光的、受到祝福的,高的,像牛一樣健康的,似乎包含了對一個男孩所有美好特質的形容,是一個父親對自己孩子的祝福與期盼,但他卻忘記了那個名字,他最初的名字,他的真名,那個父親賦予他的名字,早已遺失在歷史與歲月之中,等到他想要找回時,卻不過是用手指摩搓被沙礫洗過的銅鏡,試圖看清自己的臉罷了,周雲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像是從很遙遠的過去傳來,送來了他已遺忘的名字,和他記憶中的一樣,是兩個個短促,簡潔,原始、粗糲的音節,在阿卡德語中,那個詞象徵著神或者神聖,在迦南人與黎凡特人的口中那個詞的含義是最高的神,美索不達米亞的天、氣、風暴之神恩利爾之名起源於此,巴比倫以這個詞冠名,希伯來人在舊約中用來稱呼YHWH的伊勒伊羅安、伊勒沙代、埃洛希姆皆源自於詞,基督教自然也是如此,而沙漠中阿拉伯人口中的安拉,瑣羅亞斯德人口中的襖.....這些詞皆源自於此,小亞細亞的少年恍然,原來他一直在無意識地使用他的父親賦予他的那個名字,他偷偷地將他隱藏在了人類的宗教與歷史之中,被歲月掩埋地越來越深,而周雲不知從何處將之挖掘而出,送回到了小亞細亞的少年面前。

  他舉起了那把黑曜石劍,舉起了宿敵刃湊近自己的嘴唇,輕輕吐出了那個父親賦予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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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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