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殺了寡人,一切不就都解決了嗎?
第240章 殺了寡人,一切不就都解決了嗎?
秦王子楚招手讓太子政近前。
太子政照做。
秦王子楚一巴掌甩在太子政臉上,陰著臉,一字一句地道:
「還想要知道嗎?」
這一巴掌勢沉力大,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打出來的。
嬴政被扇了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臉上火辣辣的,讓他想起了當初刮傷疤的經歷。
他舔舐嘴角,頭顱擺正:
「要。」
秦王子楚半眯雙眼,再次招手讓長子近前。
長子不動:
「父王若是想繼續打,恕政不能從命。」
秦王子楚看上去有些憤怒,低聲吼道:
「若是你弟在此,一定會上前!他在被扇死之前都不會走!」
嬴政不卑不亢,態度冷淡:
「吾弟平素行事穩中求勝,保守過頭。
「然,一旦觸碰其心中底線,便會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不管不顧,激進到無智之境。
「父親若認為吾弟性格適合為王,現在改立太子還來得及。
「吾絕不可能如吾弟一般,為了一腔情感而吃父王巴掌。」
秦王子楚冷笑一聲,不客氣地道:
「你當寡人不敢?你是以為你之性格適合為王了?
「若不是你弟不願,你哪裡能為王?
「若不是你弟當初苦苦哀求,寡人根本不會從趙國接你母子回來!」
太子政很傷心,但面上卻沒有半點表現:
「弟不願,王上便換不了太子。
「我不願,王上布局便不能成。
「既然政要為王是無可更改之事,為我國發展考慮,王上還是將所思所想所謀所劃盡皆告知於政,以免政壞了王上之事。」
秦王子楚哈哈大笑。
似乎是怕聲音太大引來次子,於是雙手捂住了嘴巴。
瘦成竹竿一樣的秦王子楚在床榻上笑的左右搖擺,像極了蘆葦盪中一踩就夭折的蘆葦。
太子政心頭煩躁,按捺著性子。
等王上笑容漸歇,硬邦邦地道:
「王上何故發笑。」
秦王子楚輕蔑道:
「寡人笑你大話連篇,滿嘴夸浮,你如何能與你弟相比呢?
「你弟不為王,寡人無半點辦法。
「你,壞寡人謀劃,真是可笑至極啊。」
眉宇間浮上戲謔:
「你前些日說能與你弟相爭,寡人當面沒有拆穿你,是給你留著顏面,你還當真以為爭的過?
「呂不韋能為了你弟意願,違抗寡人這個王的意願,不惜性命為你弟奔波。
「強改十年國策,治水關中。
「你連呂不韋都鬥不過,拿什麼與你弟爭呢?
「還妄圖壞我謀劃,呵,豎子真是自取其辱。
「寡人這就將戰事前後原原本本告訴你,寡人倒要看看你要如何破壞。
「寡人病危,將薨。
「歷來國家更換主君,都是一次考驗。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
「齊國後太后死,燕、魏、楚皆伐之。
「齊國下場你見到了,連連丟城失地,求援都求到了我國來了。
「若是你弟繼位為王,寡人毫不擔心,一切照常就是了,列國不會來攻。
「但你弟不願,繼位的是你,寡人不放心。
「寡人恐怕六百年泱泱大秦毀於你手,逼不得已抽調治水人手,先下手為強,伐韓、趙。
「此戰不為開疆擴土。
「為的是打掉韓、趙,臨近的有生力量,掠奪糧食,逼迫列國在寡人還活著的時候合縱,拒敵於函谷關之外,迫退之。
「待寡人死後,趙、韓再伐秦,有心而無力。
「列國再想合縱來攻,難也。
「第一次合縱沒有成功,第二次合縱幾乎不可能就緊隨其後到來,能明白這個道理嗎?」
太子政微微張口,正要回答。
但秦王子楚不給太子政留回答的時間,似乎根本就不想聽長子回答,繼續說道:
「再往下,就是你這豎子想要知道的部分了,你可要聽清了……」
一刻後,秦王子楚講完,挑著眉毛挑釁道:
「你知道了,又如何呢?要如何改之呢?」
嬴政近前一步,咬牙,沉聲道:
「父王,我不需要你如此做,我可以」
秦王子楚打斷長子說話:
「你可以個屁!
「這些話,你不用和寡人說。
「你不是秦國的王嗎?不是要壞寡人謀劃嗎?那你就去做,寡人等著看!」
凹陷眼瞳起殺意,泛凌厲:
「你要做,就自己去做,不要拉上你弟。
「你若是將此事告訴你弟,寡人就將你母之名,放入殉葬名目。」
太子政心中怒火熊熊燃燒,死死盯著父王雙目。
想要通過這雙眼睛,看到父王心底真實想法,看到父王是不是真的會要母后陪葬。
嬴政看不透。
就像他看呂不韋雙目一樣,看不透。
秦王、秦相。
不是他身邊的趙高,不是曲意逢迎伺候他睡覺的趙高之母。
秦國這對王、相,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若是喜怒形於色,那大概率是他們故意為之,就是想要展示喜怒與人看。
「父王……」嬴政咬著牙,稱呼從王上換回父王,試圖喚醒秦王子楚的親情:「當真如此絕情嗎。」
秦王子楚雙手捂著嘴,再次大笑。
笑彎了腰,笑得連聲咳嗽,笑得鼻涕眼淚都一起冒出來。
「親情?」他用荒誕口吻道,尾音高挑:「多麼可笑的詞啊。寡人是王啊!王,哪裡有親情呢?豎子看我秦國哪位先君重情重義啊?」
大拇指指自己,有力說道:
「秦君,虎狼之君,刻薄寡恩。
「你若不信,把你弟叫進來,試試?」
一臉病態的秦王子楚病態地笑:
「試試寡人到底會不會帶趙姬一起死,哈哈哈哈哈!」
嬴政氣的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連聲招呼都不打,憤然離開了秦王寢宮後室。
秦王子楚看著長子背影,直到長子走出室門,笑容立收,一臉落寞。
抬手近目,這隻手骨頭嶙峋。
似乎揭下那層皮,就可直接見白骨,沒有肉。
「寡人將死,活不了多久。
「政兒啊,你怎就不敢送寡人一程呢?
「一切事,因寡人而起。
「殺了寡人,事情不就都解決了嗎?
「你的王位哪裡有那麼穩……你除了弟,還有一堆叔父、世父。
「我國繼承,不只是父傳子,還有兄傳弟啊……
「你不殺寡人,就鎮不住這些人。
「你手上不願沾寡人的血。
「那寡人這弒父之人,就再弒一次兄弟好了。」
五指併攏,握拳:
「強秦第一。
「為強秦,不擇手段。
「只要能強秦,人都可以不做。
「這是秦國歷代先君的命,也是寡人的命。
「但,不是寡人之子的命!
「一統天下之願,必將終於寡人二子!
「秦君之惡名,至寡人止,甚好……」
門有異動,次子嬴成蟜進入。
秦王子楚抬起頭,一臉和煦。
「你和我兄說了什麼,惹得我兄如此生氣。」嬴成蟜語氣有些不善。
兄長眼圈紅紅、滿臉怒火地快步離去,都沒有和他打個招呼。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
秦王子楚指自己鼻子,苦笑道:
「蟜兒啊,你就是如此對待一個將死之人的嗎?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我都快死了,就算說兩句不合時宜的話,你兄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嗎?
「你兄不體諒我,你也不體諒為父……」
說著話,秦王子楚眼圈就紅了,抬手拭淚。
一邊拭,一邊偷瞄次子。
嬴成蟜難以板住臉,悶頭坐到父親身邊,遞上齊絲手帕:
「我錯了行了吧?」
「認錯就這個態度嗎?對你將死的父親。」秦王子楚接過齊絲手帕。
擦眼睛,手帕上濕了一片。
「好好好。」嬴成蟜高舉雙手,誠懇道:「對不起,父親,是我的錯。」
「錯哪了?」
「不是,秦子楚你沒完了是不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裝的!」
「這眼淚難道是假的嗎?」
「你流眼淚比我吐口水都快,想來就來,說沒就沒。」
「唉,蟜兒,你對為父有很多誤解啊……對了,嬴白屍體在哪裡?」秦王子楚看似漫不經心地道。
嬴成蟜沉默片刻,低落道:
「做了防腐處理,等你下棺,陪著你一起。」
「謝謝。」秦王子楚真誠道。
「這是她的遺願。」嬴成蟜輕吸一口氣:「她自殺,是你指使的嗎?」
「是。」秦王子楚神色如常:「我告訴她,她若不能死在你的手上,就死在你的面前。」
嬴成蟜默然,女常侍臨終遺言在腦海迴響:
「王令上……真的要我留在齊國……不要回秦嗎……」
「我是王上最信任的人……二公子沒有騙我嗎?」
「王上說過,王令只能二公子一個人看……」
「我信二公子,二公子是君子,君子是不會說謊的。」
「二公子,請拔刀吧。」
少年閉上雙眼:
「她早就知道是你要她死。
「怪不得……她說我賢德。」
「要習慣。」秦王子楚拍拍次子肩膀,溫聲道:「人總是要死的,每個人都是要死的。」
八日後。
麃公回到咸陽。
按照王令,去相邦府找到呂不韋,交出虎符。
一路征戰,極為勞累,本想著回府邸好好休息的老將在失去虎符的剎那。
「拿下!」秦相呂不韋持虎符走出房屋後,一聲令下。
早已經埋伏好的秦兵從屏風後面,後室屋中,房屋牆後蜂擁而出。
粗看之下,便有三四十。
他們一擁而上。
麃公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就被按倒在地,像是囚犯一樣五花大綁。
被按在地上,像是一條大蟲子的老將憤怒無比,屈辱無邊。
他奮力掙扎著,怒吼連連:
「放肆!混帳!敢動乃公!找死!彼其母之!你們這些鳥人都他母不認識乃公嘛!啊!」
老將本以為能憑藉自身威望喝退這些鳥人,卻不想周圍秦兵個個神情冷凝,沒有一絲動搖。
在戰場上刀口舔血的老將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麃公是暴躁,不是蠢,感知很是敏銳。
以他的履歷,三五十個秦兵都不認識他的可能微乎其微。
「麃公不要叫了。」呂不韋矮身,蹲在麃公身前:「這些人都是我的門客,沒有人跟著麃公打過仗。要對大名鼎鼎、扶持三代秦君的麃公動手,不韋哪裡敢有絲毫怠慢呢?」
老將費勁抬起頭,繩索勒的他脖子生疼。
他怒瞪呂不韋,破口大罵:
「呂不韋!你這鳥人有膽子就殺了乃公!
「你殺不了乃公,乃公就斬了你的鳥頭!」
呂不韋瘦削臉上滿是陰沉:
「不用麃公提醒,我也會殺了麃公的。」
本來暴怒的老將瞳孔驟縮,掙扎力度一下子小下來,很快完全消失。
老將直愣愣地盯著呂不韋的臉,沉聲道:
「你要造反嗎?」
呂不韋雙目直視著麃公雙眼,頭搖目不移:
「麃公站錯了隊。」
「原來是王上……」老將蒼涼一笑:「老夫忠於王上,何時站隊?站的是誰的隊?」
「公子成蟜。」呂不韋身子俯低:「不韋相信麃公,但王上不信。」
麃公哈哈大笑,滿腔悲憤在相邦府迴蕩。
呂不韋心有不忍。
四公之中,麃公待公子成蟜最好,他真不想殺麃公。
他故意激怒太子政,死馬權當活馬醫,想要看看太子政有沒有什麼辦法救麃公。
但直到麃公回來,他依舊沒有收到赦免麃公的王令。
「我國以法治國!」老將高昂著頭,目有血色:「以何罪名殺我!謀反嗎?」
「不,以殺良人之罪名。」呂不韋一伸手。
旁邊有人遞上竹簡。
呂不韋展開,放在麃公眼前。
麃公定睛一看,是他上報殺敵數目的竹簡。
呂不韋指著上面的殺敵數,一字一頓:
「你上報的殺敵數,總和是五萬八千六百三十一名甲士。
「你交的人頭數與人數完全符合,但是這些人頭中有多少是真的甲士,你心中清楚。
「官府查明的甲士人數是九千七百名。
「剩下那些人頭是從何而來,想必麃公心底最清楚,全是殺的他國百姓吧?
「此戰攻伐之前,王上就有言在先,絕對不可以殺害他國百姓。
「麃公,你是明知故犯啊。」
麃公怔怔出神,隨後猛烈咆哮:
「老夫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有聽說過殺他國之人有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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