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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站在道義一邊的秦公子

  第113章 站在道義一邊的秦公子

  樂乘詫異地看看嬴成蟜,瞄了一眼被砸粉碎的馬車。

  剛還覺得嬴成蟜嗜殺的他滿心不解。

  [險些被殺,這就放了?什麼路子?]

  嬴成蟜見朱亥站在原地不動,招手叫來一個奴僕,大聲吩咐其去給朱亥準備錢、吃食、水,一起帶走。

  「你這豎……你這小子,知不知道我是來殺你的!」朱亥僵著臉攔阻。

  他刺殺人被抓住,不但沒被殺,反而要他給他盤纏離開,他這輩子也沒遇見過這樣的事。

  他產生了一絲愧疚心理,覺得自己不應該刺殺這樣好的人。

  

  嬴成蟜躲在蓋聶身後,寬慰屠夫打扮的朱亥。

  「我乃趙國相邦,趙國將軍。

  「朱先生對趙國有大恩,就是對我嬴成蟜有大恩。

  「國恩在前,私仇不算什麼。」

  少年指著朱亥,對著圍了一圈的趙軍、秦國銳士、侍女奴僕高聲喊道:

  「爾等可識此人?此乃天下義士也!

  「秦攻邯鄲,趙國危在旦夕,有滅國之禍,老相邦平原君四處求援,其中便有魏國。

  「可魏王雖然派出晉鄙的軍隊,但又畏懼秦國,命令晉鄙把軍隊駐紮在邊界觀望。

  「老相邦的妻子是信陵君之姊,在派使者至魏催促救援同時,還責備信陵君說:『我之所以與公子家結為姻親,是仰慕公子的高義,能夠解救別人的危困。如今邯鄲即將失守,魏國的救兵卻還沒趕到。就算公子不看重我,棄我於不顧,難道你就不可憐你姊嗎?』

  「信陵君十分憂慮,屢次請求魏王下令,讓晉鄙火速前去解救邯鄲,還通過賓客、辯士多方向魏王遊說,魏王就是不聽。

  「信陵君於是通知賓客,集結戰車一百多輛,要去邯鄲為趙國戰死。經過夷門時,看見門客侯贏,告訴侯贏自己即將赴難的事。

  「侯贏說:『公子好自為之,老臣我不能跟從。』

  「信陵君離開後,走了幾里,心裡悶悶不樂,於是又轉回去見侯羸。

  「侯贏笑著說:『我就知道公子會回來的。如今公子沒有別的辦法,所以想去迎戰秦軍,這就像把肉扔到餓虎面前,這又有什麼功勞?』

  「信陵君拜了兩拜,請教計策。

  「侯贏讓信陵君屏退左右,說:『我聽說晉鄙的兵符在魏王臥室里,而如姬最受寵幸,她一定能把它偷來。過去聽說公子為如姬報了她的殺父之仇,如姬想報答公子,就算讓她死也不會推辭。公子若真向她要求,那就能得到虎符,奪過晉鄙的軍隊,北面解救趙國,西面打退秦軍。』


  「信陵君按侯贏說的去做,果然得到兵符,將要出發之際。

  「侯贏又對信陵君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若晉鄙驗過兵符,卻仍不肯交出軍隊,還要向魏王請示,那麼事情就危險了。我的好友朱亥,是個武功高強的人,可以帶著他一起去。晉鄙若服從,那就最好。若不服從,可以讓朱亥殺他!』

  「侯贏說的朱亥,就是你們眼前這位義士!

  「信陵君邀請朱亥一起前往。到了魏軍駐紮的鄴城,晉鄙驗過兵符,心裡還是懷疑,說:『我率領十萬大軍駐紮在這裡,是受了魏王之命。如今魏王派你孤身前來頂替,帶來相反的命令,我要請示魏王。』

  「眼見事情敗露,這位義士就用袖子裡藏著的四十斤重的鐵槌擊殺了晉鄙。(注1)

  「信陵君這才能領著魏軍援救我趙國。

  「魏軍能夠抵達邯鄲趕走秦軍,解救趙國,要歸功於四個恩人。

  「信陵君、魏王寵姬如姬、義士侯贏、義士朱亥。

  「如姬在拿到虎符,送到信陵君手裡後,就被魏王殺害了。

  「義士侯贏那時已經七十歲了,不能隨信陵君出征。他計算著時日,在信陵君到達鄴城的時候,面向鄴城方向橫劍自刎,用自殺來報答信陵君的恩情。

  「這四個人里還活著的人,就只有信陵君和朱亥。

  「今日雖然是朱亥要殺我,可我身為趙國的相邦、將軍,怎麼能殺這位有拯救趙國的大功臣呢?」

  朱亥暈陶陶,像是喝了五十壇烈酒,飄忽忽得如在雲端。

  他的眼神裝作不經意地四處瞥,瞥到哪裡,哪裡都是敬仰。

  剛才那幾個對他刑罰的趙卒,還滿是愧疚的低下頭,不敢正視他的雙眼。

  在這麼多人面前,被大聲講述過往事跡,迎接成百上千的尊重、崇拜眼神。

  他的心中美滴很,心情極為激動,熱血亢奮。

  他現在比殺魏國宿將晉鄙,跟著信陵君接收十萬魏軍的時候還要爽。

  那張極為黝黑的臉龐,都能見到有一些紅。

  寒風吹過他的臉,立刻變熱風,他的臉燙的厲害。

  胳膊、胸口、後背的傷口都不疼了,被寒風吹凝固的鮮血也不悶了。

  他神清氣爽,從來沒有這麼自在的感覺。

  在他最歡喜的時候,他聽到了童音發問。

  「義士刺殺我,一定是我哪裡做的不夠好。

  「朱先生可以告訴我,我是哪裡做得不對,才要朱先生甘冒奇險刺殺我嗎?


  「是我哪裡惹到了信陵君嗎?」

  朱亥的臉黑紅黑紅的。

  剛才臉紅是興奮,現在是羞愧。

  他吶吶難言,說不出話。

  他原本是屠夫,沒讀過書,不識得字。

  因為錘殺魏國宿將晉鄙而名聲大噪,在江湖上有了一個重鐵錐的號,成為信陵君的座上賓。

  他一輩子除了殺狗屠彘,就是與人爭鬥,打打殺殺。

  沒有人提前提點,他哪裡說得出什麼呢?

  他本就是奉命行事,對嬴成蟜沒有冤讎。

  親眼看到這個只到他腰間的少年,看到這個少年所作所為,聽到這個少年所說的話,他實在不知道這個少年到底哪裡不好。

  這是一個好孩子。

  周圍的人都在用敬重的眼神看著朱亥,等著他回應。

  他很難受,覺得還不如一人給他一槍把他捅一萬個窟窿來的痛快。

  時間只過去少頃,他卻覺得憋了許久,承受不住這份壓力的他低著頭,瓮聲瓮氣道:

  「你沒錯,亥的錯。」

  只說了六個字,他就掄起手上那把殺死晉鄙,賴以成名的重鐵錐,狠狠地砸向自己的腦袋。

  沒有幾人料到他會做出這個舉動,嬴成蟜就在這幾人之中。

  春秋戰國、乃至秦漢。

  要名不要命的人實在太多了,字字珠璣的史書上都記載不少。

  在朱亥抬手瞬間,得到嬴成蟜提前囑咐的蓋聶動了。

  承影出鞘,有劍無形。

  四十斤鐵錐的錐柄中間莫名而斷,本該砸在朱亥頭上的錐頭按照慣性飛上高空,自由落體。

  其下就要被砸到的趙兵急忙散開,錐頭「咚」的一聲悶響,砸在了地面上,陷下去半尺深。

  朱亥呆望著距離自己不過咫尺,還劍歸鞘的蓋聶,低頭看了看斷掉的錐柄,猛的向自己心頭扎去。

  「攔住他!」剛才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的樂乘大喝。

  幾個趙卒一擁而上,撲倒朱亥,把這個對他們有大功的義士牢牢壓在身下。

  嬴成蟜哀嘆一口氣,仰著頭,對天高呼:

  「如此義士,寧願自殺也不想和我說實話。

  「蒼天啊,我嬴成蟜到底做錯了什麼,信陵君到底為何要殺我呢?」

  圍觀的趙國士卒本來對這個名義上的將軍滿是敵意,此刻卻大多都是心疼、哀憐、崇敬。


  一個秦公子當上了趙國的相邦、將軍,他們不服,他們覺得是恥辱。

  這個秦公子因為刺客對趙國有大恩,放掉了險些殺害其性命的刺客,當眾檢討自身。

  這樣站在趙國立場行事的秦公子,當上他們趙國的相邦、將軍。

  可以,很好,不恥辱。

  少年走到已經死去的刺客中間,揉揉眼睛。

  手拿下後,那雙丹鳳眼肉眼可見得紅了起來,眼淚一滴一滴流下來。

  行走間滿是青春活力的白無瑕走到少年身邊,擦去少年眼淚,一臉心疼地問道:

  「朱亥沒有死,公子哭什麼。」

  少年悲痛道:

  「這些人和朱亥一樣,都是信陵君的門客,都是高義之人。

  「這麼多高義之人,卻因為刺殺我嬴成蟜而死,這都是我的罪過啊。

  「嗚呼哀哉。

  「若不是我還背負著勸燕停兵,拯救趙國的大任。

  「我就死在這裡,以免更多的義士因我而死。」

  趙將樂乘聞言,搖著頭,一臉感慨地說道:

  「公子真是高尚的人啊。

  「我起初還不服公子小小年紀就當上相邦、將軍,以為公子是用了什麼陰謀手段。

  「原來公子是憑藉德行,乘好生羞愧。」

  眾趙卒竊竊私語,皆稱這位秦公子與其他秦人完全不一樣,是真正的君子。

  「噹啷」一聲響。

  一個秦國銳士忽然拿著長槍重重敲擊在凍土上,厲聲呵斥道:

  「公子可記得自己還是秦人!是秦王的兒子!」

  趙卒們紛紛用要殺人的眼神看向這個秦國銳士,耳朵豎起。

  他們想聽聽,做他們趙國相邦、將軍的秦公子到底要如何答。

  少年看向怒髮衝冠的秦兵。

  「我當然記得。」

  秦兵怒吼:

  「那公子為何不殺了朱亥!

  「沒有這個賊人,我們秦國或許已經攻下了趙國。

  「他是秦國讎人,也是公子仇人!」

  少年搖晃小腦袋,一臉嚴肅。

  「秦國攻打趙國,是為了搶奪趙國土地,這是一場不義的戰爭。

  「朱亥沒有讓秦國得逞,保全了趙國,這是符合道義的作為,這有什麼不對呢?


  「我是秦國公子,我愛秦國,但我更愛道義。

  「凡是義士,就不是我的敵人。

  「孟子說過:『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我認為這句話真是再正確不過了。」

  秦兵啞然,不知如何反駁,說不出來話。

  出身貧賤的他,在文化這方面和朱亥一樣,不讀書也不識字。

  要他衝鋒陷陣可以,要他說服辯論不行。

  嬴成蟜長出口氣,意興闌珊,對趙將樂乘請求道:

  「這些人都是義士,是對我趙國有大恩的信陵君的門客,將軍可以把這些人都放了嗎?」

  樂乘匆忙道:

  「不敢當公子將軍之稱,末將是將,公子才是將軍。

  「將軍發話,末將遵從便是。」

  他本就不是將軍,先前朱亥稱他為將軍是想完成主君任務,有恭維成分。

  有族叔樂毅書信在前,親身觀察在後,在嬴成蟜這個真將軍面前,他屬實不敢認下「將軍」這個稱呼。

  謙遜回應完嬴成蟜後,這位趙將眉眼凌厲,冷冷看了一眼還活著的六個刺客,心中滿是殺機。

  「將軍大度不在意,我樂乘卻是個心眼狹小之人。

  「爾等滾回鄗縣,告訴你們主君速往邯鄲。

  「我會親筆書信,向王上奏明此事,信陵君必要為此事給一個交代!

  「來人,給他們鬆綁!」

  少年誠懇道謝,走到劍聖身後,隔著一個蓋聶與朱亥哭著說道:

  「已經有二十一個義士因為成蟜而死,請朱先生可憐我這個稚童,不要成為第二十二個。」

  朱亥張張嘴,又閉上。

  猛的跪在地上,低著頭道:

  「我原本不過是市井中一個宰殺牲畜的人,信陵君貴為君卻屢次親自慰問我。如此恩情,我用殺死晉鄙的方式回報之。

  「之後信陵君奉我為座上賓,我以刺殺公子的方式回報之,我來之前就知道無論能不能刺殺成功,都是死路一條。

  「公子卻沒有殺我,反而對我以禮相待,要送我金錢吃食離開。稱我為義士,對我看重至極,這份恩情太貴重了。

  「等我回去稟報信陵君這裡發生的事,徹底回報了信陵君的恩情。

  「若是公子不棄,我就回來找公子,希望公子能給我一個回報的機會。」

  嬴成蟜知道此刻自己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走過去親手把朱亥扶起來。

  他看了看朱亥手中半截錐柄,想著這東西在承影劍鋒下是豆腐,捅在自己身上就是兇器。

  [有點瑕疵不影響大局,這種時候沒必要賭命,萬一他給我一下蓋聶沒攔住呢。]

  他悄悄咽了一口唾沫,站在蓋聶身後沒動步。

  【注1:此時的一斤等於現代半斤,250克。我知道有兄弟覺得袖子裡藏二十斤鐵錐極其不合理,這不是我杜撰,史書就這麼記載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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