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公子成蟜的潛藏勢力,有如滔天洪水的反噬
第85章 公子成蟜的潛藏勢力,有如滔天洪水的反噬
甘泉宮前的廣場上,專屬於太子的駟馬高車遲遲沒有移動。
羋凰趴在窗口望著,占據比例極大的眼睛眨呀眨,盯著馬車車廂上刻的振翅玄鳥。
她很少看到這個圖案。
玄鳥是秦國的圖騰,唯有王、太子、以及某個豎子才能用,王后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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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多久,羋凰就看膩了。
小孩子,興趣來的快,去的也快。
「祖姑,太子還沒走哩。」她邊跑邊喊。
一溜小跑,自前堂跑過,用力推開後室門。
她還沒有見到祖姑,先聽到了祖姑的聲音。
「關上門!」
「哦。」
她應了一聲,老老實實關門,歡快的腳步也停了。
祖姑短促、焦急的話語,讓她有不好的感覺,暫時壓住了她孩童的天性。
「祖姑,太子還沒有走。」
她嘴上說著,走到祖姑身邊,見到祖姑臉色蒼白,渾身都在抖個不停。
離得這麼近,她還聽到祖姑牙齒「咯噔咯噔」的打顫碰擊聲。
她摸祖姑的手,只覺比前些天下的雪還冷,不禁驚叫一聲。
「祖姑,你為何這麼冷,你在發抖啊,快蓋被子。」
她爬上床去給祖姑找被子蓋,錦被上那凰鳥沐浴著火焰,昂首高鳴。
羋不鳴伸手按在凰鳥身子,勉力給最寵愛的外孫女露出一個笑臉。
「沒事,祖姑不冷。」
她摸著外孫女還在泛黃的頭髮,久久端詳著外孫女好像輕輕吹口氣或者彈一下就會破的臉蛋。
「不知不覺,我家的小凰也要嫁人了……」
羋凰微微低下頭,扁著小嘴,興致不高。
「是要嫁給嬌公子嗎?」
聯姻,是生在世家,享受世家福蔭的世家子弟必要責任。
生在世家的她雖然年幼,但這些事卻是早早就知道。
她的兄、姊,大多都是如此,婚姻不能自主。
「是啊。」王后羋不鳴抱起外孫女,下巴輕置在羋凰頭上,喃喃道:「別怪祖姑……」
好兒子秦子楚包圍咸陽宮,旋即王上薨,病死的消息傳出。
這件事完全出乎羋不鳴意料之外,讓她到現在都還在後怕。
昨天她跑去咸陽宮向秦王柱提議,要一同出咸陽去迎接大勝凱旋的太子。
秦王柱否了。
她負氣回宮。
若是昨日秦王柱答應了她,或者她沒有走,待在咸陽宮一起等太子,此刻焉有命在?
得到秦王柱死訊的時候,她就想清楚了。
她的兒子冷血無情,為了利益連父親、君主都敢殺,和令她前半輩子都在擔驚受怕的秦昭襄王是一路人。
她活著,有一個王后或者太后的名分,手裡有權,秦國羋姓、和華陽氏尚可保全。
她死了,這些都會被她的好兒子清算。
如今她的好兒子大權在握,已成氣候,眼看就是下一個秦王。
她換不了人了。
但她可以再選一個人。
「為什麼是嬌公子?」羋凰小聲問。
羋不鳴梳理外孫女黃髮。
「王上死了,只有他為王上說話,他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樣緘默寡言。
「只要他什麼都不說,就能繼續當他的秦國公子,可能還會為太子。
「這樣把情義看的比利益重要的人,祖姑才放心把小凰嫁給他啊。」
羋凰揚起腦袋,疑惑道:
「祖姑不是說過,嬌公子只是靠王上寵愛嗎?
「王上一沒,嬌公子就被下了咸陽獄,他背後沒有人了啊。
「這樣一個需要靠祖姑才能從咸陽獄出來的人,我還要嫁給他嗎?」
華陽王后看著手上的美甲。
「看吧……
「若是只有祖姑一個人為他說話,那小凰就不嫁了。
「他也沒必要出來,就死在咸陽獄好了。」
[姬夭夭,孤等著看,還有誰為你子發聲……]
世家大族,利益為重。
向來行錦上添花舉,不做那雪中送炭事。
成蟜宮剛封禁不足一個時辰,一股蕭瑟意味就開始漸漸滋生。
人還是從前那些人,但個個都像失去了活力、生機,如同在重複生前行為的行屍走肉。
太子的駟馬高車駛進了成蟜宮,馬車內的太子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就像不是他造成的一樣。
馬車緩緩行駛。
走到哪個宮室,哪個宮室的郎官、宮女、宦官,就會投來目光。
成蟜宮已經被封禁,除了行王事掌王權的太子,沒有人可以出入。
馬車在李一宮前停穩。
太子走下馬車,推開大門,走進次子寢宮。
除了應該在這裡的侍者外,他還看見了他的夫人,姬夭夭。
「你不該在這裡。」
姬夭夭坐在椅子上,輕輕搖晃旁邊的小搖椅,就好像他的兒子還坐在上面似的。
「那我該在哪裡呢?」
「甘泉宮。」秦子楚大步上前,站在夫人正面,道:「我不知你如何說服了王后,但你既然做到了,就該尋求她的庇佑。」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這裡。」姬夭夭一身孝服,白色襯得她越發俏麗,憐弱之美大增:「我答應蟜兒要在這裡等他,蟜兒回來沒見到我,肯定很傷心。」
秦子楚一把捉住姬夭夭手腕,強迫夫人看著自己。
「那是昨日的事!你昨日為何不等那豎子!為何不攔著那豎子!」
姬夭夭溫柔一笑。
「為何要攔呢?那是他想做的事。
「他是我的兒子,不是我的隸臣。
「作為他的母親,唯一能做的,就是替這個衝動的孩子找找退路。
「他能平的事他平,他不能平的事我姬夭夭平。」
秦子楚竭力遏制憤怒。
「王上薨,那豎子的靠山就是我!
「他人繼續對那豎子畢恭畢敬,全是看在我秦子楚屁股底下的王位上!
「他闖下禍事,我就是他的退路!
「他惡了我,還哪裡有退路?誰敢成為他的退路?
「誰會為了一個沒有靠山的秦國公子,徹底失勢的七歲小兒,來惡我這個未來的秦王!
「你平,你憑甚平?
「憑你那個只知道耍陰謀詭計的母國乎?
「韓國敢叫,我頃刻滅之!」
被抓住的左手腕很痛,姬夭夭蹙眉,右手用力推開秦子楚的手。
定睛去看,手腕已是一圈紅,隱隱帶有青紫色。
她揉著手腕,一臉漫不經心。
「你既然認定自己可以掌控一切,還來尋我做甚?總不會是想床事了吧?那也該去找你另一位姬夫人才對。」
挑眉,丹鳳眼斜眯,像是一隻修煉千年的狐精。
「趙人在床上,可比韓人好玩多了。
「你說是吧,我最親愛的,秦王。」
「夭夭,別逼我。」秦子楚眼中滑過一抹痛楚,道:「告訴我你做了甚,我們還能像從前一樣。」
「逼你又如何!」
上一秒還在揉手腕的姬夭夭猛的站起,毫無預兆,直接撞在太子身上,撞得毫無防備的太子連退三步。
「讓你引秦昭襄王來看蟜兒之前,我就與你說過,這是第一次利用蟜兒,也是最後一次。
「蟜兒是我的底線,你早就知道!
「你馬上就會知道我做了什麼,在未見到蟜兒之前,你我註定陌路!」
揚起雪白如天鵝般的脖子,姬夭夭右手伸出食指,在喉嚨間輕輕一划。
「要不,殺了我?」
「你知道我不會殺你。」秦子楚輕吸口氣,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一應內事我都交由你手」
「別說那沒用的屁話,我不是呂不韋!你該去下一個地方了。」姬夭夭不耐煩地道:「你今天還沒送政兒去觀政勤學殿,還不快去。」
嬴政一直住在成蟜宮。
成蟜宮封禁,任何人不得進出。
沒有秦子楚親自來接,嬴政出不去。
「以他們兄弟感情,再有你從中作梗,我不難猜出政兒會做什麼事,罷課,對否?」秦子楚不等夫人給出回答,繼續說道:「我已命嬴白去接窈窕。」
他轉身向外。
「你猜猜,政兒是聽你你這個從母的話,還是聽窈窕這個生母的話。」
宮門打開,秦子楚正要向外走。
「嘩啦」一聲齊響。
門內十七名宦官、宮女。
門外,二十四名郎官,一名中郎。
四十二人一同對著他跪下,叩首在地。
「求太子釋放公子!」
頭錘地不斷,聲呼喊不絕。
秦子楚回頭看向夫人,嘴角閃過一抹嘲弄笑意。
「你找到的後路,就是這些人嗎?真是可笑。」
「我也覺得可笑。」姬夭夭笑著道:「可是,這些人不是我安排的呢。」
太子笑意失去。
他默默聽著周圍的高喊,直聽到那喊聲沙啞。
看著這些郎官、宮女、宦官的額頭磕出鮮血。
一抖袍子,快步離去。
「不是夭夭,我又錯了。
「這豎子不聲不響,竟收服了這麼多人心……」
姬夭夭不看太子背影,坐下來,繼續搖著小搖椅。
「真情,只有在王室才是累贅。」
對著小搖椅溫柔一笑,臉上隱有幾根紅手印。
「蟜兒真厲害,母親等你回來。」
嬴政居住的宮室距離李一宮很近,秦子楚走不到半刻就到了。
進去之前,他向門口的少常侍嬴白投去問詢目光——夫人到了嗎?
嬴白頷首,表示姬窈窕已在裡面。
秦子楚稍稍鬆口氣。
後繼之君的培養,和國家大事一樣重要。
他調整心情,推開門走了進去。
「政兒,為父……」
秦子楚打眼一掃,只有打掃衛生的宮女、宦官,在前堂沒看到趙姬母子。
遂繞到後室,推門而入。
「為父來晚了,該去觀政勤學殿……政兒怎麼了?」
他看到長子躺在床上,自己的夫人坐在床邊,握著長子的一隻手。
這幅場景,好像是長子患了病。
他眉頭微皺,但也沒太擔心,緩步走了過去。
昨日長子在靜泉宮還沒事,患病也就只是患風寒一類的小病罷了。
「如夫君所見,政兒患了病。」姬窈窕哀嘆道。
秦子楚站在床邊觀察長子。
長子閉著眼睛,面色紅潤,氣色極佳。
[這不像患病的樣子啊。]
自夫人手中接過長子手腕,三指輕輕搭上在長子手腕。
「脈搏跳動有力,一下一下很是規律。」秦子楚面色轉冷,猛的一甩長子手腕:「敢在我面前裝病!還不滾起來去學習!」
長子霍然睜眼,雙目有神、明亮。
秦子楚自中看到了健康,還有……怨懟,甚至還有仇恨……
那些情緒漸漸斂去。
嬴政坐起身,背靠著牆壁,沉聲道:
「請父親放了吾弟。」
秦子楚早就對長子罷課有所預料,看向夫人,等著夫人勸說。
他若對長子強令為之,綁著去觀政勤學殿學習,很可能會適得其反。這從長子沒認祖歸宗前一直瘋玩就能看得出來,長子極有主見。
而長子在瘋玩期間,每日都將贏來的金銀玉器送到夫人寢宮。
他知道,在長子心中,相依為命的母親,要遠遠超過他這個做太子的父親。
姬窈窕笑顏如花,拉著秦子楚的手。
「夫君,不要生氣嘛,政兒沒有騙你,他確實是患了病。」
秦子楚心底一沉。
他醫術雖然只是粗通,不能治病救人開藥方,但通過號脈知道一個人健不健康還是能做到的。
長子分明沒有病。
「什麼病?」
姬窈窕食中兩根纖細手指搭在秦子楚手臂,如同兩條小人腿似的在走上去。
「這病說來有些難以啟齒,夫君附耳過來。」
這一番舉動令秦子楚將信將疑,懷疑是否真是自己醫術不精,沒號出來,耳朵貼過去。
姬窈窕如小貓似的,舔了一下夫君耳朵。
在抖了一個機靈的夫君耳邊,魅聲說道:
「相思病。」
秦子楚血往上涌。
不是欲望,而是怒火。
相思成疾的人他又不是沒有見過,根本不是如此。
兩兄弟感情深厚他知道,但絕不是這種感情!
趙姬竟為了救韓姬的兒子,竟說了如此拙劣藉口,做了這麼一出荒唐戲,是在趙國做優伶沒做夠嘛?!
他拉著姬窈窕「噔噔噔噔」出了後室,關上後室門,走入前堂,壓著怒火道:
「姬夭夭和你說了甚!」
姬窈窕泫然欲泣,舉著還在被秦子楚緊抓的手腕道:
「夫君弄痛我了。」
說著話,眼淚已是落了下來,晶瑩如珍珠。
配上那一身沒脫去的白色孝服,直叫人產生蹂躪的暴戾情緒。
秦子楚心中確實很暴戾。
自打他下了詔書,諸事不順!
華陽王后不打商量,賢內助姬夭夭明牌跳反,寄予厚望的嬴政罷課不上。
現在,連本來看不慣某豎子的趙姬都參與進來,支持豎子反對他。
「窈窕,你應該明白。」他理清思路,試圖說服夫人:「那豎子入咸陽獄,我就只有政兒一個兒子。我百年以後,王位就是政兒的。我實在想不明白,你為何要為那豎子說情。」
姬窈窕淚眼摩挲,撲在秦子楚懷裡,啜泣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世上,最是相思無藥可救。」
秦子楚額頭青筋亂跳。
突然想到了趙姬母子遇刺之後,呂不韋回文匯報給他時,寫有趙窈窕叫次子小夫君。
秦子楚越發確信,懷中夫人是故意的,這是她最為擅長的事。
他感到胸口衣服被掀開,有些濕,有些癢。
他雙手把著姬窈窕雙臂推起,看到姬窈窕眼睛水霧迷茫,舌頭舔著粉嫩紅唇,面若桃花。
聽到姬窈窕嬌媚地叫道:
「夫君~
「我遇到你就情不自禁,政兒思念那豎子也是這樣。
「不把那豎子放出來,政兒如何讀書,如何習武呢?」
說著話,她就要給秦子楚寬衣解帶。
秦子楚不為所動,皺緊眉頭,緊盯著夫人雙眸,沉聲道:
「我說過,你離夭夭遠一點。
「她是韓人中的韓人,她最會用陰謀詭計!
「還記得函谷關外刺殺你們的那一波人嗎?
「我說是不追查,但知道有人要殺我妻兒,我怎麼能容忍下去?我一直在暗中調查。
「那些刺客我留了活口,一直在嚴刑逼供,時到今日終於有了進展。
「一個犯人受刑不過,說了實話。
「來時我剛剛得知,函谷關外,刺殺你們母子的人,就是姬夭夭!
「她要害死你們母子,你還要救她的兒子!」
趙窈窕妖媚的臉驟然一凝。
面孔從媚笑變成難以置信,隨後變成怨毒,像是索命的女鬼。
她尖叫一聲,揪著夫君的左右斂衽。
「竟是這賤人!
「殺了她,立刻殺了她!不殺了她我寢食難安!
「還有呂不韋!一併殺之!」
秦子楚內心鬆了口氣,臉上很是嚴肅。
「我答應你。
「但姬夭夭是我的夫人,背後是韓國,想要殺她需要慎重以待。我已經把她封禁在李一宮,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炮製她。
「呂不韋更是我麾下第一門客,助我為王的第一位功臣,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我如何待他,殺他也不能急於一時。
「你先勸好政兒,我帶政兒去上課,殺這兩人的事我們從長計議。」
姬窈窕乖巧點頭,臉上猶有恨意地道:
「就依夫君所言。
「我也想讓政兒儘快讀書、習武,日後好繼承王事。
「請夫君快去將那賤人的兒子放出來!」
秦子楚:……
「窈窕。」他把著夫人雙臂,用力晃動兩下,略帶有一絲不可置信地說道:「姬夭夭要害你母子性命,你卻要救她兒子?」
姬窈窕又掉小珍珠,抹著眼淚道:
「政兒愛上了那豎子,我又能如何呢?
「情就是這樣,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就像當初你我在邯鄲時一樣。
「我們這代人的仇恨,就不要延續到下一代了。」
秦子楚:……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只覺得眼前的夫人患了狂疾。
從昨夜被次子怒懟以後,他見到的每個人都和患了狂疾一樣。
是所有人都患了狂疾,還是他自己患了狂疾。
他左右打量,見到貼牆邊放的桌案上放有茶壺茶杯。
他急匆匆走過去,猛地抓起最大的茶壺,使最大勁砸在地上。
「啪嚓」一聲響,茶壺砸的粉碎,迸濺的碎渣有些蹦到秦子楚腿上。
尖銳的破碎響聲,和腿上的觸感,讓他心中對這個世界縈繞的不真實感褪去了幾分。
他踉踉蹌蹌奔出房門,在嬴白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姬窈窕倚門而望,用打濕的手帕輕輕擦著臉。
「夫君,姬夭夭刺殺我,是為她的兒子。
「你為何同意呢?政兒不是你的兒子嗎?
「你不點頭,她拿頭刺殺,你放棄了我和政兒兩次。」
呵呵輕笑,毫無媚態。
「讓你殺姬夭夭,你不殺。
「讓你殺呂不韋,你也不殺。
「你啊,就像姬夭夭說的一樣,眼中只有自己,你只愛你自己。」
她左右手各掌一木門,輕輕關閉。
「姬夭夭。
「你那『今日能殺你子,明日就能殺我子』的屁話騙不到我。我姬窈窕雖不如你醉心權術,卻也不是不通權謀的蠢貨。
「你子死,我子就是唯一的儲君,日後的王。
「我之所以救你子,是因為他為已薨的秦王說話,不惜身陷囹圄,放棄一切。
「經此一事我終於確定,他救我們母子沒有雜念,出於真心,他是真心待政兒好。
「趙人沒你們韓人肚子裡的彎彎繞繞多,我們向來恩仇分明。
「恩要償,仇要報。
「說兩句話,償不了你子的救命之恩。
「扇你一巴掌,也報不了我母子險些喪命的仇。
「你我日後且行,且看,走著瞧……」
「嘭」的一聲響,木門緊閉,暫時隔絕了所有的恩怨情仇。
少常侍嬴白欲拉秦子楚回寢宮歇息,問詢太子。
秦子楚不允,執意要去靜泉宮。
他昨日說了在此陪伴秦王柱梓宮,那不行正事的時候就要待在這裡。
王詔是天放明時發的,此時時間還沒到中午。
僅幾個時辰,宮中就變成了秦子楚陌生的模樣,他見到的每個人都在為那不堪的豎子說話。
秦子楚心中著實是疲憊不堪,想要趕快回到靜泉宮,靠在父王的棺木上好好休息休息。
兩位夫人和兩個兒子的事可以先放下,最要緊的是王后拒絕任何商榷,他必須想辦法補救。
華陽王后可不是後世只能管內廷的花架子。
得力於宣太后起了個好頭,華陽王后的權力極大。
不僅有自己的私印,這私印甚至能和太子一樣調動宮中郎官。
有已去秦王的王后見證,秦子楚這個太子才是正統上位。
王后不見證,那就是對老秦王的死有疑心,秦子楚上位為王就會落有心人的口實,給列國討伐藉口。
發動一場戰爭一定要找個名目,做到師出有名。
登基也如此,什麼都得有,全須全尾的。
馬車剛停下,秦子楚還沒走下來,就聽到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剛發動一場兵變,對此最為敏感。
面色一肅,本有些松松垮垮的身子立刻緊繃起來,像是一根拉到滿月的弓弦。
一根手指挑在車窗簾之下,輕輕上挑,掀開一道極小極小的縫隙,偷眼向外看。
他看到了麃公、蒙驁、王齕三個在朝老將。
還看到了有一個在野老將,五大夫王陵。
除了這四個人外,再沒有其他人了。
他不動聲色放下手指,在外看,窗簾連一絲晃動都看不出。
他走出馬車,裝作才看到四個老將的樣子,驚叫道:
「四公如何在此?」
麃公抱拳低頭,答道:
「專為公子成蟜而來!」
秦子楚心中滋味,說不清,道不明。
秦國新生代將軍還沒有出現能獨當一面的,能征善戰的將,就是眼前與武安君白起同出一代的四位老將。
秦軍中間,基本都是這四人帶出來的兵。
一旦這四人折損過半,諸國將立即伐秦。
而能讓這四位老將一同面見的人,是他的次子,嬴成蟜。
「四公請入宮敘話。」
靜泉宮內,秦子楚跪坐在席上,打量著對面跪坐的四個老人,隨口問道:
「四公未奉詔,而攔住我的車強行要和我見面,不知是誰的主意?」
四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
秦子楚微微一笑,宮中凝窒的氣氛為之一松。
「寡人在問四公,是誰的主意啊?
「四公不能是各自來到靜泉宮外,恰好碰見吧?
「總要有個提出來的人吧?」
老將蒙驁敢作敢當,抱拳低頭。
「稟王,太子,是驁出的主意。」
「原來是蒙公。」秦子楚點點頭,依舊是一臉微笑:「蒙公可知那豎子犯了甚事啊。」
侍候在太子後側的少常侍嬴白目光搭到蒙驁身上,等著這位戰功卓著的老將說話。
做為太子心腹,她很清楚太子是在試探。
在場的誰都猜得出公子成蟜為什麼被下咸陽獄,但誰都不能說出來。
說出來,等於知法犯法。
知道公子成蟜犯了什麼事還來說情,那心中對公子成蟜至少有一絲認可,情有可原嘛。
對公子成蟜的一絲認可,就是對太子的一絲不認可。
敢這麼說出來的,不是沒腦子的蠢貨,就是心中對太子不滿。
不完全忠誠,就等於不忠誠。
「不知。」老將蒙驁搖頭。
這個搖頭讓在場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包括秦子楚。
秦子楚更放鬆了一些,指著另外三個人,對蒙驁調笑道:
「哦?蒙公不知道那豎子做了甚事,就找了另外三公來為那豎子講情……行吧。」
秦子楚咂咂嘴,手掌向上平舉,示意蒙驁。
「蒙公請說。」
蒙驁應了聲「唯」,沉聲道:
「請太子賜下秦王劍,驁自裁之。」
秦子楚:……
世界的不真實感又席捲而來,你蒙驁一把年歲也染狂疾是吧?
他勉強笑笑。
「蒙公為何能說出這種話呢?因為甚啊?」
蒙驁屁股抬起,從跪坐變為下跪,對著秦子楚抱拳。
「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蒙驁是武安君副將,一身本事都是武安君所教。
「武安君死後,我沒有自殺而追隨而去,是因為武安君乃因不尊王命而死。
「我忠於秦國,忠於我王,在忠於武安君之前。
「可現在,我連唯一一個在武安君死後,替武安君說話的孩子都救不了,還有什麼臉活在世上?
「請太子把賜死武安君的秦王劍賜給我,讓我追隨武安君而去吧。」
這個回答讓秦子楚對蒙驁大為改觀。
他本以為武將都是一些粗線條,沒想到也有講究人。
蒙驁說忠君忠國在忠武安君之後,而他秦子楚現在恰恰不是王,是太子。
既有了為公子成蟜求情的正當藉口,同時還對他表了忠心。
秦子楚還沒來得及對蒙驁的話做出回應。
同樣做過武安君白起副將的老將王齕也是跪著起身,抱拳道:
「齕也一樣!」
秦子楚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走過去一手一個,攙起兩位老將,泣不成聲。
「父王早薨,我秦子楚何德何能,為二公如此看重。」
這番真情流露,讓仍舊跪坐的麃公、王陵都有些不自在。
起來一起表忠心,這時候就太刻意了,太舔。
坐著不動,又顯得不忠心,不拿太子當回事。
正在二人如坐針氈之際,太子已抹去眼淚,向二人鞠躬致歉。
「子楚一時失禮,怠慢了二公,還請二公寬恕。」
麃公、王陵自是言稱不敢。
四人重新落座,秦子楚淚痕猶在,笑著問麃公。
「那,麃公知道那豎子犯了甚錯?」
麃公彪是彪了點,但不傻,搖頭道:
「不知。」
「那麃公又是因為誰而來呢?我不記得麃公有做過武安君副將。」
「我不因為任何人,只為還公子成蟜一份情!」
秦子楚哈哈大笑,極為誇張,指著麃公道:
「麃公是在給寡人講笑話嗎?
「那豎子方七歲,這麼高個。」
右手平舉比劃一下,指著麃公胸。
「他連麃公的胸口都不到,也不會排兵布陣,對打仗一竅不通,麃公如何會欠那豎子一份情。」
笑聲漸小,笑容還在臉上,左右兩根手指在空中畫下一個大圓。
「還是,如此大的一份情。
「下咸陽獄的人,可很少有活著出來的。」
麃公衝著太子微微低頭。
「臣失禮了。」
抽出雙腿,箕(ji一聲)坐於地,撩起腿上袍子,曬出兩條長毛黑毛的腿。
麃公右腿伸出,手指在小腿上按壓,一壓一個小坑。
「太子請近前來看。」
秦子楚提身過去,低頭去看。
麃公腿毛太重,那些小坑都藏在腿毛間,秦子楚漫無目的的去看,什麼都沒看到。
「麃公讓我看甚?」
麃公就讓太子自己試驗,以手指按壓其小腿。
這次秦子楚一上手就發現了,麃公的腿按下去之後皮膚回彈緩慢,坑印極其明顯。
[這也沒什麼啊……]
太子心說,臉上極為關切。
「寡人竟然不知道麃公一直被這重疾折磨,這是寡人的失職,寡人立刻叫太醫令來為麃公診治。」
麃公重新跪坐,拱手道謝。
「多謝太子好意,早就看過太醫了,太醫說是水脹,說臣脾、肺、腎不好。羅里吧嗦說了一堆,我也沒記住,但算不上甚重疾。
「只是此病一旦久跪,腿腳就會腫,發紫,數日才會消下去。期間疼痛倒不算甚,就是那酸麻的勁,臣是真吃不消。吃不下飯,睡不下覺。
「全倚仗公子成蟜的椅子,讓臣能夠照常上朝,拖此殘軀為秦國分憂。這椅子對他人來說算不得什麼,對臣來說確是一個再造的大情。」
秦子楚一臉唏噓,喟然嘆道:
「想不到那豎子的椅子竟有這般妙用,為我秦國挽回了一員大將。
「如此看來,這人,寡人不放還不行了。」
四個老將眼有喜色,正要齊聲謝恩時。
秦子楚話鋒一轉,看向最後一位老將。
被剝奪官職,曾為上卿的五大夫,王陵。
「王公多年不在朝,子楚很少見之。
「今日僥倖得見,子楚還想聽聽王公的理由。」
視線下移,看向王陵雙腿。
「王公也水脹乎?」
王陵雖年邁,但坐的正且直。
「庶民無水脹之苦。」
「那就是也因為武安君而來?子楚記得,王公和麃公一樣,也沒有做過武安君副將。」
「是,又不是。」
「這倒是奇了。」秦子楚鼓掌笑道:「何謂是,又何謂不是,請王公指點一二。」
八九年沒在朝堂露過面,影響力卻依舊不小的五大夫長出口氣。
「我沒做過武安君副將,這是我王陵的憾事。
「在秦國當兵的,哪個不服武安君?
「伊闕之戰,斬首韓魏聯軍二十四萬。
「鄢郢之戰,攻破楚國都城郢(今湖北荊州),燒毀楚國的宗廟,淹死楚軍民數十萬。
「華陽之戰,斬首魏趙聯軍十五萬。
「陘城之戰,攻占韓國陘城等九座城邑,斬殺韓軍五萬餘人。
「長平之戰,坑殺趙軍四十五萬。
「在座的都是帶兵打仗的,太子剛亡了東周國,都知道這戰績意味著什麼。
「光說,我王陵都心肝發顫。
「要不是曾於武安君並肩作戰,攻城略地,我絕對會以為這是殺良冒功。
「這就不是人能打出來的!孫子、太公望復生,他倆也不行!」
老人說著激動,拍得地面「啪啪」作響。
「可這麼一位軍功卓著的武安君,竟死在了范雎這個小人手中!
「這不是武安君的恥辱,而是你!你!你!」
他指蒙驁,指,麃公,指王齕,最後拍著自己胸口。
「是我們,我們所有秦國武將的恥辱!
「一個強大的國家,就該是文臣死諫,武將死戰。
「我們一幫匹夫可以死,但不能這麼死!
「上了戰場,敵人把刀架脖子上了,誰認熊誰他母是婢養子。
「可他母的乃公在前面拼死拼活,後背一支筆飛來,從前胸扎出去給乃公戳死了,這算甚鳥事?
「我王陵邯鄲沒打下來,先王拿我的官,我一句屁話沒有。
「本來嘛,敗了就是敗了,砍我頭都理所應當,沒那麼多鳥理由。
「接了虎符就是去打勝仗,敗仗誰他母的不會打啊?」
「可太子,武安君,他,他,他沒敗過啊……」
王陵老眼半蓄淚水,聲音發顫,情難自已。
「我王陵折了五校兵馬的鳥人都還活著,武安君,憑甚就死了呢,憑甚啊!」
秦子楚眼也有淚。
沒顧自己,先給王陵擦眼淚。
王陵沖太子不好意思笑笑,長出一口氣,道:
「庶民失禮了。
「這些話,憋在我心裡很久了。
「先王在時,想說出口不敢說。先王不在了,說出來給誰聽呢?
「庶民來此,不為別的,就沖公子成蟜敢在先王面前給武安君說句公道話!
「我王陵曾忝(tian三聲)為秦將,就承這份情,就不能讓他死!
「他們說的甚神童、椅子、炒菜、麻將、撲克牌的,我王陵都沒看在眼裡。
「全是奇技淫巧,耍鬧誤國之物,我老早就說這是個豎子,當不了王。
「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豎子死啊。
「這娃惡了太子,只要不是什麼謀反的大罪,庶民王陵就倚老賣老一回,請太子放了他吧。
「太子不想見他,就把他逐出宗廟,貶為庶民,放到我王陵身邊來,我正缺一個孫子呢。」
四個老將一起跪地叩首,高聲道:
「請太子釋放公子成蟜!」
秦國為將者,雖還有楊端和、樊於期、桓齮等人,但無一不是四位老將的子侄輩。
秦國雖有軍功制,但沒有背景,能從底層爬上將這一等的,少之又少,鳳毛麟角。
爬到上卿之位的,更是只有白起這一位猛人,還是沾了宣太后弟弟魏冉的光。
看著周圍這四顆白頭,秦子楚仿佛看到了全國秦軍。
他閉上眼,開始反思。
他貴為秦國太子,馬上就要成為這個天下最強大的秦王。
他滅了周朝在這個天下的最後一絲血脈,斬斷了周朝的氣運。
他凱旋,咸陽無人不歡呼,多少人衝著他喊王上。
他昨日欲登基,除了王后無人反對,他眾望所歸。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發展。
可為何,在將那個豎子下咸陽獄以後,諸事不順遂了呢?
王后出問題,還只是名義上的問題。
四位老將出問題,可就是實質上的兵權問題了。
他發動兵變,為的不就是兵權嗎?
[那豎子,哪裡來的這麼大勢力……]
秦子楚睜開雙眼,溫聲道:
「寡人今日若是說個不字,這靜泉宮,是不是要再起用一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