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敗退

  第550章 敗退

  岳不群立於斷牆之上，周身紫氣氤氳，目光溫潤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深邃。

  

  他掃過戰場。

  風清揚與那道孤絕的白色身影已消失在遠方的山林，只留下若有若無、卻又凌厲無匹的劍氣餘韻在空中碰撞激盪。

  李忠仁持鐧而立，氣息沉凝如山，仿佛方才的激戰不過是熱身。

  令狐沖雖略顯狼狽，喘息稍急，但眼神依舊銳利，並無大礙。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聚攏在一起、如臨大敵的魔教眾人身上。

  向問天嘴角帶血，童百熊巨斧拄地，胸口劇烈起伏，曲洋更是面如金紙，顯然被自己那道跨越數十丈的紫霞劍氣震傷了內腑。

  近百名教眾此刻只剩下寥寥十數人，個個帶傷，士氣低落。

  岳不群心中不由思索起來。

  方才那凝聚全身功力、跨越遙遠距離發出的一劍，雖一舉斬殺了桑三娘、重創曲洋、震懾全場，但其霸道絕倫的威力也反噬己身。

  紫霞神功雖已大成，終究尚未臻至傳說中「紫氣東來，綿綿無盡」的完美化境，因此，他體內的經脈還沒有能做到連續承受這樣程度的濃縮內氣。

  此刻，他體內經脈隱隱傳來灼痛之感，氣血翻湧不息。

  強行再次催動同等威力的劍氣，有可能在經脈中留下難以癒合的隱患，影響日後攀登更高境界，實屬得不償失。

  「再者」

  岳不群的目光掠過向問天等人驚懼交加的臉。

  魔教雖惡，但其底蘊深厚，尤其是那位深居黑木崖、威震天下的東方不敗。

  今日若將向問天、童百熊、曲洋這三位長老連同精銳教眾盡數斬殺於此，固然大快人心，卻也等同於徹底撕破臉皮，必將引來東方不敗不死不休的報復。

  華山派如今雖有風師叔坐鎮，自己紫霞大成，更有沖兒、忠仁兩顆新星冉冉升起，但根基尚淺，遠未到能與魔教全面開戰之時。

  屆時兩虎相爭，無論勝負，都只會讓躲在暗處的嵩山左冷禪坐收漁翁之利。

  當然，他也不能直接就這麼放走這些人，一方面，傳出去，會有損他君子劍的名聲，再者，也會讓魔教認為他懼怕東方不敗，事實上，他並不怕東方不敗。

  所以，他要準備一個合理的藉口。

  權衡利弊，不過瞬間。

  「哼。」

  岳不群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魔教中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魔教妖人，不管你們是如何得知我華山門徒的行走，今日爾等犯我華山，本座本應將爾等盡數誅滅，以儆效尤！」

  向問天等人心頭一緊，童百熊握緊了巨斧，曲洋強提一口真氣，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

  「但我沒想到，你們竟然如此不要臉，竟然還從明州之外尋人過來，也不知道你們東方教主是否知道這件事。」

  說到這裡，岳不群頓了頓，目光之中滿是嘲諷與不屑。

  「天王老子是吧，我看你應該叫天王孫子，帶上你們的人，滾吧，回去告訴東方教主，今日之事，岳某記下了，若再有下次，便不是一條手臂（指桑三娘）能了結的了。」

  向問天臉色變幻，屈辱、不甘、憤怒交織，但最終化為深深的忌憚和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又忌憚地瞥了一眼遠處那劍氣激盪的方向和李忠仁那如魔神般的身影，猛地一揮手。

  「走！」

  魔教眾人如蒙大赦，攙扶著重傷的曲洋，抬上桑三娘殘破的屍體，在向問天和童百熊的斷後下，狼狽不堪地迅速退入黑暗之中，轉眼消失不見

  「沖兒，忠仁，你們沒事吧。」

  「多謝師傅關心。」

  令狐沖拱了拱手。

  「徒兒給師傅丟人了。」

  「哈。」

  聞言，岳不群哈哈大笑，令狐沖這話若是被其他人聽去，怕不是要氣死，一個十五歲少年，被兩個魔教長老以及數十位教眾圍攻，能撐住超過一炷香的時間，這是赤裸裸的炫耀。

  倒是李忠仁，這孩子寵辱不驚，面上沒什麼表情。

  「師傅，風太師叔那裡」

  「放心吧，那人並無殺心。」

  岳不群微眯著眼睛說道。

  同樣作為絕頂高手，且因為紫霞神功的獨特感知能力，他其實更早就發現了西門吹雪。

  對於此人，他了解不多，但也還是知道一些。

  一個純粹的劍客，能被請來，估計也是因為風太師叔本人，傳聞此人醉情於劍，舍劍之外，再無它物，動手更是毫不留情。

  但這不意味著他沒腦子，自己方才的那一道劍氣，是提醒，也是警示，你與我太師叔切磋，我不管，你被魔教當了打手，我也不管，可你若是不知好歹，那我們也不會跟你講規則，二打你，你什麼劍神，也得給我死在明州。

  這世上，除了極少數人，還沒有哪個絕頂高手能同時與兩個絕頂高手對戰。

  所以，自己只要還在這裡，那西門吹雪此人就不敢忘掉一切，與自己的師叔玩命

  遠離破廟喧囂的山林深處。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映照出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風清揚鬚髮皆白，身著灰袍，手持一柄看似尋常的青鋼長劍，周身氣息圓融內斂，仿佛與周圍的古木山石融為一體。

  若非那柄劍上流轉的、仿佛能刺破蒼穹的銳利劍意，他就像一個普通的山野老叟。

  對面，西門吹雪一身勝雪白衣，纖塵不染。

  他懷抱那柄形式奇古的烏鞘長劍，整個人如同一塊萬年寒冰，散發著純粹到極致的冰冷與孤高。

  他的眼神專注得可怕，眼中只有風清揚，或者說，只有風清揚手中的劍。

  沒有言語，無需寒暄。

  當西門吹雪鎖定風清揚，如寒冰流星般撲來時，風清揚便已明了，這並非魔教的走狗，而是一個只為追尋劍道極致而來的純粹劍客。

  西門吹雪的劍意中，沒有殺意，只有最純粹、最冰冷的求道之意。

  他來此，只為印證自己的劍，至於風清揚是否會因此被魔教所趁，是否會因激戰而氣血衰敗留下隱患，皆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

  劍，便是他的全部。

  「好純粹的劍心！」

  風清揚心中暗贊，卻也升起一股久違的、棋逢對手的興奮。

  岳不群那小子果然算無遺策，魔教的敗退，讓這場意外的遭遇，回歸到了最純粹的劍術較量，不過，方才那一道霸氣無比的紫霞劍氣，倒不是像是岳不群的性格，他也知道，這是一種提醒。

  想到這，風清揚的心中不由有些暖，岳不群此人，城府深沉，他一直不怎麼喜歡，但自從這小子突破了第五層紫霞神功，整個人可以算是歷盡千帆，走出了心中的黑暗。

  倘若說以前，他的君子，是為了華山的門面裝出來的，現如今，這種君子，便開始慢慢的往他的骨子裡融入。

  好啊，好

  「嗡——！」

  西門吹雪動了！

  他的劍，終於出鞘！

  沒有繁複的招式，沒有驚天的聲勢，只有一道簡單、直接、快到超越思維極限的白色劍光！

  劍光所過之處，空氣仿佛被凍結、撕裂，留下一道淡淡的冰痕，直刺風清揚眉心！

  這一劍，凝聚了他畢生對「快」、「准」、「狠」的理解，返璞歸真，直指本源！

  風清揚渾濁的老眼瞬間爆發出璀璨的精光！

  獨孤九劍——破劍式！

  他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青鋼長劍後發而動，軌跡玄奧莫測，並非硬擋，而是劍尖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精準無比地點向西門吹雪那必殺一劍最薄弱、最不受力的一點！

  如同庖丁解牛，以無厚入有間！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仿佛能穿透靈魂的金鐵交鳴響起！

  兩道身影一觸即分！

  西門吹雪那勢在必得的一劍，被風清揚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風清揚的劍尖上傳來的並非巨大的力量，而是一種引導、瓦解、消弭的奇異勁道，讓西門吹雪這凝聚心神的一劍如同刺入虛空，難受至極。

  西門吹雪眼中爆發出更熾烈的光芒，如同發現了絕世珍寶。

  他不再試探，身隨劍走，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幻影，劍光如同九天銀河傾瀉，瞬間籠罩風清揚周身！

  每一劍都凌厲無匹，直指要害，每一劍都帶著凍結萬物的寒意！

  風清揚身形不動如山，手中長劍卻化作一團灰濛濛的光影。

  獨孤九劍的精髓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

  無論西門吹雪的劍從哪個角度、以何種方式襲來，風清揚的劍總能後發先至，精準地找到其破綻所在，或點、或引、或削、或粘，以最小的力量，化解掉那足以開山裂石的恐怖劍勢。

  他的劍招信手拈來，渾然天成，毫無定式，卻又妙到毫巔，將「料敵機先」、「無招勝有招」的境界展現得淋漓盡致。

  林中劍氣縱橫，樹葉被無形的劍意絞得粉碎，周圍的古木樹幹上不斷出現深深的劍痕。

  兩道身影快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劍光交錯，發出連綿不絕的清脆碰撞聲，如同珠落玉盤，卻又蘊含著致命的殺機。

  百招已過！

  風清揚心中暗嘆。

  「此子劍術，已臻化境！純粹、專注、冰冷，將『劍』之一道推到了極致！假以時日，成就不可限量！」

  但他八十高齡，氣血終究無法與年輕人相比。

  長時間的極限運轉獨孤九劍，對精神、對體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他的動作依舊精準，劍意依舊凌厲，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提醒他身體機能的極限。

  西門吹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他的劍，更快了！

  如同極地永不熄滅的寒風，帶著凍結靈魂的意志，一劍快似一劍，一劍重似一劍！

  他要將這微弱的優勢，徹底轉化為勝勢！

  風清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西門吹雪的劍勢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不斷壓縮著他閃轉騰挪的空間。

  他不再一味防守，「總決式」融會貫通，劍光陡然變得奇詭莫測，時而如天外飛仙，羚羊掛角，時而如毒蛇吐信，刁鑽致命！試圖以攻代守，打亂西門吹雪的節奏。

  「嗤！」

  兩道身影再次交錯而過！

  風清揚的灰袍袖口，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一絲極淡的血痕緩緩滲出。

  西門吹雪的左肩衣衫，同樣被劍氣劃破，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兩人相隔三丈，持劍而立。

  風清揚看著袖口的裂痕，渾濁的眼中沒有沮喪，反而帶著一絲欣慰和讚嘆。

  他緩緩收劍。

  西門吹雪看著左肩的白痕，冰冷的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那是對真正強者的認可。

  他也緩緩歸劍入鞘。

  月光下，山林重歸寂靜，只有殘留的劍氣在空氣中嘶鳴。

  「好劍法。」

  風清揚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朗。

  「承讓。」

  西門吹雪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疏離。

  「獨孤九劍，名不虛傳，破盡天下招數，後發先至，神乎其技。」

  風清揚微微一笑。

  「你的劍，純粹到了極致，也快到了極，假以時日，此道之上，當世恐無人能及。」

  西門吹雪沉默片刻，對著風清揚微微頷首，這是對一個真正劍道前輩的敬意。

  「此番我來明州，是我壞了規矩，日後，前輩若有差遣，可去古州天山找我」

  說罷，他沒有再看戰場方向，身影一晃，如同融入月光的冰雪，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風清揚站在原地，輕輕撫摸著袖口的裂痕，感受著體內翻騰的氣血漸漸平復。

  方才一戰，看似平分秋色，實則他因氣血之故，在最後關頭終究是慢了半籌。

  西門吹雪，因年輕力盛，略勝一籌。

  但這勝負，於他而言，已不重要。

  能在這般年紀，遇到如此純粹的劍客，印證畢生所學，已是人生一大快事。

  他望向破廟方向，感受到岳不群沉穩的氣息和李忠仁那磅礴的氣血，以及令狐沖正快速恢復的劍氣，臉上露出了真正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一局，終究是華山贏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