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甩手掌柜
風逸這一覺直睡至中夜,醒轉之後,剛一側頭,其時桌上點著一枝巨燭,淡淡黃光下,一眼便見到一張圓圓的臉蛋,正是曲非煙。
她坐在桌前,一手支頤,臉上神色不定,顯然正在思考什麼。
風逸伸了一個懶腰,笑道:「你想什麼?」
曲非煙歪頭想想,嘻嘻一笑道:「你長得還真好看。」一朵紅雲飛上雙頰,她年紀雖小,可嬌羞之態與妙齡少女也無二致。
她適才激於義憤,向風逸發難,原是拼了一死,但當知道他的作為全部都是為了救人,想法立刻變了。
燈火掩映下,風逸看的明白,心想:「女兒家就是善變,剛才還喊打喊殺呢!」說道:「你爺爺他們呢?」
曲非煙「咯」地一笑:「他們演大戲呢!」一溜煙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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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戲?」風逸不明所以,走出臥室。
這時才細細打量這屋子,見屋裡桌椅精緻,壁間懸有書畫,長几上陳設著一些玉器,廳雖不大,布置卻極高雅,心想:「劉正風是個土財主,又喜歡音樂,這倒也正常。
不過這樣一走,這一切也不知道便宜誰了。」
他百無聊賴,便聽的腳步聲響,兩個丫鬟身端著茶水與洗漱用具,走了進來。
「請公子梳洗一番,好去用飯。」
風逸道:「謝謝!」
待被兩個丫鬟侍候過後,從裡到外換了一身,便向前廳走去,隱隱聽到一陣哭聲。
風逸身子幾閃,來到廳前,就見裡面設了一座靈堂,白布高掛,兩側堆滿靈車紙馬,
只見劉家兒女並排而坐,都穿著喪服,還有劉門的幾個徒弟,映著搖叟燭火,格外光白刺眼。
風逸滿肚子疑問,正待詢問,忽聽有人叫道:「風大哥!」
轉眼鎖去,曲非煙站在不遠,向自己招手。
「怎麼回事?」風逸皺了皺眉,走了過去。
曲非煙很是神秘道:「跟我來!」
引著他沿著走廊向左首走去,遙見一片竹林,密林幽處,隱約可見一所精舍,舍內燈火融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曲非煙手指精舍,笑道:「爺爺與劉公公就在裡面。」
忽聽「咯吱」一聲,房門打開,劉正風與曲洋並肩而出。
劉正風拱手道:「勞動風大俠大駕,在下失禮了。」
風逸道:「你們這一出,是何用意。」
劉正風與曲洋對視一笑。
曲非煙道:「劉公公說,你風大俠既然將他們打死了,那他們就不能讓此事掉在地上,作戲也得作個全套嗎。」
風逸轉念就已經明白,笑道:「二位這是何苦,風某不在乎這點江湖虛名。」
劉正風道:「你可以不在乎,咱二人得你救命,卻不能不在乎。
況且在下與曲大哥等於是死了。」
風逸笑道:「好吧!」
劉正風伸手肅客:「請!」
風逸與兩人一同進屋,就見桌子上擺著一桌席面,風逸也不客氣。
吃喝之後,就見曲洋面色凝重,忽道:「風大俠,你了解東方不敗嗎?」
風逸道:「天下第一高手,魔教教主。」
曲洋點了點頭:「你若在江湖行走,恐怕免不了與本教打交道,更甚者與他這一戰,勢所不免哪!」
風逸若有所思:「怎麼說?」
曲洋嘆道:「你曾對岳不群說要邀請東方不敗華山論劍,這消息定然會甚囂塵上,本教必會知曉啊。」
風逸呆了一呆,就聽劉正風歉然道:「魔教中人對東方不敗奉若神明,這話若是被他們知曉,風大俠必有數不盡的麻煩。
而這一切都因我而起,實在是令劉某好生不安。」
風逸說這話本是揶揄岳不群,但現在一想,的確是這麼回事,說道:「這葵花寶典號稱武學至高絕學,縱然沒有你們,我也要與東方一會。魔教若來找我,風某求之不得!」
他神態謙沖溫和,但自有一種天下縱橫的霸道。
劉正風與曲洋料知他心意已決,心想:「他明知東方利害,為了不讓我們牽記,卻表現的風淡雲輕,這等俠義襟懷的奇人,我等不知是前生幾世修來,才能與之相識。」
曲非煙卻是聽的眉飛色舞,肘了肘風逸,低聲說:「你也知道葵花寶典啊?」
風逸笑道:「這門武功江湖人聽過名字的不少吧,又何足為奇!」
曲非煙道:「那你修煉的是什麼武功啊?」
「非非,不可無禮!」曲洋臉色一板。
他知道詢問旁人武功,乃是武學大忌。
曲非煙撅起小嘴,曲洋勉強笑了笑:「這孫女被我慣壞了。」
風逸笑道:「小孩嗎,理解。」
曲非煙又道:「爺爺,我決定了,我不跟你們走了,我要去看風大哥大戰東方不敗!」
曲洋厲喝道:「胡說八道!」
曲非煙自小得寵,難得見爺爺如此對待自己,小嘴一撅,要待撒嬌,跟爺爺不依。
劉正風眉頭微蹙,緩緩說道:「非非,風大俠已經陷入江湖漩渦,你跟著他,乃是拖累他!」
曲非煙怔了怔,澀聲說:「這麼說,我以後都見不到他了。」
風逸笑道:「有緣自會相見,如今給我做的面子,已經做了,我們這就啟程吧。」
劉正風與曲洋一時默然,他們心想嵩山派人走了,恐怕留下了探子,縱然連夜走,未必不會被跟上行蹤。他們本想再過兩天,讓劉正風門徒以及自己親身查探一番,再啟程。
可風逸既然開口,卻也不好拒絕,正想著,忽聽咿咿呀呀,蒼涼不勝的琴聲悠悠飄來,聲音雖不甚響,但入耳清晰之極、便似是相距不過三尺。
劉正風衝口而出:「師兄!」一面說,一面迎了出去。
他腳下迅捷之極,一轉眼間便已到了門外,只見一個形貌乾枯的青衣人站在門外,急忙躬身拜倒,說道:「小弟參見師兄!」
說話間,風逸、曲洋也跟著出來,曲洋恭恭敬敬的走到莫大眼前,深深一揖,以表尊重。
莫大卻避了開去,不受此禮。
曲非煙見他對爺爺無禮,也哼了一聲。
風逸奇道:「莫掌門,怎會到此?」
莫大老臉擠出一絲笑容,道:「風大俠將武林劫運一肩挑,莫大怎敢不來?」
風逸笑道:「莫掌門言重了。」
莫大搖了搖頭:「不是。」
「江湖群豪一離開劉府,便說,你的武功與東方不敗誰高誰低,尚未可知,可方證大師,沖虛道長、左盟主必然不是對手,這消息轉眼就會傳遍江湖。
左盟主想要五嶽並派,所恃者就是武功高強,不但五嶽派無人能及,就是少林武當也未必有人能夠勝他。
閣下這一出手,左盟主是否還想並派,尚未可知,豈不是免了一場江湖浩劫。」
風逸笑道:「先生過獎了。武林間的龍爭虎鬥,並不會隨著某個人而能改變。畢竟武功打不過,可以用毒,毒不死,也可以用炸藥,風某也是血肉之身,何足以消免江湖浩劫?」
莫大微微一笑:「風大俠能這樣說,老朽就放心了。不過嵩山派的人馬不停蹄的撤走了。」
劉正風心念數轉,說道:「莫非因為費彬?
曲洋接口道:「難道費彬中的寒冰真氣,到現在他們都無法壓制?
莫大微微頷首:「正是。老朽悄悄跟上嵩山派,眼見費彬身中寒氣,丁勉與陸柏本說合二人之力,最多是除毒不淨,可兩人折騰到天黑,費彬寒氣卻半點也沒驅除,兩人束手無策,都在推測風大俠來歷。
說他內功家數純正,掌中寒氣卻是邪惡無比,邪中有正,正中有邪,與江湖上的寒冰掌、黑風指等陰寒功夫大為不同。
丁勉說他所中的陰寒之氣和左盟主的『寒冰真氣』倒有些差不多,可是功力更深,如今只能先儘快趕回河南,稟報師兄,救治費彬。再定下一步的方策了。故而也沒有派人盯著劉師弟家,你們可以安心上路了。」
莫大說完,大袖飄飄,穿林而出。
「多謝師兄厚誼,劉正風敬送師兄!」
劉正風躬身行禮,曲洋曲非煙也都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他們均知莫大說的輕鬆,可跟蹤嵩山派偷聽他們說話,這是冒了天大的危險。
這是何等膽識,再加上風逸是他搬來的救兵,敢不尊敬?
曲非煙忽道:「風大哥,寒冰掌力雖然厲害,卻也不是什麼罕見的絕技,日月神教中不乏這類高手,可你怎能如此厲害呢?」
風逸笑笑不語。
這世上修煉寒冰掌指的人甚多,可風逸體內所蓄的,根本不是什麼真氣神功,乃係天地間的至寶異物冰蠶所化。
這冰蠶觸體如火炙,卻內含寒陰之毒,風逸將之融入全身,冰蠶毒力本強,再加上風逸的真氣內力,讓他體內積蓄的陰寒毒質,已為天下之冠。
不但使得其它任何毒物都對之無可奈何,百毒難侵,一旦以陰脈運轉真氣,所發出的寒毒只要擊中人身,再厲害的高手,也難以禁受。
只是風逸行事周全,之所以沒將費彬給直接凍死,就是要讓嵩山派為了給其治傷,無暇旁顧,給劉家脫身製造機會,所以他才說連夜就走,這就是看他嵩山派要取劉正風的命,還是要救自己師弟為重。
風逸沉默一下,低聲說道:「這就走吧!我跟隨你們一程。」
劉正風道:「得大俠護送,雖說劉某求之不得,可只怕耽誤了你的時間。
風逸擺了擺手:「左冷禪野心甚大,城府又深,早就收伏了一些黑道上名聲狼狽的高手,用來做一些見不得的勾當。我既然出手,就不能做甩手掌柜,免得丟了面子。」
劉正風聽了這話,心知風逸不會無的放矢,結合自己的遭遇,知道所言非虛,面露苦笑:「左盟主一代高人,位高望尊,又何以至此。」搖了搖頭,漫步而出,去招呼起行了。
幾人也隨後跟上,曲洋沉吟道:「左冷禪此人也真了得,他恐怕想先五嶽並派,與少林、武當鼎足而立,到時候再廣納門徒,這勢力一定會像滾雪球一樣,武林中要不得清靜嘍!」
風逸道:「習武之人一生爭強,武林怎能清淨?沒有左冷禪也有右冷禪。」
曲洋點了點頭:「是啊,這爭競之心無可消弭,這些年東方不敗基本不理本教大事,可依舊風波不斷。」
忽聽車馬聲響,風逸道:「走吧!」
幾人出門一看,門口停了數輛大車,劉家家眷已經上車,劉正風將一切都留給了徒弟向大年、米為義。
劉正風道:「風大俠,我們現今出發,明早即可走水路。」
風逸點了點頭,當即上車,劉正風與曲洋隨後上車,並肩而坐,曲非煙也跟了上來,坐在風逸身邊,眼神複雜難明。
風逸掀開帷幕,看了一眼,馬車一路向南,隨著馬車顛簸,幾人的心情也起伏不定,不知道能否安穩歸隱田園。
「風大哥!」曲非煙忽道:「你怎麼不對我與爺爺這種邪魔外道,抱有敵意呢?」
風逸笑了笑道:「武當祖師張三丰就曾說過,所謂正邪,不在名目,不在身份,而在於心,在於行。
當然,這個道理,也並非旁人不懂。而且他們已經形成了這種格局。就和朝廷黨派爭鬥一樣,黨同伐異。」
「黨同伐異?」曲非煙小手一戳臉蛋,有些迷茫。
風逸道:「這意思是說,無論是正教還是魔教,只要你和我一個立場,那做什麼都有自己合適的理由。
比如余滄海滅了林家,為了不教林震南夫婦落在自己手中的消息泄漏,他們可以將開酒店的人都殺了滅口。
這種濫殺無辜的行為,本來是正道所不能為的。可正派中人非但視而不見,還能給他們袖手旁觀,找出一個合理藉口,說什麼這是人家門派恩怨,自己不便插手云云。
但若魔教中人做出此等行為,那些自詡正義的名門正派將會無限放大,對他們口誅筆伐。
說什麼是非不分,濫殺無辜,這是魔頭等等……」
曲非煙撲哧一笑道:「風大哥,你這樣,好像真是神教中人。專為他們說話一樣。」
風逸搖了搖頭:「這不是為誰說話,而是依我看來,既然以名門正派自居,口中喊著以維護武林正氣為己任,飽受江湖人推崇。
那就要行的正,走的端,遇上不平之事,就得挫銳解紛,主持公道,責無旁貸!
這不分對象是正道中人,還是魔教中人。
可正道卻根本做不到。
這典型就是口號喊的震天響,卻不見實際行動。
再說魔教,他們本來就是世人眼中的魔,種種罵名、惡名已經背負在身,倘若他們也如正道中人一樣行事,這又何以為魔?這豈非天方夜談?
當然,你們魔教中人卻自稱神教,那就得有神性,應該嚴謹教規,約束教眾,卻也沒能做到。
所以這正道、魔教都是一丘之貉,其中固然有好人,有君子。也有壞人與小人……」
曲非煙接口道:「還有偽君子!」
曲洋忽一擺手道:「不可胡說!」
曲非煙一撇嘴道:「武林中誰不知道岳不群是個偽君……」
她見劉正風臉色不好,也就閉口不說了。
風逸暗暗好笑:「岳不群一生都在經營君子名聲,可連曲非煙一個小丫頭都知道他是個偽君子,想來也是可笑。」
對此,他並不意外。
任我行被囚禁在西湖底,對以風清揚傳人自居的「風二中」,就說華山派岳不群是個偽君子,他沒來得及撕下假面具,就被囚禁了。卻對寧中則極為讚賞,說她乃是真正的女中豪傑,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還有恆山派的尼姑當著岳不群、令狐沖的面,罵岳不群是個偽君子。
以尼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性格,能說這話,縱然恆山派幾個老尼背後沒這樣議論過,那肯定也聽人議論過,所以才脫口而出。
故而岳不群的「君子劍」名聲,好像也就華山派的人深信不疑,這何嘗不是他的一種悲哀。
曲非煙生性好動,又道:「風大哥,你說,你與東方不敗一戰,有幾分把握?」
他這話一出,曲洋、劉正風也是一臉好奇。
「這個麼?」風逸望著車外,稍稍遲疑,欲言又止:「你們聽,什麼聲音!」
幾人一愣,「聲音?」曲非煙搖了搖頭:「我沒聽到啊!」
劉正風與曲洋苦笑不語,深知風逸內力太深,能聽常人所不能聽之事。
忽聽得西北角上遠遠的一聲長嘯,嘯聲重濁,而且音尾極弱。
劉正風與曲洋都是武學高明之士,一聽之下,就知道此人是受了內傷,故而中氣不足。
幾人在窗戶上伸眼一看,一條人影如飛般掠了過去,星月微光之中,依稀便是「塞北明駝」木高峰。
別瞧他雖是個背脊隆起的駝子,行動似是十分不便,那知他身形竟是極快,只聽他嘶啞著嗓子喝道:「岳兄,你非要駝子性命嗎?」
便在此時,數丈外一人喝道:「你行兇害人,岳某豈能視而不見?」聲音中充滿了威嚴,正是岳不群。
木高峰哈哈笑道:「姓木的活了這麼多年,像岳兄你這麼老臉皮的,今日還是第一次得見。」他這幾句雖仍然說得傲慢非凡,語音卻已發顫,泄露了他心中恐懼之情,
岳不群喝道:「木兄,我華山派一向與人為善,你三番四次出言侮辱,今日岳某斷不能容你。」
兩人說話時,身法均是不慢,餘音未了,兩人身影皆已杳然。
曲洋嘆道:「木高峰成名多年,果然甚是了得,受了風大俠一擊,還能施展如此輕功。」
劉正風道:「岳兄也是因為與風大俠對了一掌,有了傷損,否則木高峰恐怕沒機會逃。」
風逸猛然一拍手:「糟了!」
曲非煙笑道:「你個撒手掌柜,你現在才記起來那林家小子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