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笑傲江湖（終）
第600章 笑傲江湖（終）
崑崙山下某座向陽的山谷，老和尚臉色已如金紙般慘澹，寬大的僧袍掛在瘦了數圈的軀體上，仿佛半截枯木樁，身前的篝火堆一弱再弱。
好在這時風雪停了，他睜開眼睛。
「總算等到了。」
萬里紅霞連綿而至，很快燒透半邊天空。
「隆隆~」
蒼莽絕峰上響起驚雷，多年積雪盡數炸開，如同一朵朵巨大的白色蒲公英，綻放，湮沒，如此往復——方圓數百里的胡漢百姓以為神跡，盡皆匍匐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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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劍扛著好不容易尋得的一捆木柴，在篝火徹底熄滅前，終歸續上了。
「大師，你覺得怎樣？」
「很好啊。」
花劍鬆了口氣，半年前，她再次遇見老和尚時，前一日也是天邊雷聲滾滾，雪山震盪，只是不如今日這般氣勢宏大，老和尚看上去立刻就要死了，卻一直活到今日。
「這裡太冷了，大師還是回中原吧。」
「施主也該回去了。」
花劍笑了笑，她一直如此溫婉，外人很難看到笑容中的苦澀，她掖好披風，坐在乾柴上，將劍解下，放在手邊，看著跳躍的火苗，緩緩說道。
「當年有個厲害的算命先生，說我壽數早該盡了，能活到現在，是得了貴人蔭蔽，終究有違天道，如果待在中原，離他太近，會招天忌。」
「所以算命先生讓你到崑崙山附近活動？」
「嗯。」
花劍抬頭望向西北方的插天巨峰，在這絕域數年，大的風雪也有，卻從未見過這般了不得的天象，仿佛要將巨峰劈碎似的。
老和尚咳嗽兩聲，促狹道：「貧僧明白了，咳——那人肯定與崑崙派有仇。」
花劍聞言微怔，愈發覺得無望，她看著崑崙山主峰的動靜道：「莫非這場天災是我引來的？」
「哈哈哈——咳咳——」
「大師為何發笑？」
「你看！」
花劍順著老和尚指的方向看去，半空中一黑一白兩道光，俱朝下方疾速墜落，稍頃，隨著兩聲震耳轟鳴，地崩山催，土石如雨，巨峰山頂裂成三塊，緩緩滑落，揚起漫天灰燼。
「施主——」
花劍正為這般曠古未聞的景象所攝，聽老和尚喚她，這才反應過來，相隔數十里，任由那巨峰碎成什麼樣子，也波及不到這邊來。
「勞煩施主扶貧僧起來。」
花劍扶著老和尚向西邊走了十數步，兩人來到山谷中空曠處，一縷陽光，一朵紅霞，一片雲氣，在他們所站的位置正上空交織。
「來——」
老和尚抬手輕招，一條金色錦鯉從雲間飛來，落到手中。
若影若現，似有還無。
花劍只看見一道光正好落在他手上，沒多在意，繼續望向天空，只見那萬里紅霞飛速向東邊收縮，雲霄當中，似有一隻火紅色鳥兒，一閃而逝。
「好啊，總算為中原武林留下一場豐年。」
老和尚臉上逐漸生出血色，仿佛將要熄滅的篝火，添入新柴，重新續燃，他微微一笑，將手稍稍向前遞出，輕聲道：「去吧——」
金鯉猶豫片刻，跳入花劍體內。
老和尚身上剛剛湧起的生機飛速枯萎，命數已盡。
花劍未察，只覺心曠神怡。
「好清爽的一股風啊——」
與此同時，嵩山腳下竹林里，小和尚空著雙手，怔怔地望向已經飛上天空的竹蜻蜓，越來越高，天邊雲彩被染得金紅，千姿百態，最大的是一張面孔，慈悲威嚴，像山上大雄寶殿中的佛陀像，也像一個人。
「師父——」
數年後，春。
華州城外十里坡，某座新建的莊園張燈結彩，賓朋滿堂，日月神教、五嶽劍派，少林武當、雁盪峨眉，整座江湖的豪傑，難得齊聚一堂，昔日仇敵，放下刀劍，把酒言歡，同賀這樁喜事。
「快到時辰了——？」
「方才又見人進去，許是有什麼事吧————」
「怎麼還不出來？」
沖虛喝了酒，不顧掌門儀範，便要往後堂闖去，卻被向問天、令狐沖攜手拉回，廳上廳下，擺了八十八桌，酒菜齊備，賓朋翹首，只是未見新人出來。
「嘭~」
梆子聲響，眾賓客紛紛將頭轉過去，莊外又來了一票送禮的人馬，穿著官服，為首的是個白面無須的年輕公公，莊園管家劉大錘立刻出門接洽。
不消片刻。
那隊人馬留下十數輛大車的御酒、花紅表里，便掉頭離開了。
劉大錘安排人收下禮物。
別的到無出奇之處，只有兩塊金匾，來人交代必須親呈張玉。
有好事者，探頭看去，只見這兩快匾額，竟是一幅。字體雖大，卻略顯秀氣，意思倒是簡明，見眾人好奇，便大聲念了出來。
「擎天一柱，精忠報國。」
眾人都有些詫異，不明白朝廷為何遣使者巴巴送來這八個字。
少數機靈的，猜到些許，只是當事人自己都沒說，他便也不多口多舌，只在心裡暗自欽佩。
原來新朝伊始，幼主登基，太后垂簾聽政，內外交困，正值天下動盪之際，北境狼庭太師、遼東女直老酋、躲入深山的臥虎山莊賊首先後暴斃，東邊海上肆虐多時的霧影雷藏忽然帶著所有人船回東瀛去也。
四大寇皆平。
滿朝文武莫不以為天助之，搖搖欲墜的中樞皇權漸安，天下人心漸定，期間又有命世名臣輔弼社稷，掃蕩沉疴，大有更新氣象。
「哪裡是天助，只怕是張教主之功。」
張玉從東瀛回來後第二年，便將教主之位傳給了任盈盈，只是江湖上的人，還習慣這般稱呼，那人喝著酒，自以為猜到了全部真相。
後園裡，百花齊放，蟬鳥歡鳴。
岳靈珊一襲紅色霞帔，兩人站在長廊盡頭，桃花樹下，輕聲說著話兒。
張玉笑道：「外面來了四五百江湖豪士，神教的朋友、少林方丈、武當掌門，連嵩山派都遣使者過來送禮，再不出去，他們可要齊手打進來了。」
「再等等。」
「好，就讓他們再等一會，今天唯岳女俠之命是從。」
岳靈珊看著落英繽紛的桃花，依偎在張玉身旁，笑道：「我知道，你為了今日有多不容易，小賊，說真的——我都沒敢想。」
「沒敢想什麼？」
「正邪之分，門戶之見，兩座江湖的鴻溝，我們如何能跨得過。」
張玉笑道：「正邪在人心裡，所謂鴻溝，多半是人製造出來的，算不上天塹，真是天塹，也可以變為坦途，中原武林也算是安定了，從今以後，我們可以過一段平靜的日子。」
「消除紛爭與仇恨，江湖太平，天下安定，這就是你送我的禮物嗎？」
「不備下這份大禮，如何敢迎娶岳女俠。」
岳靈珊眼眶微紅，感動莫名，心中湧起無限愛意，堅信今生有了倚靠，她伸出右臂，狠狠錘了下張玉胸口三下，咬著銀牙道：「小賊，我——我也有一份禮物給你。」
「嗯？」
「你回頭看。」
長廊那頭，趙夏同樣一身鳳冠霞帔，盈盈而立，美艷無雙，身旁簇擁著花劍月劍兩姊妹。
張玉霎時間百感交集，有喜有愧。
「靈珊——我終究虧負你良多。」
「我就是要讓你虧負著我。」
岳靈珊狡黠一笑，就如那夜兩人在恆山腳下初見，她從來是個聰明的女子。
三人攜手朝外面走去。
這時外間庭院裡，悠悠揚揚響起琴簫合奏之音，卻是江湖上銷聲匿跡已久的曲洋、劉正風，他們所奏的正是那首《笑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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