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赴崑崙
第545章 赴崑崙
禪林最深處。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諸佛之母,菩薩之道,聲聞之眼,天人之舍————」
「別念了!」
甘渾一頭砸在地上,死命捂住耳朵,該死的經文還是從四面八方往腦子裡鑽,似一條條火蚯蚓,在靈魂深處爬進爬出,鑽心噬骨,難耐至極。
「攝諸邪見,救護失心,閉三惡道,開無上菩提門——」
「別念了,我叫你們別念了————」
四周幽暗無比,像一個黑匣子。
任他如何咒罵、哀求,誦經聲依舊不疾不徐,如水一般流淌進來。
「啊——」
終於,在他神智徹底奔潰前,這一輪誦經聲停了。
「師兄實在熬不住,可以去死的。」
「禿驢們最虛偽,他一定希望你自己動手了結。」
符甲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兩人離得不遠,似乎只隔著一堵厚牆,當然,厚與薄也無關緊要了,內力盡失,手腳掛上數百斤械具,挪到每日遞飯和水進來的那個洞口前,都得費上半個時辰。
「閉氣把自己憋死。」
「鐵鏈勒脖、頭撞鐵球,或者餓死————人只要願意去死,什麼境況下都可以,誰也阻止不住。」
這番嘲諷,著實點燃了甘渾的怒火。
「我憑什麼去死!」
「該死的是你。」
「自作聰明,被老禿驢騙了,蠢貨,蠢貨,你不止搭上自己,還害苦了老子。」
「二師父當年就囑咐過,教我們掩藏行跡,暗中行事,你——你倒好,非要畢其功於一役,結果滿盤皆輸,輸個精光————」
世上多少事,壞在畢其功於一役」啊。
沒走到那個位置,可以冷眼旁觀、無比理智,一旦到了————再多前車之鑑,都不管用,腦子發熱,該跳的坑繼續跳,總以為自己會是例外。
一言蔽之,人是鬥不過人性的。
符甲沒再說話,仿佛是認錯了。
「大師父閉天人玄關,二師父留在崑崙護法,就算禿驢不殺我們,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我們要在這待多久,都怪你,這都怪你————」
甘渾正絕望著,忽然發現還有一絲曙光:「對了,大師兄————他還在中原啊,憑他的能耐,只要願意出手,一定能救我們出去。」
「斷念吧。」
符甲冷笑了一聲。
「趙靈早生反心,連崑崙都不打算回去,更別提來救你我,再說了,嘿嘿,當年他與大師父反目,破門而出,你的功勞也不小。」
甘渾欲哭無淚,十多年前那場爭端,他上竄下跳,成功讓大師兄與師門生隙,結果自己也招了大師父的惡,大師兄離山第二年,就被打發來中原,還跟符甲可以往返兩地不同,他是無命不得回山。
所以明明他是師兄,面對從師門來的三師弟,也只有聽命的份。
「那你說怎麼辦?」
「你不是自視甚高,一直想與大師兄比個高低嗎?如今落到這步田地,就甘心了?」
符甲笑道:「我當然甘心。」
甘渾道:「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符甲又冷笑了一聲。
「那封信送來時,我就知道,這可能是個陷阱,當時我心裡覺得,你說的沒錯,穩妥起見,我們確實不該現身,反正是為了削弱中原武林,少林寺可以庇護他們幾個月,不可能庇護幾年,真庇護幾年的話,那更好了。」
「你瑪——」
甘渾雙目圓睜,要不是黑茫茫的找不到人,他一定會給符甲兩拳。
符甲沒理會他的暴怒,繼續道:「我只是不相信,或者說,我隱隱希望,方證真的會違反佛門戒律。」
甘渾深深嘆了口氣,他覺得符甲徹底瘋了。
「你問我甘心嗎?」
符甲語氣淡然:「目的達成,我當然甘心!」
甘渾已經不想說話了。
這些年他一直待在湘潭仙女廟,以行醫為名,煉化傀儡,根本沒回過崑崙,與符甲接觸也只有幾次,已經不如小時候那般了解他了。
誰也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方證、沖虛、風清揚、東方不敗,還有幾個人,他們先後到過崑崙山,大師父說,這些人里,風清揚根骨最高,但前半生心力消耗太大,看似逍遙無拘,實則性格偏狹,境界已經到頂了。」
「方證、東方不敗,最有希望證得宗師後面的境界。」
「東方不敗武功有缺陷,想要補全,千難萬難,就算真有那一日,大師父早就成了。
「」
「唯有方證,幾乎沒有弱點,武功無缺,心境無暇,二師父甚至覺得,雖然方證現在落後幾步,卻有機會比大師父更早一步跨過那扇門。」
符甲嘆了聲氣,身處幽暗,他卻仿佛看見了那穿透雲霄的高峰、萬年不化的寒冰、刀子一樣刮過臉龐的巴掌大雪。
崑崙之巔,離天最近的地方。
「位子只有一把!」
「多少前輩耗費心力,屠戮中原武林高手,焚毀中原武功秘籍,就是想集偉力於西土,如果讓方證搶先一步,呵呵,只怕崑崙山都要被人家斬成三截。」
甘渾好像明白了,原來這一切都是符甲設的局,但——怎麼聽著,都有種事後找補的嫌疑,他思索片刻,問道:「方證違背佛門戒律,所以心境有了瑕疵?」
符甲道:「他違背的不是戒律,是心,是一生信守的理念。」
甘渾懷疑道:「這樣就證不到宗師之後的境界了?」
符甲在黑暗中搖了搖頭,這裡面的事很複雜,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清的,他不想再解釋了,只淡淡的地說了句,足以讓甘渾抓狂的話。
「那也不一定。」
浮屠塔外。
覺心站在枯葉堆里,身披紅錦袈裟,四周翠柏蒼松,他望著離開浮屠塔,回到洞窟的八名苦修士,心裡滿是敬意,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
「夢慧。」
年輕和尚立刻上前,道:「方丈有何吩咐?」
「你素來聰慧、耳目聰敏,今後負責看守浮屠塔,一來照顧八位師叔祖起居,二來————那兩個魔頭說的話,你要半個字不漏地記下來。」
這可是項苦差事。
其他幾個年輕和尚悄悄看了眼夢慧,覺心方丈新登大位,正是人事更替之際,卻把自己親傳弟子夢慧打發來守塔,既教人意外,也讓他們心中暗喜。
夢慧神色平靜,並無半分不情願:「弟子領命。」
幽音谷,竹屋裡茶香蕩漾,隱約有交談聲傳出。
外間,空地被清掃得很乾淨,竹做的掃帚、籮筐、板凳,應有盡有,再過些時日,辟出幾畝菜地,圍上一圈籬笆,就真成了座宜居的林中小院。
「靈珊姐姐,這個叫什麼呀?」
岳靈珊坐在竹凳上,用碧水劍漸漸削出一個物件,小沙彌蹲在旁邊,看得認真,就算不知道這是什麼,天性也告訴他,這可比誦經禮佛、打熬筋骨有意思多了。
「竹蜻蜓。」
「可以飛嗎?」
「當然可以。」
小沙彌驚喜道:「竹子做的蜻蜓也可以飛?」
——
「覺曉,你該不會從來沒下過山吧。」
岳靈珊同情地看了眼懵懂的小和尚,這是山下最常見的小孩玩藝兒。
「師父說,我命太弱,十八歲前不能下山。」
岳靈珊回頭看向竹屋,低聲問道:「方證大師真是你師父?」
小和尚點頭:「嗯。」
岳靈珊笑道:「那你輩分可不低啊。」
她心中奇怪,從未聽說方證大師收過徒弟啊,她又上下打量這小和尚,沒什麼特殊的,除了眼睛格外清澈,腦門格外發亮。
「覺曉,你肯定很聰明吧,在師兄弟中出類拔萃,對不對?」
「不,我是最笨的那個,背經、練武,都是倒數第一。」
小沙彌心思單純,根本不知道被方證看重,收為衣缽傳人意味什麼,他邊說話,眼睛還看著岳靈珊手裡的竹蜻蜓。
「不可能啊,你肯定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特別的————」
小沙彌歪著腦袋,想了半晌,眼珠子忽然發亮,似乎想到了自己的特別之處,他挺起胸脯,驕傲地道。
「我特別能睡覺!」
岳靈珊嘆了口氣:「覺曉啊,你不能因為自己叫覺曉,你說自己愛睡覺吧?」
「是真的,我有一次睡了七天七夜,差點沒醒————」
屋內,泥爐上烹著清茶。
這幾日裡,方證將宗師三境的關竅、脈絡、意境,一一講給張玉,這些東西,算是無價之寶了,只不過就如卞和得到的那塊和氏璧,天下絕少能識之、用之。
「老衲所說,張施主聽之,但不可盡信啊。」
張玉道:「在下明白。」
方證笑道:「這原本是句多餘的話,施主之悟性,除了貴教東方施主,老被還沒見過第三個人,你們走得更遠,中原武林就還能興旺。」
張玉只覺身上多了副無形的擔子,不過聽語氣,方證好像與東方姑娘很相熟一樣。
方證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放下竹節杯,道:「東方施主要的幾樣東西,有的中原武林已經絕跡,西域那邊,又離崑崙派太近,所以老衲建議她去扶桑找尋。」
張玉這才知道,其中竟有這樣的淵源。
方證繼續道:「東瀛開化尚晚,孤處於茫茫大海之上,有些東西,反而比中原保存得完整,只是倭人兇悍、血腥好鬥,國中不乏高手坐鎮,且擅長奇詭之術,東方施主這一行也不知是福是禍。」
張玉想起了袖子的青蛇,雙生同心,福禍感應,暗道:「這幾日,小青好像真萎靡不少,連睡覺都無精打采。」
「東方教主洪福齊天,區區東瀛丑寇,料也無妨,就算中了暗算,陷入囹圄,還有我呢。」
方證輕輕點頭,這原本是一件掛慮的事,看來東方施主離開前,留有後手,如此倒可放心了。
張玉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後,正要續水,卻被喊住了。
「就到這裡吧。」
方證望向窗外,幾日陰雨過後,卻是難得的陽光明媚,彩蝶翩飛,不遠的空地上,青衣女子、白衣小和尚正說著話,難得一派寧靜祥和氣息。
「大師?」
「老衲該離開了。」
張玉明白,方證說的離開,不是離開幽音谷,回山上的少林寺。
兩人走出竹屋。
小和尚見師父出來,立刻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隻竹蜻蜓。
「師父,原來竹子蜻蜓也會飛啊。」
方證笑道:「頑石終有開竅日,蜻蜓撲翼上雲霄,須知世上萬般好,心意通達第一遭。」
「我聽不懂啊。」
「不急,以後會懂的。」
小和尚記下了這四句話,擔憂道:「我很笨的,萬一以後也不懂呢。」
方證摸了摸小光頭,笑道:「那也沒關係,無需強求。」
小和尚這才徹底放下心來,露出笑顏。
「師父,我們回去嗎?覺心師兄派人來問了好幾次。」
方證望向少林寺方向,輕聲道:「為師這次不回少林了————要出趟遠門。」
小和尚有些不舍:「很遠嗎?」
方證道:「很遠。」
小和尚追問道:「師父何時回來呢?」
方證望向天上的白雲,又看著小和尚捏在手心的竹蜻蜓,笑呵呵地道:「等你能使這隻竹蜻蜓飛上雲霄時。」
張玉有些傷感,這大概是方證大師這輩子,撒的第二次謊了。
岳靈珊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張施主,」
「大師。」
「老衲能做的,或許只是三年五載內,讓崑崙山的風雪,吹不到中原來,後面的事,就要辛苦你們了。」
張玉鄭重應道:「大師放心。」
方證輕笑道:「別喪氣,孝武皇帝言:寇可往,我亦可往,老納此行,就算打不贏那兩個西域蠻子,至少也得嚇一嚇他們。」
張玉道:「哪日問大師處於哪一境,大師沒告訴我,今日可以說了嗎?」
方證想了想,淡然笑道:「至崑崙山時,應該是天相。」
張玉心中震驚。
「走了。」
「師父——」
「覺曉,要乖啊。」
小和尚止住腳步,不敢相送,看著那道背影漸漸消失在茂林修竹間。
張玉長揖相送。
崑崙派再來中原時,頭個要滅掉的,舍張玉無誰,方證大師孤身西行,既是為中原武林爭取時間,也是為他爭取時間。
「忽~」
小和尚兩手搓動竹條,葉片飛快旋轉起來,蜻蜓」慢慢升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