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破堡絕龍
第496章 破堡絕龍
沙州兵攜帶糧草器械,出北防秋,掃滅兩個遷徙中的番落,砍下數百首級,拿石灰醃了,拉在板車裡,連夜往東疾行。
次日天光,兵抵金龍堡以北七里。
「獨守大漠,黃沙為障。」
張玉騎在馬上,黑衣長袍,黃金面甲,對外假稱將軍府客卿,金鑲玉、刁不遇換成軍卒裝束,
頂盔披甲,隨在他身後充當親兵。
高丘上有座石頭堡子,從遠處看,不算起眼,及得近了,方覺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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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個形勝地!」
堡牆以黑色大條石砌成,逾六丈,昂立高丘,形如盤踞的龍,頂樓獨懸一黃銅龍首,似鍾非鍾,風過時鳴咽如龍吟,方圓數十里可聞,故名金龍堡。
「就是名字太俗氣。」
漫長的疆界上,原有許多畫不清歸屬的中間地帶,中原亡命、塞外逃奴,組成大大小小的勢力,藏在這片夾縫裡,劫掠往來,專干無本生意。
金龍堡便是第一大窩主。
將海量贓物,換成乾淨銀兩,或者精良的兵刃、弓弩,實用的布料、糧食,甚至皮膚白嫩的中原女人。左手托著兵,右手拉著匪,一進一出,建起了這座堡子,還有背後盤根錯節的人脈網。
「比起你那座小客棧如何?」
「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狗窩。」
「這樣嗎,原本打算將這座堡子贈給金掌柜,當作毀了龍門客棧的補償。」
金鑲玉喜道:「一言為定!」
張玉道:「只要你肯加入日月神教,執掌甘肅分壇。」
金龍堡介處甘寧之間,離晉地不算遠,對於整座天下的棋局都頗具意義。
「那我得再想想。」
金鑲玉眼饞金龍堡不假,有這份基業,她可以開一個大大的龍門客棧,邊塞上的貿易、過往商隊的保護費,都能插一桿子,弄得好的話,每天坐在家裡數錢。
張玉蠱惑道:「金龍堡,金鑲玉,多巧啊,我看這地方與你有緣。」
金鑲玉不語,卻是擔心捲入江湖兩大陣營爭鬥的旋渦。
張玉笑道:「反正不用幹什麼,就是掛個名,西北江湖,尤其在這邊塞,個個務實圖利,正教與神教的衝突,也沒那麼激烈。」
金鑲玉雖已心動,仍舊不響,
「止!」
旌旗一豎,將令下達。
三千騎在距高丘八百外停下,吳孝傑沒有打出沙州軍旗號,刻意只作尋常明軍裝扮,金龍堡卻已警惕起來,很快關了堡門,鐘聲如雨,牆頭站滿人影。
「吳將軍準備怎麼打?」
「李先生,這堡子太高了,十分堅固,我們帶的四具投石器,只怕半個月都砸不開,再說了,
異地用兵,於規制不合,時間一長,甘州、寧夏鎮都要派人過問。」
吳孝傑望著那座大石堡子,虎踞龍盤,頓覺頭痛,這遠遠超過自己對江湖幫派的認知,沙州兵不擅攻城,拿人命去填,只怕得折損一半。
此地是甘州總鎮的防守轄段,臥榻之側,定有利益勾連。
劉永祚死了。
別的將門還在,多半不會留時間讓他從容圍困。
吳孝傑見李公公不說話,怕他覺得自己推,硬著頭皮道:「怎麼幹?還請李先生發號施令。」
張玉想了想,道:「藉口向金龍堡借糧,約卜堡主出來談,如何?」
「這辦法好!李先生神功蓋世,卜橫野出堡,再襲殺之,令他們群龍無首。」
吳孝傑欣然同意,卜橫野上當不上當另說,反正暫時不用往裡填命,這些沙州兵將都是自己的本錢,要賣也得賣個高價錢。
張玉道:「姑且一試。」
說著,便讓三千沙州兵留在原地戒備,廣撒哨騎,張玉、吳孝傑並親隨,共得十七八騎,到金龍堡前百步左右止住。
鍾千總朝堡牆高喊。
「格老子的!軍爺來了,怎的不出門迎接?」
西北軍糧多靠天府之國供應,久有來往,軍中不乏川中出身的兵將。
片刻之後。
有人回話:「尊駕是哪處的軍爺?」
「大榆城左衛指揮湯鎮老爺,奉總兵府的令,北上防秋,遇見越境番落,以及—可疑人等,一律剿滅!你們好不知死,要試一試老爺的刀鋒嗎?」
大榆城是甘肅鎮最南邊的軍鎮,相隔甚遠,與金龍堡應無什麼勾連,吳孝傑與姓湯的,又是半個同鄉,會過幾次面,粗知根底,所以打他名號來用。
那人問道:「軍爺自防秋去,到我處何千?」
「哈哈哈~」
鍾千總大笑。
「聽聞金龍堡富甲一方,樂善好施,弟兄們行路至此,缺衣少糧,怎有力氣去原上殺胡人?望貴堡囊助些錢糧,這是一樁,另外,湯老爺久慕卜堡主名頭,想當面謁見,結個善緣,今後常作來往。」
他話說完。
一騎親隨,豎起長杆。
十來個番人頭顱,辮髮相連,由上至下,血葫蘆似的垂下。
好似為了印證「防秋」不虛,同時也是威憶。
堡牆上。
卜橫野不屑冷笑,這幫兵瘩,防個屁的秋,威逼恐嚇,來打秋風才是目的,甘州兵將如狼似虎,金龍堡在他們眼皮底下,每年除了給劉永祚送大筆私俸,還得應付各路豺犬。
他早習慣了。
「什麼地方的丘八,都敢來金龍堡敲竹竿。」
矮胖子道:「弟子回絕了他?」
與堡下搭話的這矮壯胖子,是三爺鮑文秀,江湖人稱『笑面豬」,能交納,擅經營,手上功夫平平,專管金龍堡的財貨往來。
「不!」
換作往常,什麼狗屁倒灶的大榆城湯老爺,卜橫野才沒功夫理會,只是從沙州受挫回來,不想節外生枝,準備打發幾兩銀子了結此事。
「問問他,要多少。」
鮑文秀對城下說了。
「多少?白銀九萬兩?真敢獅子大開口。他們帶了三千丘八,就敢要九萬兩,若劉永祚帶三萬人來,乾脆把金龍堡賣給他們算逑!」
卜橫野氣極而笑。
在沙州花了大筆銀子、折損大批精銳人馬,一無所獲,回來沒幾天,就遇見上門秋風的,還是個填不飽的貔貅,他豈能不惱,只是望向遠處那布陣齊整的三千明軍,一色鴛鴦戰襖,火樣般紅,
有股子精銳樣。
卜橫野深吸口氣:「告訴那孫子,三千兩,不要就滾。」
鮑文秀點頭,衝著下面喊:「軍爺要得多,一時湊不出啊。」
「你們能湊多少?」
「一千五百兩。」
鍾千總不廢話,晃動『血葫蘆』,沙州兵前進三百步,大喝三聲。
「殺!」
「殺!」
「殺!」
「聽見沒,軍爺我答應,弟兄們不答應,每人一兩都分不到,格老子的,金龍堡打發叫花子呢?容你再說個數,老爺不滿意,就要打將進來自取了。」
鮑文秀裝作去商量,故意晾著下面,過了一會兒回道。
「堡中收了三千兩貨銀,原本得留下一半作本錢,軍爺開口,那便統統都拿走,更多的沒有,
就是打進來也沒法子,再說了,甘肅總鎮衙門有幾位老爺與金龍堡相與,只怕也不想見軍爺在這耽誤正事。」
鍾千總想了想,只得同意,但提出條件,讓卜堡主親自送出來。
鮑文秀應了。
吳孝傑高興道:「老鍾辦事利索,老狐狸都被騙上鉤了。」
鍾千總笑道:「將軍,其實不算騙,我們常這樣干。」
吳孝傑看了眼旁邊的李公公,輕咳兩聲:「廢話就不必講了。」
眾人目光都看向堡門。
「有詐!」
張玉忽然大喝,同時伸手抓住一支狼牙箭,尾翼輕顫,甩回去,那名神射手,躲閃不及,讓自己射出的箭矢釘入額頭,從塔樓栽了下來。
「嗖嗖~」
城頭上,數十張強弓相繼張開,弦動如亂琴,箭飛似飄雨。
「嗖嗖~」
從所用的狼牙箭,即可看出,他們並非尋常弓手,都都是草原上百里挑一的射鵰兒。
「你先走!」
張玉倒不是大公無私,吳孝傑死在這裡,三千沙州兵,就沒人可以統帶。
「公公小心!」
吳孝傑也不客氣,撥馬便朝丘下逃去,幾名親隨被流箭射成馬蜂窩,那位鍾千總也是時運不濟,一枚狼牙箭自後腦射入,下頜穿出,跑出十來丈,才被坐騎顛下馬。
「聚!」
張玉從馬上躍起,雙手合抱,北冥真氣朝四面張開,那些狼牙箭如飛鳥投網,被一股力量牽引引,盡數收攏在雙掌間,穿梭遊動,漸漸搓成了個『大球」。
「嗖嗖~」
他將狼牙箭拋了回去,四五個射鵰兒躲閃不及,被釘殺在城牆上。
對方防守嚴密,他見無機可趁,坐騎倒地,轉身展臂躍下十來丈的高丘。
「好強的真氣!」
風裡刀站在後面,想著方才那個黃金面甲人,隱隱覺得有些熟悉,只是每次快要想起什麼,記憶就讓面甲兩旁趴著的惡鬼衝散了。
「至少是一流高手水準。」
卜橫野鬆了口氣,好在沒出去,自己右臂在,或許還能同這鬼面人過幾招。
「舟兒,你怎麼瞧出不對勁的?」
「答應得太爽快了,九萬變三千,孩兒覺得,他們的目的,僅是想讓父親出堡,眼神也不對勁,盯著城門時,不見貪婪,反有殺意。」
卜橫野點頭,看抬起右邊的空袖,暗嘆自己真是老了。
「你覺得,是誰要殺我?」
「這裡離甘州最近,又能調動這些精兵」
「殺人滅口?」
「東西兩廠盡數葬身大漠,京城遲早派人來查,知道劉永祚與東廠有勾連的,只有我們金龍堡,畢竟是老相識,他不方面露面,所以找生面孔來騙、來偷襲。」
卜橫野罵道:「無恥!朝廷狗官沒個好的。」
風裡刀擔憂道:「劉永祚節制甘肅鎮全部兵馬,就算我們能應付這三千人,他再派大軍來,或者圍困時間一長,金龍堡是守不住的。」
「你想說什麼?」
「父親在狼庭、西番都有朋友,狡兔三窟,何不一」
「別說了!幾代人的家業,不能說棄就棄,堡中還有千把人,糧草、箭矢、火油,取用不盡,
不出半個月,必有大雪降下,劉永祚再多兵馬也得歸營。」
「入冬後,就有轉圓時間了。」
風裡刀點頭道:「還是父親思慮周全。」
卜橫野望向那邊,軍陣有所變化,動了起來,卻不像立時就要攻城。
「他們要幹嘛?」
看了片刻,好像明白了。
「他們準備等援軍?」
丘八們竟在高丘北面,挖壕築營,似乎打定注意,長久圍攻金龍堡。
張玉回到陣中不久,就有兩名舊部尋來。
「我以為你回中原了。」
田伯光抱著刀,正色道:「田某素知忠義,沒見到堂主,怎會獨走。」
孟堯道:「多虧了田兄弟機敏。」
風沙過後,田伯光、孟堯沒與趙忠同行,直去沙州找吳孝傑求援,到了城下,又覺出不對勁,
藏身附近,直至昨日,見沙州兵出動,行蹤詭秘,這才一路尋來。
「我一猜啊,就說堂主無恙,不然依吳孝傑的滑頭,怎會聽命打金龍堡。」
張玉笑道:「好在孟先生來了,不然這座大堡子,還真不好打。」
孟堯很快明白過來:「寨主是說,五毒狼煙?」
「當日你在神農幫效力,龍鱗會攻打狼頭山武聖廟,就用了那東西,幸好我走得早,不然就成林鯤階下囚了。」
張玉憶及往昔,有些晞噓,只過去短短几年,卻已物是人非,春去秋來,花開花謝,有些人來了,有些人又走了,有些人還活著,有些人卻死了。
人如草木,一枯一榮,是謂無常。
孟堯不好意思,忙道:「多虧寨主,還有趙寨主不計前嫌,收容留用。施展五毒狼牙的配料、
器具,不算珍惜,但須得往城中採買,這裡怕是沒有。」
「無妨。此地離甘州不遠,一日功夫足夠往返了。」
張玉召來吳孝傑,讓他挑三十名健壯軍士,換下戎裝,各備兩匹快馬,隨孟堯去八十里外的甘州城採買配料,因不放心,又讓田伯光同行保護。
「公公,五毒狼煙真有那麼厲害?」
吳孝傑眼眶發紅,他收斂了鍾千總屍首,當著沙州兵的面,情真意切大哭一場。
「破堡絕龍,就在明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