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殿中驚變
第488章 殿中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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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狹長殿。
「党項人真喜歡黃金。」
「誰不喜歡呢?」
金鑲玉腳步放慢,仰起腦袋,左顧又盼,語氣中的喜悅,幾乎就要噴涌而出了,她興奮得頭目眩暈,手拳,腿發軟,忙喊刁不遇扶住自己。
「今日方知,什麼叫金碧輝煌啊。」
相比這裡,那兩尊銀虎,又算得了什麼?
「通一天一殿一」
狐姬跟在三人後面,進入殿內,目光從豎碑上掃過。
金鑲玉大笑道:「發了,發了,這次是大發了—」
鐵閘門後,原是一間長殿,高二十來丈,幽邃深遠。
兩邊黃金鑄壁,鑄刻祥雲、天女、蛟龍、蓮花等浮雕,其間有大神龕十二座,小神龕數百餘,
就像敦煌石窟的佛洞,供奉著西夏十二代君主。
「元昊不惜財貨,得士民用命,於遼宋犬牙間奮臂而起,占據西北,建制稱號,不失為一世之雄也,可笑子孫不肖,厚積薄出,積得金銀滿窟,卻江山難保社稷為墟。」
金鑲玉不以為然,若沒有不孝子孫們『厚積薄出」,如何能便宜她這個後來人呢?
「別說酸話了,快想辦法,鑿塊大的弄出去。」
金鑲玉摩拳擦掌,但看著這渾然一體的金壁,想到未帶得用的斧鑿下來,頓覺氣,就像餓了十日的狐狸,對著鐵籠中的肥雞抓心撓肺。
張玉心中好笑,道:「老鼠拉木,大頭在後,先看裡面有什麼吧。」
殿內光線昏暗,目光所及,只周遭十來步,四人又往前走了兩百來步,愈發幽冷孤清,有種難以名狀的壓迫感,連素愛「嘰嘰喳喳』的金掌柜也閉嘴不言了。
「狐姬。」
張玉停住腳步。
「督主有何吩咐?」
狐姬聞召,心中一喜,趕忙上前。
「輪到你走前頭了。」
「督主,這怎麼輪的—」」
「你想違令嗎?」
「奴家不敢。」
狐姬欲哭無淚,回頭看著落後自己十來步的三人,心中暗恨不已,這大殿到處透著不尋常,半步踏錯,只怕便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狗賊,比曹公公更可恨!」
她這個時候,卻是想起了前任主子的好處,曹少欽無非總膩歪歪地看著自己,像一條又濕又滑的蛇,至少不會用自己小命探路啊。
「男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還不如太監。」
腳步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四人又走過五十來步,總算到了通天殿盡頭,此刻,他們都愣住了,齊齊望向聶立中間的那座石台,台上竟坐著個人。
「莫非真有摩羅遺體?」
狐姬愣住了。
她下定決定反叛,一個原因便是,根本不信『造化再生、斷肢重續」的鬼話,反而覺得曹少欽走火入魔,遲早會將身邊的人都拖入死地。
「不會是鬼怪吧?」
金鑲玉忙躲在刁不遇身後,卻見張玉已經登上石台,走到那盤坐正中的『人』面前,『鬼怪」不動,也沒張開血盤大口食人。
刁不遇回頭,溫柔一笑:「當家的別怕,有我在。」
「你先把臉轉過去,我害怕。」
「好嘞。」
廚子顯然沒聽明白女掌柜的話音,依舊興高采烈地充當護花使者。
「這怎麼可能?」
金鑲玉心中想著,別說是千年前的蕭梁和尚,便是幾百年前的夏人,也該成了髏架子。可那人看上去,雖不十分真切,也是體態如常,皮肉豐盈。
金鑲玉最怕鬼神,心中再好奇,也只敢遠遠躲著偷看。
刁不遇除了老闆娘外,也就對刀稍感興趣,一點都不在乎台上是鬼是佛。
狐姬也好奇,很想看個究竟,但她是新降之人,不敢冒然過去打攪。
此時,唯有張玉站在台上。
打他與那雙眼睛對視起,便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境地,鼻間蒙繞異香,眼前場景急速變換,四周空氣仿佛靜止了,只有兩隻燦若星辰的眸子。
「它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張玉還能感受到手上的綠玉扳指,便也無懼,反而想探個究竟,書中關於摩羅僧的記載若是為真,那就幾乎脫離了武學能解釋的範疇。
「且看你有哪般神通?」
雙目一定,時空變幻。
張玉環顧四下,心中暗奇,眼前已經不是金殿石台了。
「這這怎麼做到的?」
此地亦是一間大殿,同樣幽暗狹長,忽明忽暗,看上去竟有些熟悉,沒過多久,他心中便通達了,「該死,我怎麼連成德殿都忘記了?」
「我不可能飛越數千里,憑空回到河北平定州,此時肯定身處幻境中。」
「不過,能把幻境構造得如此逼真,還真值得一究。」
張玉往上一看,台階盡頭,果然有張寶座,上面隱隱坐著個人。
「他是誰?讓我來這做什麼?
沿著台階,一步步朝上走去,直至到了近前,不出意料,再次看見那雙燦如星辰的眸子。
「施主來了。」
那人面部輪廓略微模糊,張玉定晴看去,卻也依稀可辨,鼻樑高挺、眼窩深陷、確實是個胡人樣貌。雖是洋和尚,說得卻是漢話,在這空曠大殿內聲音縹緲無定。
「不是你讓我來這裡的嗎?」
張玉自恃有綠玉扳指,也不懼怕,反問道。
那人道:「施主覺得呢?」
張玉笑道:「這無非是個幻境而已,或許,你根本就不存在,真是可笑。」
那人微微沉默,竟然點了點頭「施主悟性極高,果然是有佛緣在身的,不然我們也不能相見。這裡確實只是一片幻境,只是外面的閻浮世界何嘗不是另一片幻境,施主能勘破此地,可能勘破彼處啊?」
張玉心中無來由地慌亂,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了,轉而問道。
「你是誰?千年前的摩羅和尚?」
那人輕笑道:「施主又痴了,既然說這裡只是幻境,又哪來的摩羅和尚?你之所見,你之所思,本為一體,也可以說,貧僧便是你啊。」
「你就是我?」
張玉不信,笑了一聲:「我可說不出這樣故弄玄虛的話。」
那人也不說話了。
張玉等了一會兒,想起趙靈的話,這地方古怪,外面的時間應該過去不短了,可別耽誤了離開,他道:「你既無話可說,那我走了。」
「施主是在找這個嗎?」
那人伸出手,攤開掌心,竟是一綠玉扳指。
「你——你——它怎麼到你手上的?」
張玉徹底慌了。
綠玉扳指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大的秘密,從未離開過身邊,眼下卻到了別人手上,說是幻境但他與綠玉扳指的聯繫,真真的被切斷了。
「這到底是不是幻境?」
他也分辨不清了。
那人笑著問道:「施主不是想知道,我為何將你帶到這裡嗎?」
「為何?」
張玉沒了脾氣。
「因為這成德殿,便是施主執念所系,因此衍化。」
「大師所說不對,在下雖是日月神教中人,但多居於江湖,四處漂泊,在黑木崖上的日子甚短,且當權那兩個王八蛋,是張某對頭,偶爾入成德殿,都覺得如芒在背,怎麼會是執念所系呢?」
張玉不知出於怎樣的心理,找茬似的否認那人。
他又笑道:「大師若說是,昭德宮、清風寨兩處,倒更能使我相信一點。」
那人也不爭辯,起身離開寶座,站到旁邊,此時,兩人離得更近了,張玉依舊無法徹底看清他的面容,模模糊糊的,像是籠罩了一層輕紗。
「施主,坐上去一試啊。」
張玉想著,反正綠玉扳指不在自己手裡,只能先聽這番和尚的,看他準備耍什麼花槍,上前兩步,屁股慢慢坐了下來。
「張教主文成武德,仁義英明,中興聖教,澤被蒼生,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張教主文成武德,仁義英明,中興聖教,澤被蒼生,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張教主文成武德,仁義英明———」
不知何時起,大殿下方站滿了教眾,從左至右,任盈盈、向問天、童百熊、上官雲、賈布.
再往後的那些面孔,有些認識,有些就不認識了。
「張教主」
所有人都喊他的名,有種飄飄然的感覺,
不管往日有怎樣的恩怨,此時他們一個個五體投地,謙恭至極,語氣中只有敬畏,眼晴中閃爍著敬仰,寶座上坐著的不是人,而是,而是一輪太陽。
張玉的目光,似乎可以看得很遠,在成德殿外,黑木崖上下數萬教眾同樣振臂高呼,乃至天下,整座武林,各處都頌揚同一個名字。
「張教主——我成了張教主,我是張教主——」
張玉已經換上了教主冠冕,金繡龍袍,十二珠冠,不是帝皇勝過帝皇,他緩緩展開手中摺扇,
雪白的扇面上只有一枝無比繁勝的梅花。
「施主感覺如何啊?」
那人笑著,又問了一遍:「施主,這種感覺如何啊?」
張玉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兩隻似乎能看清一切的眸子,不出所料,也在這個時候,殿中那些教眾高層,外面那些振臂高呼的教眾,乃至整座江湖,統統如雲煙般在眼前散去。
「明知這只是幻境,我我還是想多停留一會兒。」
張玉如實說道,雙手按在寶座上,冰涼、孤獨,但不得不承認,自己喜歡這種感覺,很喜歡,
哪怕會因此失去很多東西,他都做好了準備。
「當我站在下面時,心中常常嘲笑,想出這些口號的人,真壞。喊出這些口號的人,真假。而樂於接受這些口號的那個人,真他麼可笑。」
「所以我寧願在江湖上廝殺,一刀一槍的干,也不想回黑木崖。」
他神情淚喪,繼續說道。
「可剛才坐上這張椅子,我卻覺得一切都是真的,自己變得無所不能了,明知道不對,明知道是幻境,明知道歡呼聲後藏著可怕的深淵,可可就是不願醒來。」
「好像人一旦坐上那張椅子,就不像自己了,變為成德殿、黑木崖的一部分,孤傲、冰冷、
殘忍,以往堅信的,開始懷疑,以往不信的,卻奉為真理。」
那人笑道:「施主能想到這點,真是很有慧根啊。」
張玉抬起頭,看向身旁和尚:「大師,我覺得心中有諸多疑惑,你能指點迷津嗎?」
那人卻輕輕搖頭:「能為施主指明道路的,只有施主自己,縱然有通天的手段,也喚不醒一個明知是幻境,卻願意沉淪其間的人啊。」
張玉不禁氣惱:「那你把我弄到這來干甚?」
「是施主自己要來的。」
「那我現在要回去了,你將綠玉扳指還來。」
「施主何妨看看自己手上。」
張玉低頭看去,扳指正好好地戴在左手拇指上。
「大和尚,你弄得什麼戲法?」
「扳指從未離開,只是假借外物,終有一日,不得靈驗。」
「借你吉言了。」
張玉輕嘆一聲,轉動綠玉扳指,眼前白光閃過,自己又回到了石頭台之上,面前是一具乾屍,
周身覆蓋金箔,立在木製蓮花台上,之所以說是『立」,因為自腰部以下被整齊切斷,斷口平滑得詭異,貼在蓮花台上。
他回頭看去。
金鑲玉躲在刁不遇身後。
狐姬停在原地,望向石台。
並沒有變化。
「這不會還是幻境吧?」
張玉掏出懷裡的琉璃沙漏,與自己登台時,別無二致,就好像做了一場大夢。
金鑲玉高聲問道:「那是摩羅遺體嗎?」
「算是吧。
張玉隨口說了句。
話音方落,似有細風襲來,他心中覺得不對,瞬目看去,那道黑影如鬼魅般飛上石台,右手拎起摩羅遺體,同時一掌拍向前來阻擋的張玉。
「滾開!」
掌風中竟然帶著點點磷火,如輕煙般飛散「是他?」
張玉認出來人,心中驚顫,知道遇上了大敵,忙舉雙掌相迎。
「膨!」
掌風激盪,只此一招,張玉不敵,身形止不住後退,直至石台邊緣方才停住,吐出幾口淤血,
琉璃沙漏從懷中滾出,碎成七八片,細沙揚起,化成黃色薄霧。
符甲掃了眼地面,冷笑道:「瞧在大師兄面上,我不動手殺你。」
狐姬早就躲到角落去了。
見張玉被一招擊敗,來人武功只怕還在曹少欽之上。
金鑲玉喊道:「刁不遇幫忙!」
「當家的——」
刁不遇有些猶豫,他倒不是懼怕強敵,而是擔心金鑲玉。
「我走了,你們就留在這兒吧,哈哈哈—」」
未待刁不遇出刀,那人從石台上躍起,縱身向殿外奔去,眾人稍微鬆了口氣,張玉忽然面色大變,叫了聲「不好」,立刻跳下石台。
為時已晚。
符甲輕功太快了,他是想好了怎麼來、怎麼走,又研究透了機關,一秒鐘都沒耽誤。
「轟隆隆」
鐵閘門徹底合攏。
「你們就永遠留在這兒吧。」
符甲轉身一掌打出,壞了鐵轉盤,他得意一笑,順走抄起地上曹少欽的屍首,這才飛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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