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東風斗西風(三)
第478章 東風斗西風(三)
半日前。
城北,戈矛如林,紅旗招展。
卯時初刻,將軍府傳令,提前一個時辰朝食,天方亮時,三千騎集結在北郊侯命,城中只留六百人守御,除去邊寨烽台的成卒,這是沙州能調動的全部機動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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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
「將軍!」
「參見將軍.」
點兵台上,十多名千總、把總級的軍官肅立兩旁,紛紛拱手行禮,多數是是吳孝傑的心腹部下,關於此行目的,已經大致通過氣了。
「今天日頭不錯。」
吳孝傑身穿魚鱗甲,披猩紅披風,手捉戰刀,看了眼天上的半邊紅日,一直陰鬱的臉色,今天卻是綻放開來,眾人紛紛猜測,他是遇到什麼喜事了。
「希望是個好兆頭。」
原本被迫捲入爭端,有些心灰意冷,直至昨日僮僕從京城傳來一道消息,讓吳孝傑覺得自己或許陰差陽錯,走上了條康莊大道,
私調兵馬,攻襲象徵皇權的東廠,與謀反無異。
儘管與他約定出兵的另一方,是西廠,還有西廠背後的昭德宮。
為免動搖軍心,對於普通士兵,只說是奉命剿滅一夥假冒中官的馬賊,為數日前匣首城頭的賊人同夥。
「啟稟將軍,人馬點齊,何時出城?」
「事不宜遲,立刻—」」
吳孝傑環顧台下三千健兒,正要拔劍號令,忽見一騎從城內奔來。
那軍校匆忙登台,低聲稟道:「總兵大人巡秋至沙州。」
吳孝傑臉色突變,忙問道:「到哪了?」
「已馳至東門,當入城了。」
軍情火急時,字字千金,繆正准疏,關乎成敗,吳孝傑聽見一個『馳」字,心下明白大半,忙喊來心腹千總符鐵槍,低聲交代。
「你迎劉軍門去將軍府,他再問起來,就說西北有羌胡越境,本將統兵征剿去了。」
「屬下明白。」
符千總得令後,飛速朝城門奔去。
「軍情火急,即刻出發。」
吳孝傑飛快下令,飛快跨上戰馬,卻還是晚了,北城門馳出一隊人馬,三四百騎,打甘肅鎮總兵官的旗號,明光鐵甲,青色披風,越過符千總,轉瞬而至。
「這下不妙了。」
整個甘涼之地都知道,這支蒼狼騎是劉永祚專門招募的選鋒兵,百里挑一,厚賜衣食,個個都能以一當十,總共也才千餘人。
吳孝傑暗悔,應該再提前半個時辰整軍出發的。
「參見軍門,甲冑在身,恕末將不能全禮。」
劉永祚年過五十,看起來卻像四十出頭的樣子,面容剛毅,皮膚黑,除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似乎就是個尋常西北漢子。
與吳孝傑這種荊棘瓦礫間,偶然長出的小樹不同,劉家是真正樹大根深的勛貴將門,開國伊始,就紮根西北,期間起起伏伏,始終承襲著平虜伯的世爵。
他騎在馬上:「孝傑哪裡去?」
「啟稟軍門,西北有羌賊作亂,十萬火急,末將正要領兵征剿。」
吳孝傑硬著頭皮道。
「羌賊缺糧備冬,這個時候越境,倒也說得過去。」
劉永祚笑了一聲,看向三千沙州兵,氣勢凜然,縱然不及蒼狼騎,也是西北出挑的幾支強軍了,為將數十載,他自然明白,強軍必須有一個能凝聚士氣的強將。
吳孝傑便是這樣的強將。
「軍門,可否容末將蕩平羌賊,再回來為您洗塵?」
「本帥為了見你,趕了一天一夜的路,你就吝惜這半刻功夫嗎?」
「末將不敢。」
「既然吳將軍還認本帥這個軍門,就回府陪我喝幾杯。」
劉永祚翻身下馬,獨自朝城中步行而去。
「喉!」
吳孝傑急得直拍大腿,若是誤了時辰,不能按約定趕到龍門客棧,西廠覆滅,自己的功業,乃至身家性命,都將付諸東流。
「這可如何是好啊。」
那數百蒼狼騎擺開隊列,意有所指,吳孝傑已然明白,除非火併,否則絕帶不走一兵一卒,與臭名昭著的東廠不同,劉永祚久鎮甘肅,軍中威望甚高,根本不是他可以撼動的。
符鐵槍問道:「將軍,我們怎麼辦?」
「下令全軍劉永祚已經走到城門口了,稍微停了會兒,似乎在等他。
「繼續候命。」
吳孝傑翻身下馬,無奈跟了上去。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從軍難,在西北從軍更難,遼東有韃靶,北境有狼庭,
任何一方南下都可以直搗京城,所以啊,他們的軍餉遠比我們豐裕,我們這裡什麼妖魔鬼怪都有,
卻因為離京城太遠了,大功只當中功,中功不如下功,就說你吧,鎮守一州的指揮使,住的宅子,
遠不如江南一富家翁,好在葡萄酒還不錯,聊慰平生。」
堂上只有兩人,僕役、軍士都被屏退了。
「軍門喜歡,那就就多喝幾杯。」
吳孝傑心神不寧,舉杯相敬,他只盼著應付完劉永祚後,早點脫身。
「我當然會多喝幾杯,只要吳將軍還耐得住性子。」
吳孝傑握緊酒樽,沉聲道:「軍門軍門若是有話,不妨提點末將。」
劉永祚笑道:「西北方有沒有羌賊,你最清楚,但老夫知道,哪裡-正在刮兩股風,一股叫東風,一股叫西風,我不希望,沙州衛捲入風暴中,你吳將軍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吳孝傑苦笑道:「沙州地狹,來了這兩股風,末將躲得過去嗎?」
「若嫌沙州小,我向兵部保薦你當甘涼路副總兵,沙州仍在你治下,可好?」
「這算軍門的條件嗎?」
劉永祚放下酒樽,目光微冷:「吳孝傑,本帥受皇命總鎮甘肅,節制六萬大軍,從不會跟下屬談條件,升你當副總兵,是因為你的年資到了,功勞也夠了,本帥惜才,僅此而已。」
吳孝傑給自己斟了滿滿一大杯葡萄酒,輕笑道:「末將失言,給軍門賠罪。」
他連飲三大杯。
「只是末將魯鈍,有個問題想請教軍門。
「你說。」
「軍門是如何知道,末將要捲入風暴的?為何來得這般及時?」
劉永祚默然不語。
「軍門勸末將不要捲入風暴當中,自己是否有了抉擇?」
劉永祚搖頭道:「本帥有本帥的難處,你不會懂的。」
「末將當然懂!」
吳孝傑豁然起身:「無非八個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劉永祚重重扔下酒樽,大怒道:「你真覺得,沙州衛姓吳了?沒有本帥命令,你帶不走一兵一卒,實話跟你說吧,西廠註定失敗,萬貴妃也風光不了多久了,靠山都朝不保夕,你還要自誤嗎?」
吳孝傑冷笑道:「誰自誤,尚未可知。」
下半日。
經過一番修整,東廠用更為熟練的方式,消耗鉛子火藥,頻繁薄近,張玉、趙淮安、凌雁秋、
趙忠、田伯光五名高手,親自出擊,才維持住局勢。
而東廠那邊真正的高手,尚未見動靜。
黑幕降臨前,外面又倒伏三百多具屍體,東廠無心夜戰,暫時歇兵。
「明天一早,把你吊到旗杆上,卜堡主會棄暗投明嗎?
「張先生可以試試。」
「虎毒不食子,你就這麼沒信心?」
「我原本有三個兄長,現在還剩一個,被幽禁在暗無天日的地方。」
「嚇我?」
「我說了,張先生可以試一試。」
客棧屋頂上,張玉望向遠處山坡上紮營的火光,心中糾結,按照原本計劃,中午之前,吳孝傑就該率沙州兵趕到,裡應外合之下,事情早該結束了。
「只要再堅守三日,應該就行了。」
「三日?」
風裡刀伸出手,西風從指縫間穿過,他虛空抓了一把,像在感受什麼。
「我爹說過,天有異日,是飛旋龍來的徵兆。」
張玉笑道:「我怎麼覺得,你這番說辭,是想把我釘在龍門客棧,讓東廠,還有你們金龍堡的人馬,慢慢蠶食個乾淨。」
「張先生不信?」
「哼,你連自己的底細都要藏著掖著,我怎敢信你。」
「你還是知道了。」
「党項後裔。」
風裡刀沒有否認,無論下橫野是個怎樣的父親,金龍堡是個怎樣的地方,先祖榮光,復興大夏,從小耳濡目染下,已經深入骨髓了。
張玉笑道:「除了你們,這片土地上還有幾個党項人?」
風裡刀很平靜地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
蒙兀大汗深恨西夏,所過之處,大行屠戮,前後殺了百萬之眾,國中為之一空,活下來的,或者向更西邊遷徙,或者隱姓埋名留下,幾百年過去,早就同化成了漢民。
遠處那片沙坡營地里,火光通明。
三千多人,傷者沒幾個。
這便是處於攻方的劣勢,中創倒地者,難以獲得救治,基本上是死路一條。
傷亡如此慘重,曹少欽絲毫不在意,他成了押上所有籌碼、滿懷必勝信念的賭徒。
賈廷快步走進帳篷:「督主,劉永祚答應的東西,剛剛送到了,據來人說,沙州那邊,吳孝傑解職,已經遭到關押,絕不會有一兵一卒往這裡派。」
曹少欽笑道:「總算有個好消息了。」
「督主神機妙算,明天一早,就等著看西廠的好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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