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東風斗西風(一)
第476章 東風斗西風(一)
三十日。
十六抬大轎停在平沙地上,前後左右旌幟飛揚,中間的「欽差提督東廠太監」旗,尤為醒目,隔著五六箭之地,依然可以清晰感受到那種陰冷卑暗。
「龍門客棧。」
曹少欽坐在旗下,雙腿岔開,對著西北方向,那土坡前有座客棧,遠遠望去,無非木頭樁子撐起了幾間土屋,平常無奇。
「好大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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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聲,不屑道:「這年頭,什麼江湖雜魚,都敢占個龍字。」
卜橫野面色如常,似乎什麼也沒聽見。
曹少欽警了他一眼,忽覺自己方才所言失妥,他素來跋扈,自然不會多作解釋。
忘記是誰說的,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
何謂權?
江湖也好,朝廷也罷,落到根子上,就是看能影響、調動多少人。
左手邊肅立寧夏鎮銳卒,右邊布列東廠緹騎,另外,還有金龍堡門下弟子響應,可謂高手雲集,區區一座客棧能藏幾個人,徹底夷滅,料想不過彈指一揮間的功夫。
「總歸回來了!」
狐姬同樣侍立在旁,望著那座客棧,她緊握雙拳,眼神十分複雜,既有恨意,自己吃過的苦,
統統都要報償回來!
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第一縷穿透暗夜的光,留下的痕跡終歸難以磨滅。
「她到底跟督主說了啥?」
賈廷則不時看向狐姬,百爪撓心般好奇,這個問題困擾了他整整一夜。
曹少欽開口道:「卜先生,你是西北江湖上的名宿,應該知道龍門客棧的底細吧?」
「略有耳聞。」
「龍門客棧是一家黑店。」
卜橫野換了身白布長袍,三縷長須,高鼻深目,很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模樣,卻在腰間掛一柄彎刀,形似月鐮,才手臂長,刀鞘用牛角製成,厚重樸實,斂藏鋒芒,刀柄處刻了幾個符號,似乎有特殊含義。
「明面上做些過路生意,其實是西北道有名的窩主,邊將、土匪、塞外胡族,甘涼豪商,都與之有交情,每歲財物往來在三十萬兩以上—」
「掌柜的金鑲玉,雖是女流,但八面玲瓏,長袖擅舞,人脈廣布,在西北江湖也算號人物,是個難對付的角色,如果他與督主的對頭混在一處,可要當心了。」
「不過此女狐鼠之性、牆頭之草,未必會死心塌地替誰賣命。」卜橫野又補充道。
曹少欽輕蔑一笑。
這些所謂的西北江湖人物,在他眼裡,統統都是斗屑之徒。
曹公公屬意的不止江湖,更有整座天下。
此遭若能得到摩羅遺體,讓那活兒長出來,自己必能將《天罡童子功》煉至真正的大圓滿,乃至突破楷,跨入宗師行列。
「天下還有誰能擋得住我!」
「稟督主」
兩個手持令旗的番子,回來稟報,胡把總、范把總、趙把總各率五百輕騎繞至三面,均部屬妥當,逆賊退路已經被我方截斷。
「匡游擊,就由你打頭陣如何?」
曹少欽拿捏住了寧夏鎮總兵匡從龍的短處,逼他違制調遣一名游擊將軍,領兩千精兵駕前效力,又在各位領兵官身邊安插東廠番子,大小相制,監視其一舉一動。
「曹公公,敵情嗨暗,是否讓人先探查清楚?」
「有什麼好探的?」
「自今日清晨始,大兵四面圍困,逆黨就是瞎子,也該看見了,他們不戰不逃,客棧靜得像潭死水—..
「多舌!」
曹少欽眉頭一皺,當即喝斷。
統兵五六千,開赴西北剿逆,便是拿李留後來比,他也自覺有過之無不及,此時豪情大發,初發施令,匡從雲就敢來觸霉頭,言語之間,好像自己完全不通兵務似的。
「游擊將軍算什麼,京城漕河的烏頭鯉,都比這號人物稀罕。」
曹少欽心中不住冷笑,壓住怒火問道。
「你到底想說甚?」
「回稟曹公公,就怕客棧中有埋伏。」
匡從雲身披魚鱗甲,頭貫山字盔,坐下黃驃馬,手提紅纓盤龍槍,是寧夏鎮一員有名的驍將,
正值三十來歲的盛年。
對於聽命閹宦心中牴觸,雖未表露出來,態度卻是冷淡的。
曹少欽警了他一眼,冷聲道:「區區一座客棧,頂天能裝幾隻鳥?匡從龍誇你勇冠三軍,能催城拔寨,怎麼,遇見幾間破屋子就打退堂鼓了?」
「本將只是」
匡從雲還欲說些什麼,又被厲聲打斷。
「你到底是畏敵如虎、跨不前?或是心存異志,根本不願助本督主剿賊?」
世上沒卵球的貨,多擅長捕風捉影,羅織罪名,亂扣大帽子。
曹少欽,不外乎如是。
匡從雲無可奈何,只能從命。
「末將遵令便是。」
五百騎出陣,朝龍門客棧進發,號旗揮動,另外三面的領軍把總,派出小隊游騎,從各自方向伴攻襲擾。
此時,正值日上三竿時分。
「難得個大晴天。」
匡從雲望向天空,圓日飽滿,如一朵出水芙,之前數天陰風夾雜陰雨,行路甚難,今日老天爺卻跟開眼似的,挑了個良辰吉日來廝殺?
「徐千總,過來說話。」
旁邊老成將官聽匡從雲喚他,撥馬近前,雙騎並行:
:「匡將軍有何吩咐?」
匡從雲低聲道:「我覺得兆頭不好。」
徐千總面色微滯,臨戰關頭,敢發動搖士氣之論,按照匡軍門的條律,該當梟首,匡游擊為沙場驍將,又是軍門族屬,怎麼說這種話?
「是不是多慮了?」
「你看賊老天,前面數日風雨大作,狂沙不歇,今天忽然出大日頭,一片雲彩都沒有,靜得可怕,這是——天有異像啊。」
「這座客棧,也不對勁,十有八九有埋伏。」
「東廠狗閹,視我寧夏鎮兒郎性命如草芥,有什麼消息,也不通傳,至今未曾知道所剿逆賊底細,須動用這般大陣仗—」
「以上種種,皆是兵家大忌。」
五百餘騎,並未因為正副統兵官的交談,而停止前進。
只剩三箭之地了!
徐千總不知該如何勸解,自己雖然年長,但打過的戰,經歷過的事,未必比得過匡從雲,他自幼馳騁疆塞,對天文地理,自有一套理解。
「匡將軍,那萬一情勢有變,我們如何應對?」
匡從雲回首了眼部眾,期間有幾個監軍的番子,別看嘴上叫得最凶,臨陣對敵,卻藏在後面裝孫子。
他不屑搖頭,同時輕嘆道:「我若戰死,你立刻接掌軍隊,派人知會三位把總,帶弟兄們回寧夏鎮,不要去見曹少欽了。」
「不然的話·—這兩千精銳子弟,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徐千總受匡從龍大恩,也素來敬服匡家子弟義勇,聽他這般說,眼角不覺濕潤,忙道:「老軍在此,何需小郎君捨命,此戰由我打頭陣,萬一有變,郎君收攏部眾撤回寧夏鎮也是一樣的,若易位而處,我有何顏面去見軍門?」
「你我是不一樣的。」
「將軍?」
「時間不多了,徐千總,你聽我說完。」
五百騎已薄兩箭之地,匡從雲額頭青筋暴跳,不好的預兆更加強烈,他加快語速道。
「軍門乃邊塞柱石,豈肯俯首聽命曹閹,壞了匡氏累世忠良的名頭,這趟出兵有不得已的因由,實處兩難之間,我身為匡家子弟,豁出這條命快戰一場,才能保全寧鎮子弟,軍門也有藉口塘塞」
話音方落,但聽得破空之聲。
「嗖嗖~」
四五十支羽箭落下。
匡從雲並未放在心上,寧夏鎮兵馬熟練的舉起手牌遮擋,除了一個東廠番子,正好教流矢穿胸而過,帶落馬下,就只有兩個受輕傷的。
「當~」
徐千總用鐵牌撥開飛箭,不驚反喜,哈哈大笑道:「好啊,黔驢技窮矣!看來我們多慮了,他們射出的箭,比韃的可弱多了。」
匡從雲未展愁眉,也沒說話。
「嗖嗖嗖~」
又有幾撥箭落下,造成的傷亡卻寥寥無幾,天下軍備廢弛已久,邊鎮卻因日日沐血,多有敢戰、死戰之土,且這兩千人是匡從龍心尖尖上的肉,皆穿鴛鴦戰襖,半數以上有甲盔遮護。
「不能再等了,看客棧中到底藏了什麼鬼。」
將到一箭之地,匡從雲忽然揮動軟鞭,策馬提速,直接沖向客棧。
「殺啊!」
「殺光叛逆!」
「為朝廷盡忠的時候到了!」
寧夏鎮士氣高昂,戰心熾烈,有擅射者發箭還擊,叫著追隨主將發動衝鋒,在能拔寨摧城的精兵眼裡,這座小客棧,不如兩道鹿角柵欄,那零零散散、成不了勢的羽箭,也就比蚊子咬厲害些。
「砰!」
勝利的氛圍,被一聲霹靂炸響打破,
「希律律~」
與此同時,匡從雲坐下黃驃前蹄跪折,竟然失陷了,將主人重重摔下,他懸著的心,總算死了,不顧自身安危,爬起來沖後面大喊,
「有火器!曹少欽要拿我們餵鉛子——
「匡將軍!」
徐千總膛目欲裂,果然如匡將軍所料,他正欲催馬去救,左右卻不停有馬蹄踩入陷坑的,客棧上下,分布三層,探出數百挺黑洞洞的鳥。
「快走,別讓老子白死!」
「匡將軍.—」」
「放!」
鳥聲如同晴天霹靂,不斷炸響,沖在最前面那兩排輕騎,人馬俱碎,棉甲、鴛鴦戰襖、乃至甚是稀有的鐵甲,五十步內都擋不住口射出的鉛子。
「走啊!」
匡從雲離客棧大門最近,本就負傷,似乎後背又中了,身形逐漸淹沒在白色硝煙里,只能聽見一聲聲呼喊。
「不要管我,直接回寧夏鎮!」
遼東軍鎮,火器用得多,西軍只靠陸路輸運,軍資常年不足,雖然知道火器之威,卻未與大規模裝備精良鳥的敵人交過手,因為稀有,鳥在將官間也只當個玩物擺設。
徐千總大喊:「匡將軍!
有人道:「逆賊火犀利,匡將軍怕是救不出來了,徐千總,遵令吧—」
「你胡說,匡將軍———」
幾名軍校拉住徐千總。
「徐爺,再不走,來不及了啊!」
兩輪齊射打完,統聲稀疏許多,輔以弓弩、陷馬坑、甲等火手的點射,依舊將寧夏鎮擋在五十步外,若等大部裝填完畢,剩下的三百人,只怕會一掃而空。
「督主有令,命爾等衝殺逆黨,誰敢擅自後退?」
那役長在京城驕橫慣了,多少大官顯宦,說捆便捆,說殺便殺,一群臭丘八又當什麼?
「膽敢後退者,誅殺三——」
惆嚇之語,尚未說完,他便覺腰背發涼,之後天昏地轉,身體難以支撐,一頭栽了下去,在墜落過程中,恰好看見有個屁股,定定地坐在打著東廠烙印的馬上。
「這屁股,有點像—有點像誰的來著—
不待回想,意識沉入無盡冰窟里,最後連呼吸都凝固了。
「天殺的閹狗,累匡將軍喪命,還敢討死!」
紅了眼的軍卒,將剩下三名番子,飛快亂刀分屍。
「走!」
徐千總見事已至此,若再留下,必如匡郎君所料。
奸宦誤國,累殺忠良,如今思來,他心痛得滴血,卻也無可奈何,對於寧夏匡氏面臨的局面,
不如此的確難以贏得轉圜時機。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怒喝一聲,率眾東去,同時分派快騎知會另外三支人馬且說這邊沙地上。
「督主用兵如神啊,如今看來,西廠全仗火器犀利,讓寧夏兵挫其鋒芒,卻是再合適不過了,
這群丘八,屁話賊多,不殺殺威風,怎麼好統帶———」
賈廷望見客棧前,硝煙瀰漫,人喊馬鳴,對曹少欽大吹法螺「這下好了,匡從雲一死,沒了主心骨,他們豈敢再違抗命令?公公用兵、將將之能,連諸葛武侯也只能甘拜下風———」
他早稟告了游騎小隊讓火擊殺的消息,曹少欽卻刻意瞞下,強令匡從雲沖陣,便是準備待統兵官陣亡後,打散收服這兩千來人,用來擋西廠的鉛丸。
「待鉛子火藥打光,諒西廠也只能黔驢技窮了!」
曹少欽端起茶碗,輕笑不語,心中暗道,這些丘八倒是精銳,如果不是本地民口稀少,抓不到幾個填溝的,也不至於將西北匡家得罪這麼狠。
「有點不對啊。」
卜橫野耳聽著兩人對話,目光卻一直落在客棧前,情勢再度生變。
曹少欽不緊不慢地問道:「怎麼了?」
「曹公公,寧夏兵要逃!」
「他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