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龍門風雲(四)
第465章 龍門風雲(四)
凌晨時分。
桌上立著早就吹滅的半頭蠟燭。
一絲微亮經窗縫射到床前,或是月光,或是星光,大漠的風,在後半夜稍稍停歇,靜謐得可以聽見遠處此起彼伏的狼豪。
「咚~」
張玉和衣盤坐床上,雙目微閉,周身隱有金光遊走,氣息凝實,定如古鐘。
這門武功是少林寺排名前十的絕技,表面是修體,實為鍛心,修煉之時一絲雜念也不可有,否則便會前功盡棄,真氣亂竄,有害無益。
少林寺里,也只畢生修佛、定力極強的苦行僧人,方有機會參悟。
「咚咚~」
有人在門外,聲音極輕。
「誰啊?」
「大俠,是我。」
「胡姑娘?」
門從裡面打開,張玉看著深夜來訪的女子,有些疑惑,
「胡姑娘有事?」
她輕聲道:「進去說吧。」
兩人進到房間。
「請坐。」
張玉走至桌前,正要點燭,卻見她將房門從裡面關上了。
「大俠,先別點燈。」
張玉收起火摺子,看她到底要做什麼。
房間裡,只剩些朦朧光亮,武功練到精妙地步,身體素質遠超尋常,就算不動用綠玉扳指,也能大致看清對方的相貌輪廓。
狐姬走到桌邊,忽然跪了下來,低聲抽泣。
「你這是做什麼?」
「我—我—大俠—」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胡姑娘這樣別人還以為我怎麼著你了,快起來吧。」
狐姬不肯起身,搖頭道:「大俠是正人君子,有和聖之風,可敬可佩,正因如此,我更不忍欺瞞。」
「胡姑娘有事瞞了我?」
張玉坐回桌前,看向女子,嘴角浮現一抹冷笑,他倒想看看,這群魅要演什麼鬼把戲,自己掌握先機,無妨陪他們耍耍。
狐姬先道:「啟稟大俠,我不姓胡,也不叫胡素素。」
張玉笑道:「哦,就這件事啊。世道險惡,你一個女子,身懷六甲,趕這麼遠的路來大漠,想必有些難言之隱,起個化名應付,也算人之常情。」
狐姬又道:「啟稟大俠,我並未有身孕。」
張玉也不驚訝:「哦,那太好了。我還為你身世坎坷擔心,投親可解一時之憂,卻難為長久之計,既然沒懷孕,姑娘再作打算也方便。」
狐姬微愣,再次道:「啟稟大俠,我並非尋常女子,而是曹少欽派出的東廠探子。」
「哦,那更好」
張玉臉色大變,起身道:「什麼?你是東廠探子!」
狐姬暗鬆口氣,這才屬於正常反應,之前也厚道得過了頭。
她低下頭:「大俠要殺要剮,我都認了。」
張玉坐回木凳,仿佛還沉浸在驚訝里,半響後冷聲道:「既是東廠探子,替閹黨賣命,如何又自暴身份,你到底還有何圖謀?」
狐姬擦拭臉上淚痕,微微嘆息:「誰又願意生來做賊?我十三歲便父母雙亡,流落人市,後被東廠挑中,當成死士培養,取名「狐姬」,早忘了原本名姓。這些年手上沾了不少血,今遭卻不忍相害良善君子,尤其大俠還願意將我當成朋友看待。」
張玉暗笑,這番做派情真意切,是有幾分演技在身上的,倒真容易令人相信。
他聲音稍微緩和:「既是這樣,那也怪不得你,都是曹少欽為惡。不過,你我終究不是一路人,承蒙你將實情相告,沒讓我到死做個糊塗鬼,他日刀劍相向時,趙某當避姑娘鋒芒。」
狐姬搖頭道:「我說這些,就是不想同大俠為敵。」
張玉道:「你待如何?」
「曹少欽陷害忠良,人神共憤,我身在東廠亦有所耳聞。」
「狐姑娘的意思是?」
「願助大俠,除此奸賊!」
張玉微愣,今夜已是第二遭,有人對自己說要殺曹少欽了。
狐姬又道:「大俠還不知道吧,之前投宿那群人,也是東廠番子。」
張玉驚訝道:「竟是如此。」
她膝行向前,抱住張玉雙腿,仰起頭,露出三分清冷三分魅惑的臉,哀求道:「大俠若不肯接納,狐姬永無脫離魔窟之日。」
「事關重大,你讓我想想—」
張玉正琢磨著,忽覺有兩隻縴手,於身側摸索,不一會兒,衣袍漸寬。
「胡姑娘,這樣不好吧?」
狐姬低聲道:「大俠情深義重,小女子無以報答,只能以此—-萬望大俠勿要嫌棄。」
腰帶落地,袍襟散開。
她借著微光,瞧了個仔細,心中大駭孩。
「果然如此,二檔頭情報有誤,他絕不是什麼西廠督主!」
「莫非真是趙淮安?」
狐姬看了半響,此時已入中,若是退縮,必定引起懷疑,那可就前功盡棄了,只得緩緩伏低臻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這半宿金鐘罩算是白煉了。
「唉!」
半個時辰後。
房間裡微光漸盛,許多情狀便一覽無餘了。
張玉依舊坐在木凳上,身狀不變,挺拔如松。
「大要(俠)—」
「別說話,萬事皆怕用心,你多用點心,有什麼是辦不成的?」
狐姬喉嚨生痛,心頭驚怒,右手不由拈起袖中那根西域金蠶絲,但想起『趙淮安」的武功,自已才坦露身份,還未取得完全信任。
否則,那雙手也不會一直壓在她肩頭了。
「還有完沒完了!」
她只敢在心中暗怒,宮中嬤傳授過經驗,書上也說,尋常男子,厲害些的。
「他竟是這樣的異類?」
又過半個時辰。
天將大亮,方聞雞鳴。
「咯咯咯——·咯咯~」
劇烈的咳嗽聲,忽然在房中響起,像是沙漠中迷路的駱駝,渴了數日,總算見到水源,埋頭牛飲一口,卻不小心嗆入肺里。
「咳咳咳—·咳~」
張玉長舒口氣,此女果真了得,有這般精妙功夫,若是像萬貴妃那樣笨嘴拙舌的,再有一個時辰,也未必能成,
他低頭看去,微微一笑:「姑娘如此堅毅,你的誠心,趙某現在相信了!」
「咳咳~」
狐姬捂著胸口,不敢再看張玉一眼,逃也似地出了房間,跟跑跑出幾步,卻正好撞上剛踏出門的田伯光,走廊狹窄,她只好停下,努力恢復儀容。
「胡姑娘,這一大早,你去哪裡了?慌慌張張的,莫非有人追殺你?」
「我——我去吃早點。」
「這倒也是,胡姑娘有孕在身,確實需得補充營養。」
田伯光伸了個懶腰,忽然看向她臉頰,笑著問道。
「龍門客棧還養了奶羊?」
狐姬後知後覺,伸手擦了一下,她推開田伯光,跑向自己房間。
「不用你管。」
田伯光吃這一推,後退半步,
「脾氣還不小!」
向前走出幾步,發現張玉房間的門開著,他回頭看去,好像明白了什麼。
「東家早啊!」
張玉出門,見田伯光正侯在外面,頓覺有些尷尬,想到自己這也算以身飼虎,通過深入交流,
打進敵人內部,又恢復了從容。
「你喝了半夜的酒,套出什麼消息嗎?那群韃子什麼來歷?」
田伯光見他轉移話題,嘿嘿一笑,看向狐姬房間,露出個『我懂」的表情。
張玉眉頭皺起。
田伯光忙道:「他們都是各個部落中的勇士,平時混跡邊塞,幹些護鏢助拳勾當,有時也充當馬匪,殺人劫財,這次聚在龍門客棧,是有僱主出高價賞金雇他們來的。」
「僱主是誰?」
「問不出來,他們不肯說。」
張玉朝下面看了一眼,大清早的,空曠得很,那群韃靶人應該還在睡覺。
「趙先生早。」
老柴早早站在櫃檯後面,像一尊門神似的,見兩人從樓上下來,主動問候。
「早。」
「趙先生要出門啊?」
「到周邊轉轉,看看大漠風景,你們客棧周邊,有什麼特別的——景致嗎?」
老柴想了片刻道:「大漠都是沙子,要說特別的,龍門山勉強可算一處。」
張玉好奇道:「龍門山,與龍門客棧有什麼淵源嗎?」
老柴笑道:「沒什麼關係,就借個名頭,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好啊,就去龍門山瞧瞧,在哪個方向。」
「客官出門後,往西北方走七八里,估計就能看見了。」
兩人走後。
原本彎腰擦桌的胖夥計,走到櫃檯前,疑惑道:「老柴,你說這些人,到底來幹嘛的?個個神神秘秘,不是商客,也不像馬匪。」
「還有前些日子,客棧住過的那伙人,每天早出晚歸的,瞧著像尋寶———.」
「他們不會沖我們客棧來的吧,派人踩點,再趁老闆娘不在,突然下手!」
老柴低頭撥打算盤,見胖夥計說夠了,這才道。
「順子,我大伯活了九十二歲,是同輩人中最長壽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胖夥計撇嘴道:「因為他不多管閒事,所以活得長?老柴,這個套路不時興啊,我早就聽老闆娘講過了。」
老柴笑道:「你錯了,因為他從不自作聰明。」
胖夥計搖頭道:「反正我答什麼,你都會說錯,不過老柴你大伯真的活了九十二歲嗎?從未聽你提起過家裡事?離開四川也十多年了吧?就不想回去看看———」
「滾!」
「駕~」
日頭方升,兩騎在大漠上馳騁。
「不會是忽悠我們的吧?」
「犯不著。」
田伯光望向遠方,道:「已經跑出二十里,這哪裡有山?一點影子也見不到啊。」
「吁~」
張玉勒馬停下,卻看向前邊不遠處偏西方向,催動坐騎,慢慢步過去。
一片平坦台地,比之四周,要稍稍隆起,上面有許多的風蝕『柱子」,姿態各異,就像土捏的樹林,低矮的三四尺,高大的丈許。
「這就是龍門山?」
別說素以山川雄峻入詩入畫的邊塞,便是中原、江南,這麼低矮的土坡,也不可能喚作山啊,
還是龍門山,這麼個要摸著天的大名頭。
張玉輕笑道:「你沒聽過,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嗎?」
田伯光搖頭道:「這裡就是一片土柱子,仙從哪來唉,還真有仙?」
他正說著,卻見前方土林子中冒出幾道身影,顯然也發現了兩人。
「不是仙,是那群韃靶。」
「走吧,過去看看。」
兩人走了半箭之地,到了台地前,馬匹忽然躁動起來,怎麼也不肯沿著土坡上去,任由怎麼鞭答都不管用,反而有掉頭的架勢。
「朋友,別折磨馬了,凡畜是上不來龍門山的。」
一個韃靶漢子從坡上跳下來,他裡面穿絲綢衣服,外罩虎皮裙,三十來歲,深目高顴,扎著碎辮,典型的西番人相貌。
田伯光笑道:「鐵木耳,真巧啊,在這裡遇見你。」
「你們跟我來吧。」
張玉點頭。
那個韃靶漢子領著兩人,繞行台地,走了百餘步,便看見七八匹馬,停在凹子裡,哪裡能遮蔽風沙陽光,還有許多胡楊木樁,是處好地方。
兩人停好馬後,隨便找了個陡坡,跳上『龍門山」。
「鐵木耳,你們在這做什麼?」
「找東西。」
「龍門山埋了什麼好寶貝?」
鐵木耳倒也實誠,從懷裡取出一個瓷碗,缺了半邊,乞巧討飯都嫌寒酸,好在底胎還完整,有六個符號,形似漢字,斜筆較多,沒有豎鉤。
「這是党項文。」
「沒錯,就是党項文字。」
鐵木耳看向張玉,問道:「你認識這些字?」
「天安禮定元年御製。」
張玉來大漠前專門做過準備,党項文本是仿漢字創造,只要找到規律,便可十通百通,五千多個党項文字,他能認出七七八八,只是不懂讀音。
「厲害!」
鐵木耳挑起大拇指,問道:「你也是党項後人?」
張玉點頭。
「那你與雇我們的———
鐵木耳說到一半,又停住了,顯然雇他來的人有過交代。
張玉輕聲嘆息:「大夏覆滅後,族人四散流落,成了很多分支,我們來龍門山,與你背後那位僱主要做的事一樣,都不過是想見識祖宗榮光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