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落階殘紅
第457章 落階殘紅
「娘娘,臣走了。」
日暮時分,天邊飄來幾朵金雲。
張玉從思凰閣出來時,庭院間已經掌燈,他朝宮外走去,再看沿途的花草樹木、婢女侍衛,卻是別有一番心境,江湖也好,皇宮也罷,高處的風景終歸不同。
江湖上爬山攀崖,憑的是劍法,
皇宮裡登樓臨閣,他靠的也是·劍法,卻是走了捷徑。
總之,都是男子應有的本領,
「李公公。」
張玉剛出昭德宮,便聽有人喊自己,章威正從東邊走來,帶了個小太監,提著燈籠緊跟其後。
這老小子在皇帝處罰自己時,還算說了幾句求請的話,張玉對他觀感好上不少。
「章公公哪裡去?」
「去見娘娘啊,白天來過幾次,都讓梅大姑娘攔了回去,我一猜就明白,是李公公在裡面,她還神神秘秘的,故意遮掩,以為咱不知道呢,哈哈哈,我猜得沒錯吧。」
張玉暗道,除了翠竹,又多了個知情者,好在都是昭德宮這艘船上,包括面前的章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想跳船逃跑沒那麼容易,而萬貴妃的手段,也足以鑷服他們。
他笑道:「章公公猜得一點沒錯,當時我確實在裡面。」
「還是李公公厲害。」
章威露出羨慕之色,挑起大拇哥:「能與娘娘密談兩個時辰,連梅心都被發派到閣外守著,娘娘對你的信任倚重,真是無以復加啊。」
張玉警了眼章威身後的小太監,皇宮裡耳目甚多,誰知道哪句無心之語,讓不起眼的人聽見,
會釀成什麼後果,他岔開話道。
「還不是為了商量怎麼對付那位——」
他伸手指向東邊,故意不說出名字來,好像已經有了什麼秘密計劃似的。
「對了,章公公找娘娘有何要務啊?」
章威笑道:「也與東廠有關,你還不知道吧,今日上午,曹少欽巡視張家灣碼頭,行至通濟橋,突遭刺殺,聽說差點丟了小命,我看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這倒是樁好事,章公公可得快點向娘娘稟報。」
「是啊,這天都快黑了那我先告辭了。」
且說思凰閣這邊。
翠竹走進房間,只見地上到處都是水漬,屏風上胡亂掛著些布條,都是萬貴妃的貼身衣物。
「娘娘?」
萬貴妃坐在鳳榻邊,倚靠軟墊,手掌輕撫腹部,就像不知節制餐餮一頓後,吃得有些撐了,她證證發愣,以至翠竹喊第二聲時,才回過神來。
「讓人把這裡收拾了。」
「是。」
翠竹默默收起那些不宜讓其他人看見東西,先藏在箱子裡。
「你過來!」
萬貴妃忽然喊道,身子稍稍坐起,臉上又恢復了冷傲,她居高臨下地看向翠竹,眼神中帶著審視與警告的意味。
「家裡還有幾口人?」
「回稟娘娘,有我爹,但許久未見過了。」
「劉行甲,佑聖七年德州府秀才,之後履考不中,家產耗盡,無顏還鄉,現在南昌,給一家富戶做西席先生,對了,你還多了個妹妹,今年正好七歲。」
翠竹連忙跪下,顫聲道:「娘娘明鑑,奴婢從未做過對不起昭德宮的事。」
萬貴妃輕笑了一聲,看著她道:「本宮知道。」
「功必賞,過必罰,本宮已經讓人帶劉行甲父女回京,留他在太常寺當個主簿,離得近些,方便你時常探望,也算全了你們父女的天倫之樂。」
天輪之樂是真。
就近監視也是真。
人總有該根繩子拴著,單靠忠心,並不能頂什麼事。
「娘娘天高地厚之恩,奴婢感激涕零,無以為報。」
翠竹三跪九叩,表現得心悅誠服。
「起來吧。」
萬貴妃臉上浮現笑意:「如此你我主僕也算心心相印,禍福同擔了,你是聰明人,有些事上,
比梅心還得力,是明珠總會發光,是錐子就一定能破袋而出,以後不用藏著蓋著,有些東西也藏不住。」
翠竹道:「能追隨娘娘,奴婢三生有幸。」
「坐吧。」
「奴婢不敢與娘娘平起平坐。」
「讓你坐就坐。」
翠竹就著鳳榻,小心翼翼地坐下。
萬貴妃直接問道:「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
翠竹目光落在滿地水漬上,心中斟酌著回話,娘娘這是要和自己徹底坦誠相見了。
「聽說溫太醫極擅把喜脈,別人須四十天,他三十天不到就可以把出,先確定娘娘是否」
「這卻無需考慮,本宮覺得,這次定能懷上龍子。」
萬貴妃輕撫小腹,臉上露出微笑,第一次龍涎入谷時,自己的宮寒之症,就出現了好轉跡象,
這次這次,時間那麼久,分量那樣足,若不能使自己懷上,那也該徹底死心了。
翠竹點頭道:「既然如此,就剩一件事了,得讓陛下認定龍子是他的。」
萬貴妃點頭道:「這是樁麻煩事,絕對不能有半分可疑之處,否則便是後患無窮,但陛下的身體,只怕已經不能人道了。」
翠竹低聲道:「奴婢聽說,陛下服用紅丸後,尚能為之。」
她見萬貴妃臉上露出厭惡之色,又道:「待服用紅丸後,娘娘勸陛下多多飲酒,宿醉一場,什麼也記不得。」
人在公門好修行,何況皇宮,悠悠史冊,能堆滿十幾間架庫閣,這些鬼域使倆,未嘗沒人用過,肯定不是一個小宮女的首創。
萬貴妃這才點頭,隨即又皺眉道:「紅丸都交給了高光保管,那是個極精細的人,潛邸時就追隨在陛下身邊,比本宮時間還長。」
翠竹低聲道:「是人就有私心。」
「你的意思是?」
翠竹道:「高光與曹少欽有怨,他肯定不願見素氏得勢,娘娘應該拉攏此人,就算不倒向我們,有些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夠了。」
萬貴妃思索片刻,點頭道:「這事早該留意了,你去探聽仔細了,高光在意什麼,我們投其所好。」
「奴婢遵命。」
翠竹退出樓外,站在廊下,夜風吹來,後背冷汗一激,不由地打了個寒顫,她回頭看向思凰閣,想起入宮之初,有個老嬤嬤教給她六個字『思危、思退、思變」。
本想思退,卻越陷越深。
她只能思變。
這便是小人物的無奈,費盡心機自以為贏了一次,只不過是萬貴妃順水推舟而已。
「我輸了。」
翠竹鬆開手掌,那枚黑子順指尖滑落,任由其掉進草叢裡,她也是一枚棋子,或許註定被深宮高牆所困,為人擺弄,倒不如放它自由。
「翠竹,你怎麼不在娘娘身前伺候著?」
章威快步走來,梅心已經不見蹤影,換她站在思凰閣外。
「章公公要見娘娘嗎?」
「當然,咱家有要事向娘娘稟告。」
翠竹低聲道:「章公公最好明天再來。」
章威打量著小宮女,對翠竹,可就沒有梅心那樣客氣了。
「明天再來?耽誤大事,娘娘是責罰你,還是責罰本總管呢?你們啊,整天就會幹些打帘子、
捲簾子的小事,知道外面發生什麼了嗎?不知道吧?」
章威警了翠竹一眼,世道真是變了,誰都敢擋昭德宮總管的駕!
他昂頭挺胸,跨過大門。
不消片刻。
章威灰溜溜從裡面出來,顯然沒得到好臉色,他走到翠竹身旁,低聲問道:「娘娘這是怎麼了?」
翠竹道:「你見著娘娘了?」
章威嘆氣道:「沒有,隔著門請安,就被罵了回來。」
翠竹笑道:「狸奴打壞了娘娘最喜歡的玉瓶,娘娘正生氣呢。」
章威皺眉道:「那不是昨天的事嗎?」
她搖頭道:「氣還沒消,只怕這半個月都不會消了,娘娘捨不得懲罰狸奴,章公公你還得小心點。」
章威看了眼翠竹,這話聽著有點古怪啊。
數日後。
太原西邊,某處無名山坡,月光落在草木上,仿佛打了層早霜,秋夜微涼,而且風大,明軍逢秋出塞燒荒,北邊無遮擋,風中帶著細塵。
兩人駐馬坡上,影子拉得很長。
「悔不該沒聽張兄之言。」
趙淮安頭戴斗笠,穿黑色布衣,騎在馬上,不時有些晃動,雖然身懷神功,但通濟橋之戰,為先天罡童子功所傷,又身中數箭,不是幾日功夫就能好全的。
「曹少沒殺他們,裝進囚車裡帶著西行,明顯是想引你現身。」
「我明白。」
對於曹少欽而言,那些小魚小蝦,還只算開胃菜,
趙淮安才是要釣的大魚。
「趙兄還是要去?」
「我不會去送死,這一路上,總能找到時機。」
兩人正面交手過,趙淮安破不開天罡童子功,就只能被動挨打,若無外力介入,兩人生死斗,
或許也有五五之數,但東廠高手環伺,不會讓他有單挑的機會。
張玉點頭道:「我總覺得,曹少欽這趟西行,應該還有什麼別的目的,趙兄可以多多留意,知道對方最想要什麼,才能對症下藥。」
趙淮安輕笑道:「對於狗閹,最想要的,無非是完整之軀。」
「完整之軀?」
說著無心,聽著有意。
趙淮安見張玉眉頭微皺,笑道:「我可不是說張兄,再說了,你這個太監是假的,算不得數,
算不得數啊。」
張玉輕笑:「或許趙兄沒說錯,曹少欽最想要的,就是一幅完整之軀,這也是天下太監的共同心愿,旁人只能想想,曹少欽武道境界極高,未必沒有可能。」
趙淮安不信道:「我還沒聽說,有哪門武功可讓斷肢重生,武功是武功,又不是仙法。」
「你我之輩,一舉則有千斤之力,一跳可達七八丈遠,如曹閹那般,運轉天罡童子功,刀劍不加身,對於尋常人而言,也與神仙手段相差仿佛了,說不定這世上還真有什麼高明武功,可令人斷肢復生呢?」
趙淮安只當他在開玩笑,搖了搖頭,斷肢重生,某些古籍確有記載,但年代久遠,真假難辨,
他是不太相信的,再說了,古籍中記載的是斷肢,又不是斷雞。
有明一代,權宦眾多,真有這種高明武功,早就有人去尋訪了。
「曹少欽的天罡童子功,倒是高明,想打穿烏龜殼,只憑我們兩個還不行。」
張玉輕笑道:「前路漫漫,總會有辦法的。」
兩人說了會兒話,便在山坡分手,星夜之下,一騎投西邊而去。
「完整之軀?」
張玉直覺,曹少欽這趟有些刻意的西北之行,多半也與大白高國那座地下城有關。
「來甲飛旋龍,沙海現神門,六十年一次,確實是極難遇的機會,不可能只有金龍堡一家盯上了那塊地方,東廠刺探天下,收到風聲不算什麼。」
「莫非黑水城中,有什麼與此有關?」
張玉撥轉碼頭,下了山坡,南行三里有處營地。近千號人,近千匹馬,倒也安靜肅穆,領頭的是西廠大檔頭趙忠,二檔頭劉銅龍,倉促煉成的八百名火槍騎兵,算是集合了西廠、御馬監的菁華,整支人馬透著精幹氣息。
劉銅龍見張玉回來,忙過來請安。
張玉問道:「曹少欽到哪了?」
「探子來報,他們已經離開山西地界了。」
張玉笑道:「夠快的,想甩開我們嗎?休息兩個時辰,子時出發。」
「是。」
這一行人輕裝簡從,沒帶帳篷,各自圍坐在火堆前,和衣而眠,霜寒露重,對於武夫體魄倒也無礙。
「見過督主。」
營地里,除了西廠這支火槍騎兵外,還有些江湖人士,風裡刀原本已經睡下了,讓劉銅龍喊醒,自從『生死符」發作過幾次後,他就徹底老實了。
「坐。」
「多謝。」
風裡刀裹著布袍,坐在篝火前,他知道張玉是假太監,卻不知怎麼就混成了西廠督主。
張玉取出那張羊皮地圖,問道:「來甲飛旋龍,大漠上什麼時候風沙最大?」
風裡刀道:「往年是十月底,今歲應該要延遲十天來,你若想找到那樣東西,可得早做準備,
風沙間隔,最多兩個時辰,若是找錯了地方,就得再等六十年。」
張玉笑道:「放心吧,錯不了的。」
風裡刀暗自搖頭,不明白他的自信從何而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