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一石三鳥
第451章 一石三鳥
「高公公,我正待搜查西廠呢。」
「你方才可不是這麼說的,曹公公言稱,奉陛下口諭,帶本督回東廠拷問,還動手損傷了先帝御跡!」
「你·」
曹少欽冷哼一聲。
「我什麼?這麼多雙眼睛,曹公公還想抵賴嗎?」
張玉捧著『皇權特許」木牌,有些時候,死人說的話,比活人還管用哩。
「此物真是先帝御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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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光入宮早,資歷極深,先帝朝西廠聲勢煊赫,確實有這麼回事,他只看了一眼,便匍匐跪下,行三跪九拜大禮,垂泣道。
「陛下克紹箕裘,孝義感天,父子情深,常與先帝相會夢中,今見御跡受損,必會寢食難安的。」
其實佑聖帝是他老爹最不待見的皇嗣,父子涼薄,以至於先帝故去頭三,他夜裡不敢在梓宮守靈,原因竟然是—.·怕鬼。
曹少欽面色微變,從高光的態度中,他已經看出了傾向。
兩人恩怨由來已久。
不清理原班人馬,他這個東廠督主形同虛設,清理了,又必定得罪頂頭上司一一司禮監掌印太監,當初自己可是沒做絲毫猶豫,就選擇了得罪高光。
曹少欽語氣稍微鬆動:「高公公,這事我確實不知情。」
這件事可大可小。
今上與先帝疏離,突然繼位,也是仰仗無所出的先太后推動,所以更需要大彰孝道,鞏固自己的法統。
張玉輕笑道:「曹公公是不知道,還是根本沒將皇家威儀當回事?」
曹少欽瞪了他一眼,冷笑道:「用先帝御跡做擋箭牌,就是將陛下放在眼裡了?」
張玉正色道:「陛下不是放在眼裡的,得時時時刻刻放心裡供著!曹公公今日敢將茶杯,擲向先帝御跡,怎知明日不會對陛下暗施冷箭呢?」
「巧言令色,血口噴人,你———」
曹少欽止住了話頭,沒再搭理對方,他發現再糾纏下去毫無意義,讓李魚這麼攪合,自己差點忘了正事,他看向高光,問道:「可是陛下有旨意捕拿此獠?」
高光搖了搖頭,道:「陛下說,東西之爭,由來已久,兩家都是皇室佩劍,讓一家查另一家,
就算查出什麼,也無法令人心服。」
曹少欽掃了眼章威,只覺得這話,不像陛下口吻,更像是萬貴妃能說出的狡辭,什麼叫『一家查另一家,無法心服』,設立西廠,原本就是用來監督東廠的,看來自己離開後,乾陽殿又有了變故。
他皺眉道:「難道就不搜查西廠了?」
高光輕笑道:「搜還是要搜的,陛下的意思是,教司禮監來做個見證。」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庭間還站著十二位隨堂太監,都是精明強幹之輩。
張玉笑道:「侯公公在,我便放心了。」
有高光帶來的司禮監宦官看著,東廠難做手腳,只能出氣似的,將西廠總部掀個底朝天,餘慶堂以外,各處皆被搗毀門窗,砸爛桌椅,『眶眶噹噹』響個不停。
「搜!仔細搜!給本千戶一寸寸地搜。」
趙吉尖聲大喊,走在庭院間,神氣活現地指揮東廠高手。
三人坐在餘慶堂上。
「侯公公請。」
陳亮端上三杯茶,依賓主奉上。
「章總管也請。」
「多謝。」
章威雙手接過茶杯,頗為客氣,知道李魚不會威脅自己總管之位後,敵意大減,面對這樣一個武功高強、狡詐如鬼,還深受貴妃器重的人,自然以交好為上。
「李公公年輕有為啊。」
高光喝了口茶,輕輕放下杯子,他打量著張玉,年輕俊美,有三分女相,瞧著就是自幼淨身的,難得練成這身武功。
張玉笑道:「還得向侯公公多多請教。」
「哈哈哈,你太謙虛了—」
「膨~」
東廠番子不知弄翻了什麼東西,又傳來一聲震響。
高光看向外間,搖頭道:「曹公公心急啊,連帶東廠也變成如今這樣。」
張玉明知故問:「到底怎麼了?讓他們大動干戈?」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高光卻將乾陽殿上發生之事,又說了一遍。
張玉苦笑道:「所以,曹少欽懷疑那些蒙面人是西廠派出的?這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侯公公也看見了,西廠凋,哪有能殺穿東廠重圍的高手?」
高光微微點頭:「我也是這麼向陛下說的。」
「多謝侯公公了。」
張玉從袖子裡,抽出兩張銀票,悄悄遞了過去。
高光與曹少欽不對付,敵人的敵人,便有成為朋友的潛質。
「哈哈哈,李公公不止謙虛,還十分客氣啊,你這麼年輕,將來肯定前途無量。」
高光打眼一掃,看見『壹仟」、『貳仟」字樣,作為見面禮,說重不重,說輕不輕,皇宮並非與世隔絕的桃花源,花錢使銀子的地方多了去。
他收了下來。
一送一收,不止關乎銀子,還有態度。
「貴妃娘娘去了乾陽殿,同意收素氏之子入昭德宮,又推心置腹說了很多話,才稍稍打消陛下猜疑。」
張玉心中驚奇,萬貞兒素來驕傲,即使面對皇帝,也從不輕易低頭,曹少欽這招『棄子求生』,用得確實厲害,就算昭德宮暫時躲過猜疑,只怕也會後患不斷。
高光繼續道:「只是若不能找回素氏,只怕陛下還會猜疑,就算陛下不猜疑,也會有有人,
想方設法讓陛下去猜疑昭德宮。」
這話便說得很明白了。
張玉覺得三千兩銀子,花得非常值當:「多謝侯公公提點。」
高光輕聲問道:「李公公有思路嗎?」
張玉想了想道:「西廠應該在東廠之前,找到那些蒙面高手,奪回素嬪娘娘。」
高光點頭:「如此一來,陛下對昭德宮猜疑解除,曹少欽再沒什麼可依仗的。」
「如此一來,就中了曹少欽的連環計了。」
張玉心中暗笑。
高光雖然厭惡曹少欽,卻還不敢想像,這場大戲,壓根就是曹少欽自編自演的。
所謂蒙面高手,多半就是東廠假扮的。
「再放出個假素嬪,把反對東廠的各路人馬,引蛇出洞,一舉殲滅——」
若非有前世記憶,結合此世所知,張玉也不敢如此篤定,不過這樣也好,他有心將計就計,讓曹少欽再蹈覆轍。
半個時辰後。
東廠人馬將舊灰廠上下,翻了個底朝天,自然什麼也找不到,曹少欽早走了,趙吉帶著剩下的人灰溜溜地離開,他還敬畏司禮監掌印太監,不敢來餘慶堂自討沒趣。
「侯公公慢走。」
「你就別送了。」
高光走到大門前,回頭望了眼,西廠像遭遇了一場地震,被拆得七零八落,磚瓦亂拋。
「你這也夠亂的了。好好收拾一番吧,東廠那邊曹少欽多行不義必自斃,你還得暫且忍耐,
儘快找到蒙面高手,才是正事。」
「侯公公放心,在下明白。」
司禮監眾人離開後,章威低聲道:「娘娘請李公公入宮,有要事相商。」
「稍等片刻,我隨你一同回去。」
出了這麼大事,總得有個對策。
張玉對陳亮交代一番,便和章威從西華門入宮昭德宮,思凰殿。
「喵~」
波斯貓跳上鳳榻,找了處柔軟之地,慢慢趴下,閉眼假寐。
「娘娘?」
梅心見狀,擔心影響萬貴妃休息,正想上前抱走它。
「讓它在這裡吧。」
萬貴妃緩緩坐起,從乾陽殿回來,這還是她說的第一句話,梅心看得出,娘娘心情低落,繡眉間露出的落寞,也是極少見到的。
「你說曹少欽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有野心。」
「怎麼說?」
「幾年前他接任東廠,立刻清理掉原有人馬,八位掌刑千戶,換了六位,高光升任司禮監掌印,深受陛下信任,曹少欽這麼做,風險極大,可他偏偏敢這麼做。」
「是個有野心,有手段的人。」
萬貴妃轉動指甲套,輕輕梳理著懷裡波斯貓的捲毛,她看向窗外,正值午後,一縷斜陽投射進來,落在梳妝檯上,有些蒼涼。
梅心道:「有野心不假,有手段-素氏是曹少欽最大的依仗,在東廠嚴密保護下,都能讓人劫走,娘娘為何覺得他有手段?」
萬貴妃問道:「素氏遭劫,陛下有降罪給東廠嗎?」
梅心道:「沒有,這倒是奇了。」
萬貴妃冷笑道:「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在陛下心裡,篤定地認為,只要素氏出事,就和本宮脫不了干係,你明白嗎?曹少欽正是摸准這點,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她語氣冷靜,卻透著難以掩飾的落寞,近二十載情分,皇帝終究信不過自己,不動曹少欽,是要用東廠制衡昭德宮勢力。
「原來如此,但素氏遭劫,曹少欽又怎麼難道—難道這件事就是他幹的?」
梅心這麼一想,不禁背後發涼,此人膽大包天,手段又准又狠,這遭竟讓昭德宮啞巴吃黃連,
有苦還說不出。
萬貴妃忽然笑道:「本以為是紙老虎,沒想到是條毒蛇!」
梅心擔憂道:「娘娘,我們怎麼做?要不派人殺——」
「曹少欽武功極高,還有東廠保護,我們安插在司禮監的人,又都被拔除乾淨了,暗殺很難行得通。況且,這時候殺曹,不是更讓陛下相信素氏遭劫,是本宮所為?」
梅心嘆氣道:「那還真拿這條瘋狗沒辦法了?」
「倒也未必。」
珠簾外。
翠竹道:「娘娘,李公公殿外侯見。」
萬貴妃笑道:「讓他進來。」
梅心覺得,娘娘所說的『倒也未必」,或許要落在這位新任西廠督主身上,娘娘對此人的信任,倒是與日倍增,她忽然有些理解章威的感受了。
不多時刻,傳來腳步聲,珠簾外隱隱站著一道挺拔身姿。
張玉行禮道:「李魚拜見娘娘。」
翠竹站在旁邊,臉頰微紅,那夜之後,許是受驚過度,她見著張玉,心裡總覺得怪異,好幾次夢中驚醒,都是有聲音追著她問「你要不要吃荔枝」。
「進來吧。」
張玉看翠竹還在出神,便自己撩開帘子走了進去,但見萬貴妃坐在繡榻上,懷裡抱著只波斯貓,神采比往昔又明媚了幾分,竟與二十出頭的年齡無異。
果然是『妖妃」!
「你去內庫里,挑幾件好的,給高光送去。」
「是。」
梅心暗道:「高公公一向只效忠陛下,這次難得主動對昭德宮展露善意,娘娘藉機拉攏關係,
也是清理之中的事,但———.」
她看了眼李魚,總覺得娘娘是故意支開自己,好像每次與他見面時都這樣。
「奴婢告退。」
獸爐里點著淡淡的龍涎香,宮寒之症雖已痊癒,但萬貴妃習慣了聞這種香味,還是常備著,只是分量減了不少。
「這幾日都在忙什麼,本宮幾次派人相召,都不見你來?」
「抄了汪真老巢,用那筆銀子,練了支精幹人馬。」
「汪真呢?你殺了他?」
「讓他回廣西養老。」
繡房內無人,不待萬貴妃吩咐,張玉找了只繡墩坐下,雙方只是合作關係,他又不真是昭德宮的奴才。
「娘娘喊我來,不是問一遍這些你已經知道的事吧?」
萬貴妃道:「什麼意思?」
「別告訴我,你在汪家莊沒有安插人手?」
萬貴妃輕笑道:「汪家莊?不是改名叫至善園了嗎?一人學戰,教成十人,你用軍法訓練太監,又以厚賞撫慰其心,不惜子藥,日夜操練,確實很見成效。」
張玉也不奇怪,四百名御馬監精銳,千餘匹戰馬,昭德宮下了這麼大本錢,不可能問也不問,
原來的御馬監部屬、甚至西廠,只怕都有眼線。
好在雙方利益,暫且一致。
張玉借著話,道:「八百人訓練,靡費甚多,從神機營倉庫里勻的,良菱不齊,也非長久之計,我想在至善園建個子藥作坊,請娘娘幫忙調撥工匠。」
萬貴妃極為爽快:「沒問題。你具體寫個條目,本宮讓軍器監今天就辦。」
張玉點了點頭。
她又問道:「想好怎麼對付曹少欽了嗎?」
張玉看向繡榻,道:「將計就計。」
「如何個將計就計?」
「娘娘應該看出來了,素氏遭劫,多半是東廠賊喊捉賊。」
萬貴妃語氣微冷:「你我看出來沒用,陛下相信曹少卿。」
「曹少欽自以為高明,那就先順著他走,全力追查素氏下落,看看他想幹什麼。」
張玉說著,忽然起身走向繡榻,萬貴妃不知他要幹什麼,神色有些異樣,身體不由地朝後傾倒,身後卻是軟墊,已經退無可退了。
「唱了這麼出大戲,現在曹少欽在明,我們在暗,總能找到機會—」」
他伸手抱起貴妃懷裡的那隻波斯貓,看著金碧交加的瞳孔,它竟也不怕生,直直盯住張玉。
「一舉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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