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東廠!
第442章 東廠!
乾清殿內,秋陽尚好,但那股子常年不散的苦藥渣味兒,終歸令人不安,龍紋御案前,一隻毫無血色的手翻過奏摺,手背浮出紫青色的脈絡,蚯蚓般扭動著。
「刺殺六次!」
「她到底還要朕如何?」
佑聖帝氣得渾身輕顫,看向起屁股跪在殿內的東廠督主曹少欽。
「主子息怒,雖有刺客招認受命於昭德宮,但也可能·可能是他們胡亂攀咬,又或者下面的人自作主張,貴妃娘娘並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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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替她開脫?」
「奴婢.」
曹少欽面露難色,只顧磕頭。
「朕只是病了,又不是糊塗了。」
東廠保護素氏期間,總共遭遇六次暗殺,最危險那次,素氏已經喝下毒羹,好在她食量不大,
毒素經過高溫又消解了部分,只出現輕微中毒跡象。
太醫診斷了,於胎兒無害。
「朕豈能不明白,在深宮大內暗害素氏,還險些成功,除了她,誰有這個手段?誰又有這個動機?她就絲毫不以朕為念嗎?」
佑聖帝聲音苦澀,拿過一柄西洋鏡,四十出頭的年齡,已然雙鬢蒼白,印堂暗黑,臉色蠟黃,
不用太醫說,他都明白自己並非久壽之相。
「萬歲?」
「百代帝王,被喊萬歲的都死了。」
「朕只是想要個有自己血脈的兒子,繼承社稷大統,這有什麼不對?她為何就容不下素氏母子?
曹少欽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畢竟是太祖皇帝的種,大明曆代皇帝,多出痴情種子,萬貴妃乾的那些事,換成前朝,早就被廢八百回了,佑聖帝真不念舊情,哪裡會留到今日。
「咳咳,擬旨。」
佑聖帝咳嗽了兩聲,繼續對身旁的司禮監太監道。
「欽差總督東廠太監曹少欽,入宮多年,屢任要職,朕深知其人品,忠勇明睿,勤勉盡守,功在社稷,著封爵為武昭伯。」
「奴婢—奴婢謝主隆恩。」
曹少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本能地謝恩,他心中巨喜,有明一代,封爵的太監,在他之前,好像只有兩個,同時也深深低下了頭。
這也意味著,自己徹底站在了權傾後宮的萬貴妃對面。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佑聖帝顧及夫妻情分,不願直接與貴妃娘娘生隙,他當了這個武昭伯,以後就要夾在中間受氣了,說受氣都是輕的。
「好在我手裡,還有素氏這張王牌。」
曹少欽心中又喜又驚,悄悄抬頭看了眼皇帝,病的,毫無君王氣度,他忽然覺得頭上的御座,也沒那麼高不可攀,若是街頭遇見,自己一掌能拍死十個!
「咳咳咳~」
御座上忽然響起咳嗽聲,這一連串咳嗽,異常劇烈,讓人覺得皇帝隨時能將自己的五臟六腑咳出來,『噗」的一聲,鮮血從口鼻里噴出,染紅了墨台。
「傳太醫,快傳太醫——」
「紅丸—·快拿紅丸來—」
御座附近的侍候人員,亂成一團,唯獨司禮監掌印太監高光,臨危不亂,快步向前,用手掌輕拍皇帝後背,同時從隨身帶著的小匣子裡,取出一枚紅色丹丸,放入佑聖帝口中。
「慌什麼!陛下並無大礙,誰敢聲張出去半個字,小心自己的腦袋。」
高光說這些話時,特意掃了眼跪在殿中的曹少欽,見對方竟敢在此時探頭望匣中紅丸數量,眼神不由一冷,此子懷虎狼之心,從前怎麼沒看出呢?
「高伴,你覺得曹少欽如何?」
佑聖帝服下紅丸不久,藥力催化,症狀全消,臉上血色漸顯,曹少欽已經謝恩退下,殿內恢復平靜,只是換了張新的龍紋御案。
「回稟主子,曹少欽武功高強、處事縝密,是有才幹,但性子太急了,作一時之用,或許可以,只怕擔不起社稷重託。」
佑聖帝輕笑道:「不會是因為曹少欽裁撤你留在東廠的人馬,全部換上自己心腹,高伴才如此說他吧?」
高光走到御案前,攏袖下拜:「奴婢是無根之人,十歲起就跟著主子,主子就是奴婢的天,無論東廠,還是宮裡,都只有一個主子,奴婢從來沒將誰當成自己的人馬。」
「起來吧,朕如果連高伴都不信了,又還能信誰呢?」
高光緩緩起身,自然明白陛下的心思,曹少欽此時捏著素氏這張王牌,所有說他不好的,陛下不自覺就會生出厭惡之心。
「朕加封了曹少欽,貴妃會不高興吧?」
佑聖帝有些擔心,貴妃省親返程,車駕離京城已經不遠了。
高光斟酌著道:「經此一遭,娘娘應該能明白陛下心意不可動搖了,若有不喜,陛下再從別的地方,多多封賞昭德宮便是,時間一長,娘娘會回心轉意的。」
「那就好。」
佑聖帝似乎鬆了口氣。
皇城東門,稍微靠北的地方,有三十來間房子,號為『折松園」,四周確實有古柏蒼松環繞,
風景秀麗,異常幽靜,在外面,這裡還有個響亮的名字。
東廠!
離此不過五十步,便是文武官員上朝時進出的東安門。
「參見督主!」
兩名小太監見自家督主回來,連忙跪迎。
「召八位檔頭立刻至精忠堂見我,所有在家的掌班、司房、役長,百戶以上的都來。」
曹少欽沒看他們一眼,留下這句話後,徑直跨過門檻,向正中間那座大堂走去。
精忠堂上方,原本掛著一幅等身高的岳飛畫像,自太宗皇帝設立東廠時,留傳至今的舊俗,意為「毋枉毋縱」,曹少欽當上督主後,卻在岳飛像旁邊,增掛了一幅關公像。
「屬下參見督主!」
不消多時,八位理刑千戶相繼而至,堂外四五十名精幹廠衛,肅靜而立,別看他們在精忠堂連張椅子都混不上,到了下面州府,都是閻王見了要皺眉,小鬼遇著繞路走的角色。
「為何要掛關公?」
曹少卿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停在左首第一人臉上,似乎在等著他回答。
督主之下,八位理刑千戶為第一等,其中在內部又有排名,此時被問到的,正是大檔頭。
東廠一人之下,眾人之上。
曹少卿最信任的心腹,微末之時的好兄弟。
那人身穿飛魚服,體態微胖,面相憨厚,臉上帶著笑意:「回稟督主,人說寧學桃園三結義,
不效瓦崗一灶香,關老爺對兄弟講忠義,千古無雙。」
「說得好!拿下趙忠。」
侍立在兩側的沈易群、王善同聞令,立刻撲了上來,一左一右,鎖住臂膀,封住運轉內力的穴道,那頂烏紗帽已經落到地上。
不需多說,趙忠就明白了。
「曹大人,看在做了多年兄弟的情分上,給我一個痛快吧。」
「兄弟情分?」
曹少欽盯著趙忠,忽然仰天大笑,眾人靜若寒蟬,笑過之後,眼神變無比陰狠:「本督主拿你當兄弟,你卻背叛東廠,暗地裡使刀子,想要我的命!」
所有人低頭不語,除了極少數幾個,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大檔頭趙忠地位極高,深受信任,不知有什麼人,開出何等價碼,讓他肯背叛東廠。
趙忠搖頭道:「各為其主,我無話可說,但求速死。」
十多年前那個雪夜,有個入宮不久的小太監,因為得罪領班太監,在階前跪了兩個時辰,若不是她說了句話,小太監必定會凍壞雙腿,又沒攢下銀子,只怕如今已經化成森森白骨了。
「滴水之恩,當捨命以報。」
宮裡人跟紅頂白,那時淇王地位不高,但淇王妃是從先太后宮裡出去的,還算有些薄面,小太監度過了最初的幾年,至於如何被選入東廠,苦練武功,都是後話了。
但也到此為止了。
「來人,請咱們這位大檔頭去『虎口」,讓弟兄們給他松松筋骨,」
與有正經編制的廠獄不同,『虎口』設在皇城外,是東廠的一處秘密據點,專門用來執行家法,也關押入不了冊的重囚。
「沒本督主的命令,不許他死了!要用多少人參靈芝吊著,都從帳上走,咱們東廠是沒錦衣衛富餘,但也不差這點銀子。」
曹少欽最後幾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看在關老爺的面子上,可千萬別虧著咱們這位忠心不二的大檔頭。」
趙忠面如死灰,他知道『虎口」是怎麼給人松筋骨的,許多以松柏自居的清流文臣,見到那些手段,要麼瘋了,要麼招了。
處置完趙忠之後,眾人退下,精忠堂上寂靜無聲,曹少欽負手而立,看著那幅關公圖畫,忽然發出陣陣冷笑。
「糊塗啊,你空有蓋世武功,卻讓個賣草鞋的騙了,狗屁金枝玉葉,不過是他祖宗恰好爭氣罷了,你為何不行?再不濟,識時務者為俊傑,投靠曹公,都不會落得個敗走麥城、身首異處的下場。」
片刻之後。
一人走進精忠堂,二話不說,先磕了三個響頭。
「趙吉參見督主。」
曹少欽頭也不回道:「你做得很好,你不會因為背叛義父而難過吧?」
「不會!」
趙吉斬釘截鐵道:屬下原本就是督主派到趙忠身邊的,我從沒將他當成過義父,談不上背叛。
還有,屬下告發趙忠,就徹底得罪了昭德宮,東廠其他人都有退路,唯獨屬下沒有!」
曹少欽卻道:「除你以外,還有一人,也沒退路,知道是誰嗎?」
「知道,是督主。」
曹少欽轉過身來,笑道:「你是個真正的聰明人,不像趙忠,說他蠢吧,能在本督主身邊藏這麼些年,一點破綻都沒露,說聰明吧,本督主提拔他當大檔頭,權重東廠,怎麼可能會不在身邊安插人手,趙忠怎麼就相信了你?」
「本督主之前不解,現在明白了,你比他更聰明,你懂人心。」
趙吉跪在地上,屁股著,仰起頭,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就像一條狗。
「多謝督主誇獎,屬下有個請求。」
「哼,你倒是會打蛇隨棍上,說吧,你看上哪個座位了。」
「聽人說,唯父子無間,可共擔生死,屬下有幸同督主一樣,在昭德宮面前都沒了退路,既然已經有了父子之實,所以-屬下斗膽,願拜督主為義父,從今而後,禍福與共,生死同擔。」
曹少欽沉默片刻,此人才背叛了上一個義父,立刻要認自己當義父,算得上心黑臉厚了,但在東廠,這四個字並非貶義。
他正需要一個這樣的義子。
「起來奉茶吧。」
趙吉大喜:「是,義父。」
曹少欽在交椅上坐下,背對關公岳王,接過趙吉奉上的茶盞,只喝了一口,淡然道:「有個事告訴你,陛下封本督主為武昭伯,不日將有聖旨頒下。」
趙吉大喜道:「天大的好事啊!恭喜義父,這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功業,必定會載入史冊,流芳百世的。」
「載入史冊,流芳百世。」
曹少欽咂摸著這八個字,心中有所觸動,人有了權勢後,便會追求些別的東西。
當太監,幾乎是到頂點了,在他頭上的,也只有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高光,是該追求別的東西了「趙吉。」
「孩兒在。」
「你以後就是東廠第八位掌刑千戶了。
趙吉連忙低頭謝恩,眼裡卻閃過失望之色,他原以為立了大功,認了義父,能接替趙忠,直接當到大檔頭,不料還得從老末開始。
「你選出一批精幹、可靠的人馬,給本督主死盯昭德宮。」
「孩兒明白。」
趙吉領命離去。
「還不夠啊!」
曹少欽想了很久,光靠東廠,就想和權傾朝野十來年、聖寵不減的昭德宮斗,還是力有不逮,
只怕沒等寧王那邊有動靜,自己已經腦袋搬家了。
「得從素氏身上著手。」
這張王牌,是曹少欽敢接受武昭伯封爵,正面槓上萬貴妃的底氣所在,只是用哪種打法,他還沒想好。
有的打法,對自己長遠有利。
有的打法,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無論如何,不能等素氏誕下龍子。」
「陛下對素氏無情,看重的只是龍子,被枕邊風一吹,很有可能按照當初的承諾,將龍子交給昭德宮撫養,那時,本督主不就成了笑話。」
「必須早做決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