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桃花嶺上,兩女相遇
第416章 桃花嶺上,兩女相遇
九月十四,市井流言徹底坐實了。
「臣,山西巡撫王崇—」
大東門外,太監、宮女、錦衣衛,打著清道旗、降引幡、金瓜斧鉞、紅繡圓羅蓋,算上前儀殿後,綿延得有二三里路,簇擁著一頂三十六人抬的鳳轎入城。
「率闔省文武官員恭請皇貴妃懿安。」
城門兩旁十一桿旌旗飄揚,七盞宮燈垂落,吹鼓手合奏大禮樂。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六七十名官員行四拜之禮,分成五列,跪倒一片,所用禮制大大超過皇貴妃位份,若遇上謹慎些的,早就遠遠落轎避嫌。
怎奈萬貞兒是個好風光的,由來恃寵而驕,別說拿皇后禮儀相迎,便是皇帝禮儀,她也敢坦然受之。
鳳轎不停,徑直入了城,只遣個女官過來宣諭。
「娘娘說與山西有司官員聽著:地上涼,別跪著了,都起來吧,皇恩浩蕩,本宮今次回鄉省親祭祖,雖是奉旨之行,終為一家之計,不好勞動桑梓父老,文武各安本分,各司其職,勿使聖意有傷。」
那女官說完之後,微微欠身,轉身追著鳳駕去了。
「娘娘天恩浩蕩,體恤桑梓官民,臣等不勝感激!」
為首那襲緋袍主人,身量不高,五十來歲,鬢角已然染霜。
他祖籍江西,曾中得科舉二甲頭名,卻因得罪同籍清流大佬,打發到遼東當了知府,牧民:備邊、教化,政績斐然,十年不得寸進。
「王大人起來吧?」
待徹底望不見鳳駕之後,在兩旁官員扶下,王巡撫這才緩緩起身,他環顧左右,不乏有年輕官員,面露鄙夷之色,對自己竊竊私語,他心中冷笑。
「這些年輕人啊。」
「他們哪裡知道遼東的雪有多冷,靶的箭有多狠!」
「朝中冠帶公卿的心又有多毒,空懷一身經世濟民的才幹,卻無施展空間,眼看尸位素餐之流,輕易登上高位時,心裡有多苦。」
王崇輕輕搖頭,只要貴妃在朝,他這個頭號走狗干將就能穩如泰山,手握封疆,威震一方。
身為『裙選」官員里,地方實權最重的一個,從來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尤其他主政晉省五年,穩固住了邊防,那個清流大佬弟子出身的前任巡撫,飽讀聖賢書,張口文章,閉口詩詞,卻放任狼庭坐大,毫無實幹之才。
他這種真能幹事的『走狗」,在朝中特別招忌恨。
「請吧,諸位?」
王崇環顧左右官員,有投靠自己的心腹,有虎視的政敵,更多的是望風轉艙騎牆派,他虛意做了個請的手勢,卻無人敢走半步。
「王大人先請。」
「您是山西的青天,定邊的柱石啊,我們這些人甘附驥尾,擎保著撫台大人,為大明國效力,
那便是天大的福分,祖墳冒青煙的好事兒—」
王崇撫須輕笑道:「為大明效力,那是應該的。本官和你們一樣,心眼裡只有皇上、娘娘,實心用事,不存那麼多門派之見,把精力用到正途上,於你我才是天大的福分啊———」
他雲遮霧繞說了大通,意思就一個,貴妃娘娘聖眷猶在,有異心的,都踏馬老實安分點!
眾官兒各懷心思,齊齊拱手道:「謹遵撫台大人教誨!」
王崇點了點頭,面色一肅,喊道:「太原府,太原縣何在?」
「下官在!」
一襲緋紅官袍的四品知府,就在旁邊,當即出列。
「下官太原縣令在~」
另有一襲繡著鷺的青袍官員,從後面出列,值此關鍵時刻,忽然蒙召,不禁心頭慌亂,擔心自己不知何時得罪了王撫台,這個時候被挑出來當『雞」。
「你們聽著,貴妃娘娘駐踏太原期間,府縣所有刑訟案件,一律從嚴處理,可抓可不抓的,統統關起牢里,尤其要小心,若有那種心懷怨、又具武力的刁民,立刻捕拿,切勿使其驚擾到鳳駕。」
「下官遵命。」
王崇立刻皺眉道:「不是遵命,出了事,摘你們烏紗帽都是輕的!」
兩人又道:「下官願以性命作保。」
王崇這才點了點頭,放過兩人,又道:「巡防營統領張逸德何在?」
「末將在,請撫台大人吩咐!」
身形高大的武官當即出列,對矮小乾巴的半百老頭,執禮甚恭,語氣甚溫,恨不得把九尺身軀,長揖到底,好與之平齊。
「別站這兒了,邊走邊說。」
一省巡撫,上馬管軍,下馬治民,事權極大。相比國朝初年,山西巡撫對邊軍的統御之權,大部剝奪,劃歸了宣大總督,但畢竟是直擋草原的第一線,相比其他地方,王崇依舊有不小的治軍權。
巡防營還只是其一。
「從即日起,巡防營兵馬分成三班,日夜巡邏,給俸雙餉—」
王崇邊走邊說,指揮若定。
這位大人素來雷厲風行,有謀略,有手段,想幹的事,多半能幹成,別小看這個『多半」,朝中派系林立,相互肘,時刻準備雞蛋裡挑骨頭,早就空談成風,說五件事,能幹成一件,都算難得的能官干臣了。
只是王崇連拍馬屁也是如此雷厲風行,令不少清流官員心情複雜。
隨著文武官員散去,鳳駕抵達萬景園,沿街兵丁撤走,大東門很快恢復了秩序,有些遠遠觀望者,也悄然隱入進進出出的人堆里。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離大東門八百多步的桃花嶺上,不少出城秋遊的人,或有心,有無意,撞見鳳駕入城那一幕,
有久試不中的酸秀才吟著白樂天的詩,似乎自己的青雲路,大明的盛世夢,也是被一女子截斷的。
瘦書生嘆氣道:「裙選之流,屍居廟堂,我輩寒窗十年,有一肚子聖賢文章,卻報國無門,世道如此,夫復何言啊?」
同伴搖頭道:「罷罷罷,人生不如意,散發弄扁舟」
兩人站在嶺上,望向大東門前的天家富貴,眼熱不已,卻輕搖摺扇,說幾句針砭時弊的話,頗有些遺世明珠的風姿。
瘦書生冷笑道:「就怕有朝一日,漁陽鼙鼓動地來,九重城闕煙塵生—」
從他語氣中,倒像期盼那天早日到來一樣。
「小師妹,他們說的是甚意思?」
兩秀才左近,三人站了有一會兒,也是瞧大東門前的熱鬧。
令狐沖文化不多,華山派開蒙書籍,也僅限於《三字經》、《弟子規》,因他極早展露劍道天賦,岳不群倒沒怎麼逼他,唐詩宋詞也就戲文中常唱的,能胡兩句。
「自己不行,怪路不平。」
岳靈珊心情不好,言簡意,作了總結。
「精闢,哈哈哈。」
令狐沖雖不喜歡讀書,但天性聰穎,反而比讀書的更有靈慧。
瘦秀才轉身怒道:「你們剛才說甚?」
令狐沖也是個不怕事大,就怕事不大的性子,他扇了扇鼻子,笑道:「說哪家打翻了醬菜罈子,好大一股酸氣!小師妹,你聞見沒有?」
「簡直有辱斯文,立刻給我們道歉!」
岳靈珊原本心中鬱悶,倒不只是因為林平之的顛倒黑白,謊話連篇,而是她知道,林平之嘴裡的話,都是爹爹的意思,這無時無刻不在衝擊著她十多年來的認知。
「什麼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
她不想住在國丈府,另一個原因,便是看見儒雅寬和的君子劍時,總是想起觀音庵里那個腹黑毒辣的岳掌門,兩張面孔,時而分開,時而重合令狐沖這麼一鬧,她倒沒那麼鬱悶了,吵架、打架,還有喝酒,都是舒緩心情的方式,岳靈珊忽然明白了,難怪大師哥那樣喜歡喝酒鬧事,只是他心中也有難解的鬱結嗎?
岳靈珊輕笑道:「聞見了,只是不像醬菜罈子,倒像山西老陳醋。」
「哈哈哈,是啊,這年份不大,聞著倒是挺酸。」
「你們,你們·——」
那兩秀才瞬間紅溫了,他們正沉浸在懷才不遇的自怨自艾中,幻想著有朝一日,非讓當朝效仿文王,將自己從家裡,背到金鑾殿上,方肯將滿腹才華布達天下,卻被寥寥幾語戳破,頓時怒衝心頭。
令狐沖大笑道:「我們什麼?我們說得對,是不是?」
「你們找打!」
大明國的讀書人,脾性都不小。
上至首輔大學士,下至秀才童生,打架鬥毆幾乎家常便飯,前朝有個御史,因為受了首輔駁斥,氣了一夜,第二日早早上朝,埋伏在皇宮裡,待首輔經過時跳出來偷襲,卻硬是沒幹過比自己大了十多歲、年逾花甲的老首輔。
那御史挨了頓臭罵,又挨了頓毒打,只能自認倒霉,他總算知道,為何人家能權傾朝野了,御史只是練嘴皮子,那首輔真練拳腳啊。
兩秀才將摺扇別在褲腰帶里,擺開架勢,撩起袖子,亮出拳頭,一套動作無比熟練,眼看便要揮拳打來,忽然聽見「刷」地一聲,眼前寒光閃過。
「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劍下無情!」
林平之拔出佩劍,上前兩步,擋在岳靈珊身前。
「師姊,你別擔心,他們傷不了你。」
令狐沖與岳靈珊對視一眼,眉頭微皺,他愛打架鬧事是真,卻都有分寸,從不恃強凌弱,那兩個酸秀才明顯不會武功,原本想逗個樂子,讓小師妹高興高興,林平之不聲不響,忽然亮出劍來,
倒讓兩人意外。
「林師弟」
令狐沖正要出言提醒,那兩秀才見狀,卻後退了幾步,注意到三人都帶著劍,自己赤手空拳肯定要吃虧,瘦書生便道:「你們三個人,我們兩個人,以多欺少,不算好漢。」
另一人道:「對,有本事你別走,我們再喊一個人來,公平對決。」
兩人扔下狠話,掉頭邊走,匆匆離開桃花嶺。
四周等著看熱鬧的人,頓感失望,好一陣子噓聲。
「師姊,你沒事吧?」
林平之收起佩劍,語含關切,看向岳靈珊。
他中途入門,平時也只由大師兄指點劍法,沒怎麼見過岳靈珊出手,料想一個女子,能有幾分武功?
令狐沖笑道:「小師妹當然沒事,林師弟,我們江湖中人,不應輕易對普通人動劍的,萬一落了個恃強凌弱的名聲,那就不好了。」
他本就不是個嚴厲的人,面對才經歷破家滅門之難的林平之,更不想把話說重了,怕挫傷他的銳氣,又補充兩句。
「不過,關鍵時刻,師弟挺身而出,愛護同門的精神,還是十分可取的,有朝一日,你面臨魔教高手,肯定也會這般義氣。」
林平之拱手道:「多謝大師兄,平之受教了。」
林平之對令狐沖的話,倒是無感,他看了眼岳靈珊,自己做這些事,都是有目的的,他雖然整日沉默不語,卻不是無所事事地發呆,而是在觀察一切。
他想了很多,至少明白一件事,自己在華山派的地位,並不穩固,岳不群知道辟邪劍譜下落後,態度變了不少,收為義子的話,就沒怎麼提過了。
只是岳靈珊時常心事重重,對自己更是冷淡,還不如令狐沖。
「走吧,畢竟在人家府邸作客,再不回去,估計又要挨師父罵了。」
時近中午,出來半日,也該回去了。
三人朝桃花嶺下而去,沒走出幾步,岳靈珊忽然停住腳步,看向一處,臉上所有的鬱結清冷,
瞬間散開,唇邊露出笑意,只是笑意尚未完全綻放,隨即眉頭一皺。
「是他!」
令狐衝心中微驚,上前三步,右手同時按上劍柄。
那人笑道:「今日真是巧啊,衡陽臨江樓一別,你我也有半年未見了,令狐兄,不知何時,才能共謀一醉啊?」
林平之也認出了來人,一時心情複雜,他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張玉,表現憤怒、仇恨,還是冷漠、不屑,該大喊一聲「狗賊,還我爹娘命來」,還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給我等著」。
「令狐沖隨時可以同紫薇劍仙喝酒,捨命陪君子,大醉三天也無妨,就是不知道,眼前之人是仙是魔?還是不是我在臨江樓認識的那位朋友?」
岳靈珊的目光,卻是看向張玉身旁的萬芷清,心中微酸,又覺驚奇,自己竟然在國丈府內院見過一張相同的臉,難道張玉輕笑道:「張某既非仙,也非魔,就只是一個人。」
令狐沖直接問道:「觀音庵慘案是不是你乾的?」
「令狐兄真想知道?」
「張兄如果將令狐沖當朋友,我就應該知道。」
張玉卻是看向他身後那年輕人,緩緩說道:「觀音庵里,是仙是魔,苦主在此,令狐兄何不直接問林少鏢頭呢?」
林平之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他沒料到華山大弟子,竟然與魔教巨魁有交情,若是說出真相,
他首先過不了岳不群那一關,況且,整個江湖已經認定是魔教乾的,魔教加害的對象,自然是正教要保護的。
這個身份,對自己也有所益。
「林師弟,觀音庵里,你親眼看見是張玉下的手嗎?」
令狐沖再次問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