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杏花村

  第404章 杏花村

  萬丈長空,北雁南飛。

  「管岑之山,汾水出焉。」

  兩岸層巒翠嶺,累石怪岩,汾水當間流過,一艘方躺緩緩靠岸,碼頭上力夫紛紛湧來,他們都操著汾陽口音,普地山多田瘠,北連草原,行商做工之風古日有之。

  「這位公子,要僱車馬嗎?」

  張玉身上東西不少,鼓鼓囊囊的,才下船就被盯住了,夥計眼尖,主動上前招呼,指著停在十步外那排馬車,青蓬藍旗。

  「大通車馬行,山西各州府都設分店,憑票取押,再穩妥不過的,公子租一輛吧?」

  張玉抬眼看去,見馬臀上打著一樣的烙印:「沒看錯的話,這些都是官府驛馬?」

  夥計笑道:「公子好眼力,就是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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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用驛馬營生,按大明律要殺頭啊。」

  那夥計皺眉道:「公子是外省人?」

  「河北人士。」

  「那就對了,你只知道大明律,可知大通行是誰的買賣?」

  「請教!」

  話說到此,原本謙恭的車行夥計,忽然直起腰板,臉上露出三分傲然之氣,

  他挽起袖子,露出乾瘦手臂,向著蒼穹挑了個大拇哥。

  「姓萬!」

  因怕外省人還不懂,又補充了一句。

  「太原萬氏。」

  張玉點了點頭。

  對方沒有給出想要的反應,那夥計又道:「公子知道萬府?」

  「略知一二。

  」

  夥計見他風輕雲淡的樣子,竟然沒有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讓自己感受到與有榮焉的樂趣,心中不爽,故意取笑道:「莫非公子還認識萬府老爺?」

  「萬老爺不認識,我或許認識他女兒。」

  夥計臉色頓變,忙道:「公子,可別胡說,逞這個口舌之快,也就這裡是汾陽,放太原府,只怕你要為這句話,丟掉性命的。」

  張玉笑道:「萬府就這麼厲害?」

  夥計搖了搖頭,此人看著一表人才,卻是個沒輕重的主兒,大概是小地方的蛤,沒見過天有多大,井有多深。

  「萬老爺只兩個女兒,小女兒正值碧玉之齡,最受寵愛,六年前與路王府世子定了親,聽說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裡認識公子你啊。」


  張玉笑而不語,倒沒多說什麼。

  「家母是念佛的居士,囑咐我善心善行,換成旁人,定會撿著公子的話,去找萬府管事領賞。」

  車行夥計後悔跟他逗悶子,怕他再說出怪話來,直接問道:「公子租不租馬車?」

  張玉沒有回答,反而問道:「杏花村在哪?」

  「公子去杏花村啊,往東邊走十五里,聞到酒味便是,離府城很近的,你若實在找不到,先到汾陽府,隨便都能打聽到。」

  「多謝。」

  張玉聽完,便向著東邊而去。

  「公子,你不租馬車啊?」

  「不租了。」

  「不租—不租還問這麼多。」

  車行夥計見碼頭上,方才下船那波客人,已經走光了,自己白白耽擱那麼久,拉不到生意,回去還得被朝奉扣銀子。

  「什麼人啊?」

  正鬱悶著,忽見一角碎銀落到腳邊,他抬頭看了眼,忙彎腰撿起來,揣進衣袖,不租馬車,還給銀子,真是古怪,莫非是封口費。

  「講究人!」

  夥計抬頭望去,那人腳程極快,這麼點功夫,已經走出半里路,背影掩映在小徑拐彎處的桂花樹下,他高聲喊道。

  「公子放心,我會為你保密的!」

  張玉聽見身後隱隱傳來的聲音,不禁輕笑,說起方國丈府的榮華富貴,就連八竿子打不著的車行夥計,都會覺得與有榮焉。

  在平陽府,江湖與官府平分秋色,越臨近太原府,越能有感受到方家在普地的勢力。

  時值九月初,杏花村沒杏花,有酒。

  張玉看向木橋對岸,間無雜木,整齊兩排全是杏樹,梢頭掛著很多家酒旗,

  迎風招展,輕輕嗅上一鼻子,空氣中竟然有絲絲酒香。

  「好像每個產酒地,都有個杏花村。」

  他敲了敲腰間酒葫蘆,已經空了,忽然看見一八歲稚童牽著老黃牛從橋上過來,牛角掛著書囊。

  張玉想起那首將杏花、牧童與美酒捆在一起的千古名作,此時正映此景,心中生出幾分雅興,高聲問道。

  「小孩,酒家在哪?」

  那小孩右手牽繩,左手指著身後,翻了個白眼。

  「你瞎嗎?斗大個酒幌掛樹上,一路過去,杏花村二十六七家酒坊,十多間酒樓,喝吧,喝吧,總有一種酒能醉死你。」

  張玉自然不會跟稚童計較,笑道:「小孩,你這樣說話,容易挨揍。」


  牧童沒好氣道:「誰讓你們總來問的,夫子是教過「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你們天天問,我天天指,手都酸了,人家杜樊川也沒明知故問啊!」

  「你說得有理。」

  張玉大笑,掩飾尷尬,自己方才這番舉動,太小丑了啊,欺負牧童不知道《清明》,人家連杜樊川都知道,實在讓他這個前世漢語言專業的汗顏。

  「活該你送索喚!」

  說是村,其實比鎮還大,樓舍林立,車水馬龍,上至巡檢司衙署、學堂,夫子廟,下至藥鋪、綢緞莊,青樓勾欄,當然最多的還是跟『酒」字沾邊的。

  「裝好了!酒好,壇好,路好,人好,順順噹噹。」

  「借掌柜的吉言,不會出半點差錯。」

  兩排軲碾過街面。三十輛雙馬板車裝滿密封酒罈,向著村外緩緩駛去,趕車的都是老把式,不快不慢,力求穩當。

  「小二,上酒!」

  張玉在街邊找了間酒館坐下,立刻有夥計過來。

  「公子你要點什麼?」

  「先來兩斤秋露白,隨便炒幾個下酒小菜,再幫我把葫蘆灌滿。」

  「公子的葫蘆,也裝秋露白?」

  「當然,聽說這是杏花村最好的酒之一。」

  「這至少能裝三斤啊?」

  「三斤六兩!不用擔心,一同會帳。」

  張玉取下背後包裹,往地上輕輕一放,沉甸甸的聲音,非金即銀。

  「好咧,公子稍候。」

  小夥計見來了豪客,喜笑顏開,相比四五斤『秋露白』的價錢,區區幾道下酒菜,白送都行。

  此時,酒館裡還有四五桌客。

  有人低聲道:「我沒聽錯吧?五六斤秋露白,可得要四十多兩銀子。」

  「這是真正的酒人,只在乎酒,對於菜餚毫不在意,來否花村算來對地方了。」

  「有錢才算來對了,沒銀子,只能聞聞酒味。」

  「大哥說的對!都是爹生娘養的,人家喝『秋露白』,我們只喝得起『牛尾巴」,真不公平!」

  「老二別說酒話了,這次去太原府碰碰運氣,萬一能跟萬家搭上關係,憑我們弟兄的本領,還愁混不出人樣來,那時想喝幾斤,就喝幾斤。」

  坐在角落的三人,面前除了酒,就一盤花生米,不時看向臨街那桌的年輕男子,喝著「秋露白」,吃著掌柜送的醬牛肉,眼裡露出嫉妒之色。

  「好酒,貴是貴了點,卻值這個價。」


  張玉放下筷子,外面馬車一輛接一輛經過,似乎沒個頭尾,裝著同樣酒罈,

  車上系有紅綢子,添了幾抹喜慶,這些酒應該是一家要的,不知用來千什麼。

  酒館就有這種好處,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都不需要主動打聽,各種消息自已往耳朵里鑽,店內兩位穿著綢布衣裳的商賈,也看著外間那些紅綢酒車,低聲議論。

  「少說有上萬斤啊,誰家做成了這筆生意?」

  「五大坊共同吃下的。」

  說話者,悶悶不樂。

  那個外地客商見狀,奇道:「顧老兄的酒坊,在杏花村與那幾家齊名啊,如何」

  「那位大主顧,別的酒都不看,只要秋露白,我家那批「秋露白』,偏生還有半年才能出窖,你說我今歲是不是沖了財神爺。」

  「上上萬斤秋露白?誰有這樣的手筆?」

  「在山西,除了··還能有誰?」

  那顧姓酒商非常小心,以指當筆,沾酒為墨,在桌上寫了個萬字,隨即揮袖擦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不稀奇了,聽說他家的銀子,比皇上還多哩。」

  「唉,老兄慎言啊。」

  兩人正竊竊低語,門外又進來一個年輕人,身穿白衣,腰系長劍,背著包裹,環顧半圈,在張玉左邊找了張空桌坐下,只要了些茶飯。

  「有意思!」

  張玉餘光掃過,此人身上有股獨特氣質,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出,其實也不足為怪,如他自己這般相貌,也有此種效果,只是白衣人獨特的是氣質,即使坐在市井煙火之地,他周身也蒙繞著一股出塵絕俗之氣。

  「《辰溪夢譚》記載,氣場之強,不受外界影響,自成一番淨地,要麼武功極高,要麼心境極堅,他是哪一種呢?」

  臨近午時,酒館生意漸漸好了起來。

  「眶眶!」

  原本就敞開的大門,還是免不了挨上兩腳,跛腳瘦漢進來後,環顧一圈,轉身看向門外,臉上露出諂笑:「王大哥請,小心門檻啊。」

  人未進門,一道粗狂的笑聲先至。

  「哈哈哈,就在這裡喝了,美人,你看好不好?」

  酒館裡的客人望向門口,皆感震驚,美人?這兩位是什麼關係啊?

  「奴婢全聽大俠的,大俠說好就好。」

  女子聲音十分柔弱。

  好在片刻之後,又有兩道身形相傍著進來,一男一女。


  那漢子高大魁梧,一手拎著鐵刀,一手摟住女子,熊掌上下亂摸,渾身酒氣刺鼻,顯然已經喝過一場,但腳步沉穩,身形不晃,是個練家子。

  如這般流連在否花村的江湖人,還有很多,常常打架鬧事,很招人嫌,但勝在出手大方。

  跛腳瘦漢用衣袖擦了下長凳,笑道:「大哥,這桌寬,我們坐這邊。」

  大漢鬆開女子,自己大步走過去,坐了下來,

  跛腳瘦漢跟著坐下,立刻大喊道:「賊小二,瞎了你娘的眼,沒見我們坐了半天嗎?快滾過來,不想開門做生意的話,大爺幫你拆招牌——」

  「來了,來了,兩位大爺,喝點什麼?吃點什麼?」

  跛腳瘦漢冷哼一聲,沒拿正眼瞧他,卻換了副面孔,笑道:「大哥,你喝什麼酒?」

  大漢笑著問道:「你們這裡最烈的酒是什麼?」

  那店小二似乎識得大漢,眼裡閃過一抹厭惡之色,他臉上擠出笑容:「回公子,有烈春香!」

  「哈哈哈哈~先來兩罈子。」

  「好,公子稍候。」

  店小二不敢招惹,轉身離開。

  「烈春香?好名字啊,哈哈哈~」

  王姓大漢又是一陣大笑,招來店內其他客人的目光,實在不知他為何而樂,

  倒是看見隨他來的女子,雖然沒有十分姿色,卻也小家碧玉,乖巧可人,還呆呆地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眾人心中暗奇。

  「黃鶯,你還不過來?」

  大漢看向門旁,似乎這才想起,還有個人在那。

  「是」

  女子小聲應道,慢慢挪動步子,扶著櫃檯、桌椅,循聲音找去。

  酒館內,頓時沉默了。

  「對不起,對不起—」」

  女子不小心摸到白衣人身上,連忙道歉,就像一隻被獵戶圍著的兔子,四面皆是暗坑藥弩,半步踏錯,便可能是殺身大禍,她臉上滿是驚慌。

  白衣人輕聲道:「沒關係。」

  女子繼續朝前摸去,穿過桌椅之間,跌跌撞撞,總算到了那桌。

  「王王大俠?」

  大漢嘴角憋著笑,見她那副樣子,心中大覺有趣。

  「你磨蹭什麼呢,還不快陪大爺喝酒。」

  黃鶯臉上擠出笑容,慢慢找到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多謝——多謝王大俠。」


  大漢抓起酒罈,倒了滿滿一碗「烈香春』,遞到女子面前。

  「嘴上謝有個卵用,喝酒吧?」

  黃鶯鼻子嗅了嗅,被酒氣一衝,頓時咳嗽起來。

  「奴婢不—不會喝酒——」

  大漢抬手往桌上一拍,碗筷亂顫,嚇得女子臉色蒼白。

  他冷笑道:「不會喝酒啊,那怎麼能陪好本大俠?你不是說自己出來三年,

  想湊筆贖身銀子,回鄉見老娘嗎?」

  「奴婢——·喝了便是。」

  黃鶯兒端起酒碗,自己一點一點灌了下去,連酒鬼都不敢多喝的烈酒,何況不飲之人,不出意外,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再次響起。

  大漢笑罵道:「他娘的!老子好心請你喝酒,跟逼你上吊一樣。」

  店內其他酒客,眉頭暗鎖,此人拿盲女取樂,屬實不地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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