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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真真假假鴉充鳳(三)

  第398章 真真假假鴉充鳳(三)

  「兩間上房,備些酒食—」

  「抱歉,小店客滿,您到別處看看去吧。」

  「又是這樣?」

  亂雨飛過青瓦屋檐,燈籠掛角,光暈微黃,兩道影子拉得很長,夜深秋寒,街面上一個人都沒有,更古怪的是,連著敲開數家客棧的門,竟然都住滿了。

  「非年非節,平陽城來了這麼多人?」

  青裙少女道:「是啊,又沒比武招親可看,哪來的熱鬧呢。」

  兩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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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邊屋檐下,除了雨滴,只剩年輕男女的腳步聲。

  走到醉仙樓前的十字街口,擂台不見蹤影,繡樓依然聶立,只是門鎖生了鏽,牆頭檐角荒草叢生,這處產業曾是林家象徵,與那位芳名在外的女子,干係緊密。

  「陋室空堂,當年滿床。衰草枯楊,也曾為歌舞場,」

  張玉想起幾句詞,那年初到平陽,正值林家烈火烹油的時節,數載過去,曾經威震平陽府的龍鱗會,早已煙消雲散,連提都很少被提起了。

  這世上,還真沒有幾樣東西是萬世不易的。

  岳靈珊感慨道:「那位林家小姐不知流落到何方了。」

  「應該有個好歸宿。」

  張玉暗道,管她貓在哪個角落,只要不來找自己尋仇,安穩過活,便是林幽蘭天大的造化了。

  岳靈珊看向他,雙眸透出狡點微笑:「你還掂念平陽第一美人呢?」

  張玉道:「沒惦記,連名字都忘了,我真忘了!」

  「哼!」

  兩人又走過一段,依舊沒找到客棧,看來只能露宿街頭了。

  「咕嚕~」

  張玉問道:「你沒吃東西啊?」

  她嘆氣道:「銀子已經花光了。」

  張玉笑道:「華山派家大業大,怎麼還餓著掌門千金?也不怕你被人騙走了。」

  「當然不是。」

  岳靈珊從袖子裡,取出一物,穿眼青絲,是從碧水劍穗子上扯下來的,與玉蟬竟然出奇相配,

  她臉上露出淺笑,對自己親自參與製作的這件小玩意兒,頗為滿意。

  張玉笑道:「送給誰的啊?」

  岳靈珊拎著青色穗子,遞了過去,玉蟬懸在半空,輕輕轉動。


  「明知故問。」

  張玉鄭重接過玉蟬,佩戴在腰間,問道:「這算定情信物嗎?」

  岳靈珊昂起下巴,傲然道:「不算!」

  隨即又低聲道。

  「要送,也該某人送我才是。」

  說著,肚子又『咕嚕』一聲,她微微羞怒,值此時刻,也太不爭氣了。

  張玉大笑道:「好,那我請岳女俠吃一頓吧。」

  「這麼晚了,還有飯館開張?」

  說來也巧,拐過街口,便見一副挑子,迎面而來。

  老者戴了頂寬檐草帽,帽沿壓得很低,扁擔兩頭輕重不同,前後晃動,看上去很難把控,今宵月色暗弱,讓人擔心他能不看清腳下的路。

  「眶當眶當~」

  鍋碗碰撞聲,從街面上逐漸靠近。

  走近一看,老者腳步輕盈,暗藏韻律,借力打力,亂中取穩。

  若非幾十年下來,熟能生巧,就是有武功在身,或許兩者兼具。

  「那就吃碗餛飩吧?」

  「好啊!」

  張玉叫住了賣餛飩的,在街邊停下。

  老者放下扁擔,一頭挑著爐和鍋,另一頭則帶著幾個抽屜,放著皮兒、餡兒、作料和碗勺,零零總總,分量還真不輕。

  「來兩碗餛飩。」

  「稍候。」

  老者低頭忙活,也不多言語,熟練地生火、下餛飩,不過一刻鐘,兩碗熱騰騰的餛飩,便放在案板上了,灑上幾顆蔥花,清湯浮翠,熱氣騰騰,頗為誘人。

  「多謝,耽誤老先生回家了。」

  老者掃了眼那半角銀子,輕輕搖頭:「不必了,兩碗餛飩,就是兩碗的錢。」

  張玉略感意外,將銀子換成銅板,對方抬手掃過,案板上的銅錢,「刷刷」掉入抽屜內。

  「此人有些眼熟啊?」

  張玉看了眼坐在小馬紮上的岳靈珊,正吃得認真,又看向寬檐草帽,老者似有所覺,那張臉稍稍抬起,露出一抹淡泊平靜的笑容。

  「原來是何三七先生啊。」

  何三七見張玉認出自己,不好繼續裝傻,拱手道:「張先生,又見面了。」

  張玉笑道:「我說天下間,哪個賣餛飩的,能有這番氣度。」

  「我這是到張先生地盤了啊,再有氣度,也得收斂三分。」

  「哪裡的話。」


  兩人在衡山城中,有過一面之緣,正教群雄退走時,他還特意過來跟張玉打招呼,是個性情中人,只是今夜——·行跡卻有些猥瑣。

  「晚輩見過何師伯。」

  岳靈珊聽見對話,連忙放下碗筷,起身見禮,雁盪派雖然沒落,卻也是根正苗紅的正道門派,

  何三七同岳不群平輩論交,她稱呼一聲師伯,也是應該的。

  「不必多禮了,姑娘是哪位啊?這人一老啊,見過的人,有時就想不起來了,怕江湖上朋友怪罪,我平時都躲著他們。」

  何三七看了張玉一眼,低頭照料火爐。

  「晚輩是·—」」

  岳靈珊正要介紹家門,張玉拉了下袖子,用眼神示意,她頓時明白過來,臉色微紅,坐回小馬紮上,繼續吃那半碗餛飩。

  「天色這麼晚了,何先生還沒收攤啊?」

  「出來瞧瞧熱鬧。」

  「什麼熱鬧,可方便說出來,讓我也聽一聽。」

  何三七有些意外,疑惑道:「張先生是本地東道,沒聽說過?」

  張玉輕笑道:「土地爺都有耳聾的時候啊。」

  何三七點了點頭,餘光警了眼青裙女子,道。

  「福州林家的人,逃入平陽地界,聽說-貴教派出好幾路人馬,追捕林震南父子,要得到林遠圖傳下來的《辟邪劍譜》。」

  張玉皺眉道:「神教派出人馬追捕?我怎麼不知道。」

  何三七笑道:「或許就像張先生說的,土地爺都有打吨的時候。」

  張玉暗道,日月神教派出人馬?自己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收不到,這事透著邪乎!

  兩人吃過餛飩後,將碗筷還給何三七,告辭離去。

  岳靈珊倒是放下心來,追捕林家、逼問辟邪劍譜的事,張玉並不知情,那就不用擔心他與華山派為敵,至少暫時如此。

  「日月神教有十二堂口,數萬教眾,你不可能每件事都知道的,別想那麼多了。」

  張玉點頭道:「說的沒錯,多想無益。」

  岳靈珊望向天空,依舊陰鬱低沉,幾點星光,微弱至極,隨時都會再下一場暴雨。

  夜已經很深了。

  她看了眼張玉,除了和師兄們行走江湖時,她甚少和男子待到這麼晚,尤其兩人還互生愛慕之意。

  雖然送了玉蟬,雖然是江湖俠女,但骨子裡岳靈珊還是非常保守的,如此世所有大門庭的女兒一樣,受《閨訓》、《烈女傳》影響,某些觀念,入腦入心。


  在另一世中,岳靈珊明知自己所託非人,依舊不離不棄。

  有人說,她是抹不開面子,無法回頭,索性一條道走到黑。

  也有人說,她被感情所蒙蔽,認為入了魔的林平之,還有回頭之日。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

  好像她就是為了這八個字而活的。

  岳靈珊低聲問道:「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張玉看向不遠處的城牆。

  城門半掩著,幾個老卒裹著被絮,縮在一處,借著濁酒驅寒。

  有官無治,有城無防,有令不禁,有法不依,他走過許多地方,不止平陽府,好像大明天下都成了這幅樣子。

  「南門外五里,有座菩薩庵。」

  張玉心中好笑,到了平陽地界,自己還要像行走江湖那般,向神靈借宿,只是兩人相處,貴在體諒。

  他若領岳靈珊去清風寨設在平陽城的別院,自然有寬房繡榻招待,只是她未必住得舒服。

  「平陽城沒有客棧收留我們,就去向菩薩借住一晚。」

  「好啊,聽你的。」

  岳靈珊鬆了口氣,心中暗道,這小賊一向膽大包天,不拘禮法,但當著菩薩的面,應該不會胡作非為吧?若是他對自己毛手毛腳,一定要堅決抵制,以菩薩的名義!

  「咚!」

  兩角碎銀子,扔了出去,撞在酒罈上,發出『叮叮眶當」的脆響,瞬間驚醒了半睡半醉的四名老卒,他們下意識手握緊長槍,翻身躍起。

  「闖營者何人?」

  那一瞬間,渾濁雙目重新透出精光。

  「銀子?」

  「真是銀子啊!」

  待徹底清醒過來後,他們首先看見,酒罈旁的碎銀子,估摸了下,至少有五六錢重,夠打二十斤劣酒,四人手忙腳亂在地上亂摸一通,好不容易撿了起來,長槍如燒火棍般棄在地上,個個臉上都露出討好的笑容。

  「公子大方啊!」

  「公子,我來幫你開門。」

  城門原本就是半掩著的,就算不給銀兩,這幾個老卒都不會說什麼。

  平陽城地處三省交界,來來往往的江湖人士眾多,他們敢較這個真,是留不住腦袋喝酒的。

  南門外四五里,官道旁有片樹林,菩薩庵便在林中,只剩一座正堂,兩間耳房早就倒塌了,地方雖小,也曾香火鼎盛,只是房子一旦沒人住了,就容易朽壞。

  「離府城很近啊,這座庵子怎麼荒廢了?」


  「自然有緣故的。」

  兩人跨過石門檻,庵里漆黑一片,只有門前些許天光。

  地面散落稻草、枯枝落葉,平時有乞弓住在庵里,今夜卻一個人也無。

  神壇上那尊送子觀音坐像,竟高達丈許,連同左右蓮台上的金童玉女,都還算完整,從中可以窺見破敗之前的鼎盛了。

  「什麼緣故?」

  「想聽?」

  他們沒帶火摺子,也沒找到庵堂里的火鐮,只好坐在門檻前的舊蒲團上,望著外間微弱的夜光,聽著逐漸變大的雨聲,輕聲說著話,儘管身後便是彩漆斑駁的神像,卻不覺得可怖,反而格外安心。

  「想聽,你說吧。」

  岳靈珊一時也沒有睡意。

  「那你坐過來點,我悄悄告訴你。」

  「嗯。」

  她才從蒲團上起身,就被一隻手拉入懷裡。

  「你幹甚麼—」

  張玉明顯感覺靈珊身體緊繃起來,他心中鬱悶,石橋上,她主動抱自己時,反應可沒這麼大,

  不過,岳女俠沒有第一時間,拔劍朝後砍來,已經是不小的進步了。

  飯要一口一口地吃。

  故事要一環一環地講。

  張玉笑道:「講故事啊,還能幹什麼?」

  「半好是講故事!」

  岳靈珊拔高聲亞,表現出很生氣的樣子:「敢做壞事,菩薩都不會放過你的。」

  張玉靠近耳旁,輕聲道:「菩薩心善,只會成全世人,是不是啊,女菩薩?」

  岳靈珊瞬間面紅耳熱,喝醉了酒一般,她擔心自己抵禦不了多久,連忙道:「你到底還講不講了?」

  「講!就怕你不敢聽。」

  張玉輕笑一聲,卻是沒有繼續動作。

  「哼,你就是編些鬼啊,妖啊,故意來嚇我,本女俠也不怕!」

  「好啊,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別賴我。」

  「不賴你,快說吧。」

  華州城裡,便有關中大的書局,岳靈珊求獵廣泛,什麼狐妖與書生、人鬼未了情之類的神魔小說,她看過不知凡幾,對這些早已習以為常。

  張玉問道:「你知道神壇獨供奉是誰嗎?」

  「觀亞菩薩啊。」

  「是觀亞菩薩。不過,菩薩有千面,準確來說,這座庵堂供奉的是送子觀亞。」


  「送子觀亞?那更該香火鼎盛才是,為何變得如此破敗?哦,我明白了,肯定是不靈,對不對?」

  「你猜錯了。」

  張玉緩緩說道,他經人清風寨時,在平陽待過一段時間,又接收了龍鱗會、神農幫的典籍文獻,對這方地界的風土人情有所了解。

  「這座庵很靈!」

  「別看它小,十年前,這可是整個平陽府,香火業盛的送子觀亞庵。」

  「名聲傳遍周邊府縣,不蒸高門大戶的太太慕名來求,多有靈驗者。」

  「只需婦人庵堂中過一夜,回家不久,就有喜訊傳出。」

  岳靈珊驚嘆道:「這麼靈驗?」

  張玉笑道:「我話還沒說完,事出反常必有妖嘛,其實啊,靈驗的不是神壇獨的菩薩,而是庵堂中的尼姑。」

  岳靈珊點頭道:「尼姑有這麼大法力,離成菩薩也不眯了。」

  「也不是。」

  「那是什麼?」

  「當時有個江沫大盜,干下幾樁大案,官府追緝甚急,他生得唇紅齒白,有幾分女相,就想了個歪注意,剃光頭髮,投了這座觀亞庵,不過半年,庵中尼姑,無拘老幼,都遭了毒手,他還想出了個生毫之道,那就是逼那些尼姑為他騙———」

  「別說了!」

  岳靈珊雙頰微紅,嗔怪道:「我就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張玉正要借題發揮,忽然抬頭望向庵外,眯處出現七八點火光,正朝觀亞庵而來,速度很快,

  只剩百步了。

  「不會是那些判了絞刑的尼姑,今夜都回來了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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