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柳如煙的生意
第171章 柳如煙的生意
三重千紅樓,百八十扇窗。
從飄香街望去,似乎藏著無數風流眼。
樓中舞榭歌台,管弦之聲此起彼伏,白脂酥桃、粉藕玉臂、纖腰蓮足,胭脂水粉的暗香幽浮,與從側門進出的商販的市井之氣,混雜成這十餘丈滾滾紅塵。
雅間內。
桌上四五瓶『玉壺春』空空如也,出自名窯的長頸圓腹瓶東倒西歪,在八方桌上四處滾落,盤中那些山珍海味,卻沒動過幾筷。
這種佳釀,每瓶三十六兩,據說因其酒名,在千紅樓銷路極佳,每天隨便都能賣出兩百多瓶,單憑這一項,就能讓上官雲賺得盤滿缽滿。
此時,房間內只有飄散不去的酒香。
「僅憑雙指,就折斷了宋兄弟的鐵劍,此人只怕已入後天境。」
「哼,只怪宋某小看了他,一時不察,受此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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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全怪宋兄弟,年紀輕輕,誰能想到,他竟然武道修為如此之高!難怪童大人談起張玉時,都非常忌憚。」
說話那男子約五十春秋,面色焦黃,顴骨高聳,左頰有許多麻子,雙目小而有神,透著商賈的精明,他便是負責維繫平定城秩序的護法堂長老,劉容。
他腰間栓著兩把鑲金點銀的判官筆,這種普及範圍最廣的奇門兵器,似乎華而不實,但細看「筆尖」,卻有暗紅色澤沉澱,應該也曾飽嘗鮮血。
宋瑞聽劉容這麼說,雖是事實,但心中難免更為窩火,重重將杯子砸在桌上。
「張玉!此仇不報,宋某誓不為人。」
他三十歲前入氣海境,劍法得授名家,此前在血鶴北苑亦是排名前幾位的高手,加上他相貌尚可,雖不十分出眾,但在多數歪瓜裂棗的江湖人中已是鶴立雞群,因此得了個「玉面書生」綽號。
宋瑞心中自有一份驕傲。
習上乘劍法者,也必須保持這樣的驕傲。
劍隨心轉,才能無往不利。
結果被比自己小十多歲的人,一招擊敗。
宋瑞的驕傲,在血鶴北苑的大堂上碎了滿地。
縱然張玉武功在宋瑞之上,原也難以一招敗之,主要是宋瑞因他年齡小,存了輕視之心,而北冥真氣威力巨大,動如九天懸瀑,張玉又練了《捉龍點穴手》,在掌法、指法、爪法都有不淺的造詣。
方在宋瑞身上達成了『兩指斷劍』的成就。
宋瑞看向放在桌上那柄新劍,同樣出自龍泉劍廠,價值千五百兩,堪稱上品,甚至還要勝過原來那柄劍,
只是每當利刃出鞘時,他腦海中反覆響起『當』的一聲,佩劍被折斷的場景,不斷浮現。
如果不能克服心魔,他身為一個劍客的路就到頭了。
劉容唉聲嘆氣道:「童大人特意交代,要拆散血鶴北苑,讓張玉成為光杆統領,同時削弱狄白鷹,如今看來,這個任務完不成了,就怕楊總管心中不喜。」
宋瑞放下酒杯,眼中閃過寒光。
他沉默片刻,冷笑著說道:「那倒未必!拆散血鶴北苑不行,覆滅之,卻有機會。」
劉容來了興趣,忙問道:「宋兄弟有何妙計?」
「他要想在血鶴北苑坐穩,只能繼續執行那份血檔……」
劉容好奇地問道:「幾次聽兄弟提起,那份血檔到底是什麼內容?」
宋瑞沉默片刻,道:「那份血檔…我也只看了一眼,只記得要追殺的人,姓楊。」
「姓,姓……楊,喝酒,喝酒…」
劉容聽見那人姓楊,憑藉在神教中多年養成的敏感,他立刻收起好奇心,不敢再多問一句,又要了兩瓶『玉壺春』,一個勁兒勸宋瑞杯莫停。
千紅樓中有座歌台,鋪著純白如雪的鬆軟羊毛毯,如同一張巨床,此時,兩個金髮碧眼的紅毛夷女出來,扭動水蛇般的腰肢,樓中頓時像一壺燒開的水,人潮沸騰。
她們只穿了兩片白紗,上遮雪峰,下擋桃溪,身材高挑飽滿,有著與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風情。
劉容很快醉得一塌糊塗。
「宋兄弟,繼續喝啊…」
「當了八年的堂長老,隔壁白虎堂、青龍堂同批晉升的,早就提了副堂主……」
「憑什麼?我劉容哪點差了?我為神教流過血,我為護法堂立過功啊。」
「狄白鷹,不是人啊,他就是不肯向成德殿推薦我,寧願空著一個副堂主的位置在哪裡……」
「楊總管要…狄白鷹,他不仁,休怪我…護法堂遲早…是我的……」
劉容那身武功,早被酒色掏空大半,幾斤酒下肚,什麼話都往外冒,『砰』的一聲,便倒在桌子底下,呼呼大睡,爛成了軟泥。
宋瑞放下酒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酒醉忘危,貪財好色,不知節制,毫無戒備之心,如此貨色,也能當上堂長老!真是神教之恥,護法堂之恥,若非……真不想與這種人為伍。」
那兩名夷女,跳完一曲,便要走下歌台,卻引得那些還未飽眼福的客人不滿。
「再跳一曲!」
無數打賞的纏頭,扔上歌台,那兩名膚白長腿的紅夷女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讓她跳,讓她跳。」
那些真正來尋歡作樂的客人們的聲音逐漸匯聚在一起。
「讓她跳,讓她跳……」
宋瑞聽見樓中傳來的嘈雜聲,心中不喜,他拿起新劍挑起珠簾,見台上站著兩個外邦妓女,台下數百人正瘋狂追捧,正欲放下帘子,卻見一道熟悉的倩影出現在千紅樓中,在人群中穿梭。
「怎麼是她?」
宋瑞心中好奇,看了眼不省人事的劉容,出了雅間,慢步在迴廊上,暗中觀察。
「難道那不是戲言?真來千紅樓掛牌了?」
她上了二樓,走入東頭那間極為秀氣的房間。
宋瑞看確切之後,飛快從三樓下來,繞過半圈,悄然靠近那間繡房。
此時千紅樓的客人、僕役都被夷女吸引,這裡倒是冷冷清清,見沒人注意到自己,宋瑞大膽的靠近房門,便聽見裡面傳來三人說話聲。
「真是傷風敗俗!」
房間內,綠衫婢女在外間火爐上提來一壺滾水,小心地放在茶桌上,這等粗活,原本自有粗使丫鬟來干,輪不到她出力。
「翠兒,客人在座,休要胡沁。」
沈青君從名貴的彩繪茶罐中,取出半勺『寸金』,放入承盞中,輕聲斥道。
那人笑著問道:「翠兒為何生氣?」
綠衫丫鬟看了眼自家小姐,見她並不真的生氣,這才解釋道:「柳姑娘,你不知道,楊媽媽不知從何處找來兩個紅夷野女人,每日當眾演些……怪舞,幾乎就一絲不掛了,攪擾得千紅樓,日夜喧囂,不得安寧,許多姐妹都沒了生意,有幾個日子拮据的,都在商量也要學她們,不穿衣服跳怪舞。」
沈青君將泡好的茶,瑞至那人身前,她嘆了口氣,笑道:「那兩姐妹也是可憐人,不遠萬里來大明,語言不通,舉目無親,只能任由楊媽媽擺布,小翠不准你再說什麼『紅夷野女人』了。」
綠衫婢女點頭道:「小姐,我曉得了。」
沈青君有貴人罩著,並不侍奉外客,算是真正的清倌人,樓中的紛爭也影響不到她,每日是否見客?見誰?都由她自己做主,老鴇也不敢過問。
柳如煙瑞起茶,抿了半口,輕笑道:「沈小姐菩薩心腸,自有上天庇佑。」
沈青君上下打量了一眼柳如煙,笑道:「我可不敢玷污菩薩,要我看,柳姐姐才是一尊玉觀音。」
柳如煙穿了身長袍,扎著髮髻,作男子打扮,任誰見了這胸脯鼓鼓,腰肢纖細,眼波流轉間有千般柔情的『男子』,都不會將她錯認為他。
只是為了遮去艷光,走在千紅樓中,能夠免除許多無謂麻煩。
沈青君笑道:「容妹妹說一句,柳姐姐要肯加入千紅樓,引來的追捧,絕不會少於那對外邦美人。」
柳如煙並不生氣,被誇漂亮,還是花魁的認證,反而心情大好。
只是她喝過茶後,坐在椅子上有些侷促,似乎有事開口,又不好說,半晌才道:「還未正式謝過沈小姐,為我介紹幾次生意,解了燃眉之急。」
沈青君又給她倒了杯茶,道:「你也不容易,手頭時常拮据,不過終究只有幾個零散客人光顧,並非長久的生財之道,千紅樓自有規矩,其他姐妹也要吃飯,我為伱介紹生意,只能背著楊媽媽,不能太多,不然要招惹閒話的。」
柳如煙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已經是感激不盡,真是麻煩沈小姐了。」
沈青君笑道:「你我相識一場,我把你當姐姐,你再說這些客套話,就傷人心了,並非我推脫,只是想為你尋個長久之計。」
柳如煙點頭道:「我也正為此發愁呢,那麼多張口要吃飯,我也不能憑空變出銀子來。」
沈青君沉思片刻,道:「要不,柳姑娘尋個穩定場所賣吧,你技術好,生意定不會差。」
這番話落入門外宋瑞耳中,他只覺得無比震驚,三觀轟然崩塌。
與柳如煙相處多年,原本以為平日做派只是她行走江湖的手段,卻沒想到,沒想到……一個日月神教的香主,還真悄悄在千紅樓掛牌,招攬歡客。
柳如煙低聲道:「當街叫賣?就是有些羞恥,怕遇見熟人。」
宋瑞暗罵,這個賤人,還知道不好意思!
沈青君笑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們女人家,活著已是不易,別用那麼多繁文縟節鎖住自己,柳姐姐是江湖中人,更應該發揮優勢,將生意做得紅火起來。」
「你說得對,我會好好考慮的,只是這次……」
柳如煙將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二十瓶花粉,六盒胭脂,做工精巧,品質上乘。
「還是要麻煩沈小姐了。」
「那沒關係的,我能幫忙一定會幫,你三天後來取銀子吧。」
宋瑞恍然大悟,原來柳如煙來千紅樓不是賣身,只是賣胭脂水粉。
不過她為何如此缺銀子?哪來這麼大開銷?
柳如煙走出千紅樓,離開繁華的飄香街。
宋瑞遠遠跟在後面。
她出了平定城,站在城門前,望向天上的太陽,快要到中午了。
「老伯這些飴糖多少錢?」
「五文一根。」
「我要二十三根。」
那缺門牙老伯難得遇見這麼大生意,笑得合不攏嘴,他仔細地用油紙紮包好:「姑娘拿好了。」
宋瑞依舊遠遠跟著。
出了平定城東門,走過十五六里,穿過那片樹林,外面有條小河,河邊有座小院,裡面傳來郎朗書聲。
幾名婦人正在河邊漿洗衣裳,臨近中午,伴隨書聲的還有一股炊煙升起。
「嗯?」
宋瑞才走出樹林,轉頭看去,卻見柳如煙出現在身後,看來是自己露了行蹤。
「你跟著我作什麼?」
「剛好遇上了,他們是?」
宋瑞看向河邊那座院落。
柳如煙走出樹林,緩緩說道:「京城一戰,北苑死了百名弟兄,有部分遺孀用完撫恤銀子後,無力撫養子女,我就在河邊建了這座養孤院,收留那些人,並請先生教他們念書。」
宋瑞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難怪你想方設法賺銀子,還去千紅樓中賣……胭脂水粉。」
柳如煙無奈道:「也好在我還有這份手藝,才維持至今。」
宋瑞不解道:「為何不告訴堂中,無論是狄堂主,還是成德殿,應該都會有所支持的。」
柳如煙冷哼一聲:「我就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為何?」
「我不想讓他們走上父輩的老路,成為那些大人物手中的棋子,江湖之大,有幾個出人頭地的?如你我這般,經過無數刀光劍影,成為香主算不錯的,但在那些人的棋盤上,也不過只是一枚棋子。」
「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對他們而言,該是最好的人生。」
宋瑞微微點頭,他從腰間解下銀袋,遞給柳如煙。
「嗯?」
「那些戰死的,也是我的弟兄,也曾並肩作戰,算是一點心意。」
柳如煙接過那袋銀子,掂了掂分量,輕笑道:「沒想到你這人,還有幾分人情味。」
「哦,那我之前在你眼裡,是什麼樣的人?」
「功利薰心,無情無義,只顧自己。」
宋瑞聞言,微微錯愕,笑道:「難得聽見如此真誠的評價,那以後我該多來養孤院才是,我今天就先走了,你再不回去,飴糖可要化了。」
柳如煙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道:「你還是回血鶴北苑吧?」
宋瑞停住腳步,回過頭來,問道:「你要留我?」
「那位新統領面善心冷,只怕不會輕易放過你。」
宋瑞面色變冷道:「那就讓他來試試!縱然殺不了他,我宋瑞也能濺他一身血。」
柳如煙輕嘆道:「血鶴北苑的老朋友,就剩下我們幾個了,江湖越混越久,熟人卻越來越少,我不想再少了你們任何一人,這個江湖已經夠冷了。」
宋瑞沉默不不語,看向河邊那座養孤院,此時擺在自己腳下的也有兩條路。
他在血鶴北苑待了九年,從精銳弟子,步步晉升,直至成為香主,柳如煙、血羅漢這些人,至少也相識五六年了,不說有多深的交情,終歸是神教中難得的可以隨意說話的老面孔,相互之間,有那麼幾分難得的信任。
他看向柳如煙道:「好,容我回去想想,到底要不要離開血鶴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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