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怎麼不追了?

  第687章 怎麼不追了?

  然後那個東西動了。

  它從松枝上脫落,不是掉下來,是像一片葉子一樣飄下來,速度不快,但方向是直的直直朝著陸遲和寧小禾之間的位置落下來。

  陸遲沒有思考,身體先動了。他往左邊閃了一步,同時伸手推了寧小禾一把,把她往右邊推出去。兩人在那一瞬間分開了大約三四步的距離。

  那隻東西落在他們剛才站看的位置中間,無聲無息。落地的瞬間它的身體翻了過來,陸遲這才看清它的全貌一不是瘤子,更像一隻蜘蛛,但腿比蜘蛛短得多也粗得多,身體扁平,背面粗糙得像樹皮,腹面卻是光滑的,深褐色,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靶子。

  它落地之後沒有立刻攻擊,而是原地轉了一圈,像在確認周圍的情況。

  陸遲趁這一息的時間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左邊三步外有一棵比較粗的松樹,樹幹可以擋一下;右邊是矮灌木,不知道密度怎麼樣;後面是來路,松針很厚,跑起來會滑;前面—

  他沒有往下想,因為那隻東西已經朝他轉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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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選了他。

  陸遲不知道它是怎麼選的,也沒時間想。那隻東西的動作比它的外形看起來快得多六條腿同時發力,整個身體像一塊被甩出去的石頭,直直朝他胸口飛過來。

  他側身躲了一下,沒完全躲開。那東西的一條腿擦過他的左臂,把他的衣袖劃開了一道口子。不疼,但熱被碰到的那一小塊皮膚像被燙了一下,迅速變紅。

  陸遲沒有低頭看。他已經習慣了在危險的時候不看傷口。他往左邊那棵松樹後面一閃,整個人縮到樹幹後面,同時把感知往那隻東西的方向一送。

  感知碰到那隻東西的時候,回來的信息讓他愣了一下。

  不是凶。不是惡。是一種很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驅趕」。這個東西不是在捕獵,它是在趕他們走。就像一隻被驚動的鳥會拍著翅膀大聲叫,想把入侵者嚇跑一隻是這隻東西的方式比拍翅膀激烈得多。

  「它不想打!」陸遲喊了一聲。

  寧小禾在右邊,已經退到了一叢矮灌木後面。她沒有回應陸遲的話,因為她正在同時處理好幾件事一空氣中的味道變了,那股乾燥灼熱的味道突然增濃了好幾倍,說明那隻東西在釋放什麼東西;陸遲的聲音聽起來沒問題,說明他沒受重傷;她的右手邊有一條窄縫,可以從灌木叢里穿出去,回到松林外面。

  但陸遲還在樹後面。

  那隻東西沒有追陸遲。它一擊不中之後停了一下,然後又轉了個方向。這次它對準的不是陸遲,而是陸遲和寧小禾之間的那片空地—它要把兩人隔開。


  陸遲從樹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它的意圖。他不敢猶豫,從樹幹後面衝出來,不是往寧小禾那邊跑,而是往反方向跑往松林更深處跑。

  「你出去!」他一邊跑一邊喊,「從右邊出去!」

  那隻東西果然被他引動了。它幾乎是貼著地面飛過來的,速度快得不像話,六條腿交替著往前探,身體壓得很低,像一個灰色的影子在地上滑動。陸遲跑了兩步就知道自己跑不過它,但他不需要跑過它,他只需要把它引到離寧小禾足夠遠的地方。

  他猛地往右邊一拐,身體幾乎是貼著地面轉了個彎,左腳在松針上一滑,整個人差點摔倒。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手掌被松針底下的什麼東西扎了一下,疼得他齜了牙,但還是借力站了起來,繼續往右邊跑。

  那隻東西跟得很緊,緊到陸遲能感覺到它的身體帶起的氣流打在自己的後背上。熱,很熱,像有人在他背後舉著一個火把。

  他跑到一棵比較粗的松樹前面,忽然不跑了。

  他轉過身。

  那隻東西離他已經不到兩步了,正在彈起身體朝他撲過來。陸遲沒有躲,而是整個人往下一蹲,同時雙手撐地,一條腿從側面掃了出去。

  他不確定這一腳能踢到什麼,甚至不確定自己這個動作算不算反擊。他只是覺得不能再跑了,再跑下去他會先累死,而且他已經把那隻東西帶到了足夠遠的地方,寧小禾應該已經出去了。

  他的腳掃中了那東西的側面。

  那一腳踢上去的感覺像踢在一塊濕木頭上不是硬的,是韌的,腳感很悶,那東西被他踢得偏了一下方向,沒有飛出去,但撲過來的軌跡歪了,從陸遲頭頂上方半臂的地方擦過去,落在他的身後。

  陸遲沒有回頭。他站起來就往那棵松樹後面跑,這次是真的跑了,沒再回頭。

  那隻東西落地之後沒有立刻追過來。

  陸遲跑到松樹後面,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左臂在發燙,手掌上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扎破的地方在流血,後背全是汗。他靠著樹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它怎麼不追了?

  寧小禾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很遠,像是從松林外面傳進來的:「陸遲!出來!快出來!」

  他聽出來了,寧小禾的聲音里有一種他從沒聽過的急。

  他沒有猶豫,從那棵松樹後面衝出來,往寧小禾聲音的方向跑。松針太滑,他跑了三四步就摔了一跤,膝蓋磕在一截露出來的樹根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爬起來繼續跑,一瘸一拐的。

  身後沒有聲音。

  那隻東西沒有追他。

  他跑出松林的時候,寧小禾站在松林外的那片空地上,臉色白得像紙,一隻手伸著,像是要拉他。陸遲從松針上最後一個跨步跳出來,落在空地上的時候腿一軟,差點又摔了。


  寧小禾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流血了。」她說。

  「沒事。」陸遲彎著腰喘氣,回頭看了一眼松林。松林里安安靜靜的,松枝不動,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好像剛才那隻東西從來沒有存在過。

  羅文從空地另一邊走過來。

  他走過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模一樣。走到陸遲面前,伸手掀開他左臂被劃破的袖子看了看那片發紅的皮膚,又拿起他那隻被扎破的手掌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鬆開了。

  「松林里那隻,」羅文說,「叫灰蟄。低階,不凶,領地意識強。你們闖進它的地盤了,它在趕人。」

  陸遲喘著氣,聲音還有點抖:「它————不像低階。」

  「因為它不是在跟你們打」。」羅文道,「它只是在用你們不適應的方法趕你們。

  你覺得它快、覺得它凶,是因為你們沒見過這種。真打起來,你們兩個一起上都打不過它,但它也不想跟你們打。它要是真想打,你在樹後面蹲著的時候它已經撲上去了。」

  陸遲沉默了。

  羅文看了看松林的方向,又說了一句:「你剛才引開它,讓你的人先出去,這個做得對。」

  陸遲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的嗓子有點緊。

  寧小禾在旁邊安靜了一下,然後說:「他喊我出去的時候,我沒有立刻走。我等了兩息,確認它被他引走了才走的。」

  羅文看了她一眼:「那兩息你做了什麼?」

  「我在看風嚮往哪邊吹。」寧小禾說,「我想萬一他需要幫忙,我要從上風位過去,不能從下風位。但我還沒看完,他就踢了它一腳,然後它就不追了。」

  羅文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陸遲靠著旁邊一塊石頭坐下來,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看了看。那片發紅的皮膚已經沒那麼燙了,但上面起了一層細細的疹子,跟寧小禾前幾天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這個會癢好幾天。」羅文看了一眼,「回去自己塗藥。」

  寧小禾蹲下來,從木匣里翻出一個小瓷瓶,倒了些藥粉在掌心,往陸遲胳膊上那片紅疹輕輕按上去。藥粉涼絲絲的,陸遲哆嗦了一下,但沒躲。

  「你不該去踢它。」寧小禾一邊按藥粉一邊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我知道。」陸遲說,「但那時候我已經跑不動了。」

  「你應該往左邊跑。」寧小禾說,「左邊有一片松樹比這邊密,它的腿長,在密的地方轉不開。」


  陸遲想了想:「我當時沒看到左邊。」

  「因為你在看它。」寧小禾把藥粉的瓷瓶蓋好,放回木匣,「你光看它了,沒看路。」

  這話說得不算重,但陸遲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羅文一直在旁邊站著,沒幫腔也沒打斷。等陸遲把袖子放下來,他才開口:「還要不要往裡走?」

  陸遲和寧小禾同時抬頭。

  「那個凹地,」羅文說,「就在前面不遠。過了這片空地,翻過那個小坡就是。」

  陸遲看了一眼自己還在發癢的左臂,又看了一眼松林的方向。松林還是安安靜靜的,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看上去跟世界上任何一片普通的松林都沒有區別。

  「去。」他說。

  寧小禾看了他一眼,也點了一下頭。

  羅文沒問為什麼,轉身就往坡上走了。兩人跟在後面,陸遲走得有點病,膝蓋上那一跤磕得不輕,褲腿上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青紫的皮膚。他沒吭聲,就那麼一瘸一拐地跟著。

  小坡不高,但很陡,上面長滿了那種灰綠色的硬葉蕨,比乾溝石壁上的高得多,有些地方蕨葉比人還高,走在裡面像走在一條綠色的窄巷子裡。蕨葉的邊緣很鋒利,陸遲的褲腿被劃了好幾道口子,寧小禾的袖子也多了幾道新的裂口。

  從蕨叢里鑽出來的時候,眼前忽然亮了。

  那片凹地比周圍的地勢低了一大截,像是一塊被什麼東西砸出來的坑,坑底很平,長滿了矮矮的草,草的顏色是一種很嫩的綠,在谷里走了這麼多天,陸遲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新鮮的綠色。凹地的正中央有一小片水,不是潭,就是雨水積出來的那種淺水窪,水面亮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天上被樹冠切成碎片的藍色。

  空氣里有股清冽的味道,像新剖開的竹子。

  陸遲站在坡頂,忽然覺得渾身上下那股緊繃感一下子就鬆了。不是他主動放鬆的,是這個地方本身就讓人放鬆。他的感知不需要費力就捕捉到了很多信息—水窪里有蝌蚪,草底下有蟲子,南邊的草坡上有兩隻很小的鳥在跳來跳去。活的,都是活的,溫暖的,無害的。

  寧小禾站在他旁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呼出來。

  「這裡的味道是乾淨的。」她說,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沒有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像是————谷里其他地方都是被什麼壓著的,只有這裡是鬆開的。」

  羅文沒有走到凹地里去。他站在坡頂,看著兩人慢慢走下去,在草地里蹲下來看水窪里的蝌蚪,看草葉上的露珠,看那些小小的、普通的、不會咬人的東西。

  凹地里很安靜,不是松林里那種讓人發慌的安靜,是真正的、溫暖的安靜。

  陸遲在水窪邊蹲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如果我們今天不穿過松林,就看不到這裡。」

  寧小禾蹲在他旁邊,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水溫:「所以那隻灰蟄是在守這個地方?」

  「不是守。」羅文的聲音從坡頂傳下來,「它是在松林里住,不是守這裡。松林和這個凹地是兩個世界,灰蟄不喜歡這裡的水,所以從來不進來。它趕你們,不是因為你們要來這兒,是因為你們從它的地方過。」

  陸遲想了想,說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的話:「那它也挺可憐的。住在那麼不舒服的地方,旁邊就是舒服的地方,但它不能來。」

  寧小禾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它可能不覺得那裡不舒服。它喜歡乾燥熱的地方,不喜歡濕的冷的。這個凹地對它來說才是不舒服」。」

  陸遲看了看凹地里濕漉漉的草地和清涼的水窪,又想了想松林里那種讓人胸悶的安靜和乾燥灼熱的空氣,忽然覺得「舒服」和「不舒服」這種東西,原來不是絕對的。

  羅文在坡頂坐下來,沒有再說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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