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重新校準!
而萊拉,依舊在忙,只是忙的內容變了。她不再帶著人摸黑潛行、布置炸藥,而是帶著一隊志願者登記物資、巡查安置區、協調各片區的衝突。有時候她會忙到很晚,回到臨時住處時肩膀上都落著一層夜霧。可只要看見羅文,她眼裡的倦意總會淡一點。
有一次夜裡,羅文在臨時宿舍外的金屬台階上坐著吹風,萊拉忙完回來,手裡還提著兩杯熱飲。
「還不睡?」她走過去,把其中一杯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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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羅文接過杯子,杯壁溫熱,裡面是帶著淡淡甜味的熱飲,不知道用什麼果實煮的。
萊拉在他身邊坐下,望著遠處一片片重新點亮的燈火,低聲道:「以前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能這麼安靜地坐著看夜景。」
「現在想過了。」
「嗯。」她喝了一口熱飲,忽然問,「你會後悔留下來嗎?」
「不會。」羅文沒有猶豫。
萊拉側過臉看他:「哪怕只是多留一陣?」
「哪怕只是多留一陣。」羅文也轉頭看她,「有些事,總得親眼看著它穩下來。」
萊拉笑了,夜色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裡,像揉碎的微光。
日子就這樣慢慢往前走。
虛擬宇宙公司的特遣隊陸續撤離了一部分主力,只留下技術組和協調組駐紮。聯盟艦隊也從高壓監管轉為常態巡航。奧克斯的殘餘勢力被一點點清剿乾淨,臨時議事會在凱恩長老留下的舊理念基礎上重新組建,貧民窟第一次有人被正式邀請坐進管理會議。
格雷去參加會議回來時整個人都還暈乎乎的,拉著羅文念叨了半天:「你敢信?我一個鍋爐工,今天坐在以前那些老爺們坐過的椅子上,還拍桌子罵了兩個想吃獨食的傢伙!」
羅文靠著門框笑:「拍得響嗎?」
「那必須響。」格雷說得眉飛色舞,「我手都拍紅了。」
瑪莎在旁邊冷笑:「你那不是拍紅的,是緊張得掐出來的。」
格雷立刻嚷嚷:「誰緊張了?我那叫氣勢!」
屋裡又是一陣笑。
一個月後,羅文的傷基本好了,肩膀雖然偶爾還會酸,但已經不影響動作。老楊又發來一次催回通知,措辭比上次更強硬些,末尾卻還是留了句「有需要可以再申請短延」。
羅文看完終端,坐在窗邊半天沒動。
萊拉推門進來時,看見他那樣子,走過去問:「公司催你了?」
「嗯。」
「那你要回去嗎?」
窗外是傍晚,新修好的街區亮起一排排柔和燈火,幾個孩子抱著球從下面跑過去,笑鬧聲隱隱約約傳上來。遠一點的地方,澤恩所在的實驗樓頂端剛升起一團穩定的藍色試驗光,說明新的能源節點又成功了一組。
羅文看了很久,才輕聲道:「再等等吧。」
萊拉站在他身邊,沒有立刻說話。過了片刻,她笑了:「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你捨不得。」
羅文也笑了:「是有點。」
萊拉伸手,把一張剛拿到的通行證拍在他面前。「既然還不走,明天就跟我去北區。第一批暗物質供能節點要正式併網,格雷說他要請全區的人吃東西,忙不過來,非拉著你去幫忙。」
「我幫什麼?」
「搬桌子,發餐盒,被人圍著道謝。」萊拉一本正經地數給他聽,「活很多。」
羅文拿起那張通行證,看了一眼,又看向她:「行。」
萊拉轉身要走,剛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羅文。」
「嗯?」
「慢一點回去,也挺好的。」
羅文望著她,眼底帶著很淺卻很穩的笑意:「我也是這麼想的。」
北區的第一批暗物質供能節點正式併網那天,天空難得放晴。卡隆星常年籠罩的暗紫色雲層被風撕開了幾道口子,薄薄的天光從高處漏下來,照在新鋪設的金屬路面上,泛起一層淡銀色的微光。街道兩側原本歪歪扭扭、鏽跡斑斑的照明柱被重新校準過,燈帶像剛醒過來的星河,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從街口一路延伸到臨時議事廳外。
格雷帶著一群人,把長桌從舊倉庫里一張張抬出來,擺在新修好的廣場邊。桌面有的還帶著打磨不平的毛邊,有的缺了一個角,只能用金屬墊片墊著。可就算這樣,廣場上的人還是越聚越多,老人拿著熱氣騰騰的食物盒,孩子繞著照明柱跑來跑去,嘴裡嚷著「亮了」「一直亮著」,聲音幾乎要把整條街掀起來。
羅文被格雷強行塞了個圍裙,站在一口半人高的加熱桶旁邊分發食物。他一開始還不習慣,動作有點生,差點把一勺滾燙的濃湯倒在一個小孩鞋面上。小孩嚇了一跳,往後蹦了兩步,抬頭一看是他,又立刻挺起胸膛,一副「我很勇敢」的樣子。
「你手別抖啊,羅文哥。」湯姆在旁邊抱著一摞餐盤,毫不客氣地笑他,「你打架的時候可比這穩多了。」
「你來試試。」羅文把湯勺往他手裡一遞。
湯姆馬上縮了脖子:「那不行,我只負責帥。」
瑪莎從後面給了他一巴掌:「你負責閉嘴。」
廣場另一頭,澤恩和莉娜正圍著一塊可攜式投影屏,被一群人團團圍住。屏幕上浮著剛接入城市基礎能源網的節點模型,藍白色的線路一層層展開,像在空氣中織出一張發光的網。澤恩本來就不擅長應付這麼多人,臉紅得厲害,卻還是耐著性子給圍觀的人解釋。
「所以以後真的不用再半夜搶電了?」一個老婦人皺著滿是皺紋的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團光。
「北區先穩定運行三周。」澤恩聲音有點高,像是怕別人聽不清,「如果沒有問題,第二批節點會接入舊工業區和東側居民區。以後不僅照明,基礎供暖和淨水系統都能帶動起來。」
「那修理鋪能全天開門嗎?」又有人問。
「可以,但前提是你們別私自改接線路。」莉娜在旁邊接了一句,她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新系統比舊供能方式更穩,但也更怕亂拆。誰要是手癢,先來找我們登記。」
「聽見沒有,別亂拆。」格雷扯著嗓子在遠處喊了一句,「尤其是你,老費奇!你上次把半條街照明線接去烤肉,差點把整棟棚屋燒沒了!」
人群頓時笑成一片。一個滿臉通紅的老頭子從後面罵回來:「你懂什麼!我那叫廢能利用!」
羅文剛把一盒烤得冒油的肉塊遞出去,肩膀上突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他回頭,看見萊拉站在他身後,沒穿平時那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作戰服,而是換了件稍微利落些的淺灰色短外套,腰間還是習慣性掛著一把短刃,只是刀鞘被布條包著,不那麼顯眼。
「偷懶?」羅文看她兩手空空,挑了挑眉。
「我已經被格雷趕出來了。」萊拉一本正經地說,「他說我再去幫忙,所有湯都會分得一模一樣,連肉塊大小都像量出來的一樣,沒點慶典氣氛。」
羅文沒忍住笑了:「這倒像你能幹出來的事。」
「所以我來抓你。」萊拉往廣場另一側抬了抬下巴,「今天風景不錯,大家都在忙,正好沒人找你。走不走?」
「現在?」
「不然呢?」萊拉看了一眼羅文腰上的圍裙,「你還想繼續在這裡分湯到天黑?」
羅文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那條被濃湯濺得滿是斑點的圍裙,又看了眼廣場上熱鬧得幾乎要沸騰起來的人群。格雷正踩在板凳上,對著臨時搭起來的擴音喇叭吼,說等晚上要把舊城區埋了十年的酒都挖出來。湯姆在旁邊起鬨,差點被瑪莎拎住耳朵。
「走。」羅文把湯勺往湯姆懷裡一塞,「你負責了。」
「哎?」湯姆兩眼發直,「我?我怎麼——」
「你不是負責帥嗎?」羅文拍了拍他的肩,「現在輪到你展現了。」
湯姆抱著湯勺,一臉天塌了的表情,萊拉卻已經轉身往外走。羅文把圍裙解下來掛到一邊,跟了上去。
離開廣場後,喧鬧聲被身後的建築和風一點點拉遠。北區新修的街道還帶著金屬切割後的淡淡焦味,路邊堆著沒來得及搬走的材料箱,一些工人在高處擰緊導能栓,火花從半空里斷斷續續地落下來。孩子們追著新亮起來的投影風車跑,風車在天光和燈光交疊的地方旋轉,投出一圈圈淡色光紋。
「要去哪裡?」羅文問。
「先去北邊。」萊拉說,「你留下來這麼久,天天不是看圖紙,就是看工地,真正像樣的地方還沒看過幾個。」
「你們這裡像樣的地方定義挺寬泛。」羅文看向遠處那片還沒完全修復的舊廠區,「上次你說帶我去個安靜點的地方,結果把我帶去了看一整天淨水管改造。」
萊拉表情沒變,耳朵卻微微一紅:「那也算參觀。」
「所以今天呢?」
「今天不一樣。」她腳步輕快了些,「你不是說想看看卡隆星以前沒人管的時候,真正原始的地貌長什麼樣麼?北邊有片地脈斷層,很少有人去,風景不錯。」
「風景和地脈斷層放在一起,我總覺得你在騙我。」
「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們從新修街區一路往北,先坐上短程懸浮軌車,又在終點換了一輛舊式地表穿梭車。駕駛穿梭車的是個皮膚黝黑、脖子上纏著粗布圍巾的中年女人,一見萊拉就吹了聲口哨。
「喲,萊拉,今天不跑前線,改帶人看風景了?」
萊拉神色淡定:「借你的車用一程。」
「借車可以,油費照算。」女人笑眯眯地打量了羅文一眼,「這位就是那個讓奧克斯做噩夢做到死的外來人?」
羅文咳了一聲:「傳得這麼誇張?」
「貧民窟傳話一向只往大了說。」女人一邊發動引擎一邊道,「上周還有人說你能徒手掀翻一架巡邏艇。」
「放屁!」遠處有人大聲接了句,「我聽到的是兩架!」
穿梭車剛啟動,萊拉終於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羅文靠在座椅上,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車一路往北開,路越來越空,建築也越來越少。再往前,連成片的房屋都斷了,只剩一座座孤零零的舊信號塔立在風裡。地表的顏色逐漸從暗灰轉為更深的黑褐,像大火燒過後留下的冷卻岩層。遠處一條巨大的裂谷橫貫地平線,兩側岩壁被風蝕得像刀削出來的一樣,邊緣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礦晶,偶爾反射出細碎的光。
「這裡以前是地熱能源開採帶。」萊拉坐在副駕駛,回頭對羅文道,「很多年前,中心城市的人會來這裡建觀測站。後來能源體系改了,這片地方就被廢棄了。再後來,奧克斯把北極和軍事帶當成重心,南北過渡地帶基本沒人管,這裡就徹底荒掉了。」
「你來過很多次?」羅文望著車窗外越來越明顯的地熱裂縫。
「小時候來過。」萊拉說,「後來父親出事後,我自己也來過幾次。這裡人少,風聲大,適合一個人待著。」
羅文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個話頭,只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地平線盡頭,隱約有一圈低矮的山脈,山體不是尋常的石灰色,而是泛著壓抑的暗紅與黑。山脊間有細細的白霧升上來,被冷風撕成一縷一縷。更遠處,天空里漂著大片被地熱蒸騰出的雲,底部被晚光染出層層灰金色。
穿梭車又開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在一片半塌的岩台邊停下。地面上布滿龜裂紋,裂縫裡不時有淡紅色光芒一閃而過,像地底埋著無數緩慢呼吸的火。
女人把車停穩,探頭對萊拉道:「日落前回來最好。今晚北邊風可能會大。」
「知道了。」萊拉應了一聲,跳下車。
羅文跟著下去,靴底剛踩上地面,就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熱意隔著鞋底往上滲。這不是普通岩層白天曬出的熱,而像是地底某種穩定的溫度在持續透出。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萊拉沒注意到,只帶著他沿著岩台邊緣往上走。風從峽谷深處卷上來,帶著硫磺與礦石的味道,卻並不難聞,反而有種奇異的乾淨。腳下的岩石在暮色里呈現出層層疊疊的紅黑色,有些地方像被高溫熔過又驟然冷卻,表面流淌般凝固成波紋狀的紋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