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吃了比正常時間晚的一頓午餐,冼耀文離開了禮夏農場,帶走了費寶琪,留下水仙。
早中兩餐做了,不差晚餐,如此,新媳婦初表現大圓滿。
車子駛離禮夏農場一段距離,冼耀文擁費寶琪入懷,親吻了她的秀髮,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很煎熬?」
費寶琪緊緊擁住冼耀文,「很難受,非常難受,好幾次差點喘不過氣來,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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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彆扭可以直呼其名。」
費寶琪仰頭和冼耀文的目光對視,「你爸你媽好像看穿了我們的關係,你媽和我聊天時多次意有所指。」
冼耀文輕拍費寶琪的臂膀,「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鄉下人肯定不如城裡人,但對人性的認知卻是未必。寶安人下南洋的規模不如台山、開平,但人數還是不少的,已構成多樣性結構,就是什麼情況、什麼人都有。
單就男性來說,有少年、青年、壯年,未婚、新婚、已婚,下南洋等於是搏命,第一關茫茫大海不乏海難發生,也不缺被人扔下海的案例。
即使順利抵達南洋,站穩腳跟的過程中也要搏命,餓死、被人打死、被販賣去南美當奴隸,都有可能發生,總之,沒有一飛沖天擁有自己的勢力前,隨時有可能丟命。
這是從下南洋的男人角度看問題。」
他頓了頓,接著說:「若是從留守妻子的立場看問題,下南洋短則五六年,長則十幾二十年,甚至是一輩子,她們肩負著撫養子女、伺候公婆、操持農活的重擔,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孤獨。
她們要度過一段漫長的擔驚受怕期,自家男人是不是死了?好久沒寄錢回來,是不是變心了?
留守妻子好聽一點的說法是僑眷,難聽一點,也直接一點的說法是守活寡的。
傳統的貞潔觀念是套在她們身上的沉重枷鎖,守節不僅是個人的事,更關乎整個家族的聲譽。
在緊密的鄉村社會,尤其是同姓聚居的宗族村落,家族長老和鄰里鄉親自上而下形成了一張嚴密的監視網,她們的行為幾乎完全暴露在公眾視野下。
一旦發現通姦,懲罰是毀滅性的,輕則被家族施以家法,重則被逐出家族、沉塘處死,她們所生子女也會在族內抬不起頭。
她們的生活來源完全依賴於丈夫從南洋匯回的僑匯,出軌一旦被發現,意味著經濟來源的斷絕,自己和子女將陷入絕境。她們沒有獨立的經濟地位和社會身份,離開家族將難以生存。
這麼說吧,留守妻子一旦出軌,一半的可能會死,婆家的宗族不出手,娘家也有可能清理門戶,有一個通姦的姊妹,兄弟容易抬不起頭做人,也不容易說上媳婦,家裡的香火有可能會斷。
在鄉下很多家長的認知里,女兒就是牛,在家裡任勞任怨干十幾年,等兒子要成親,賣上一個好價錢置辦彩禮,或者,置辦彩禮的花銷免了,找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換牛,我家的母牛去你家幹活、生牛犢,你家的來我家。」
費寶琪忍俊不禁,撲哧笑出聲來。
他再次輕拍費寶琪的臂膀,「在鄉下,女人只有熬成婆婆才有機會成為人上人,有一個或幾個媳婦供磋磨,可以好好發泄一路走來堆積的怨氣。
這一點成為女人忍氣吞聲的盼頭,也有助於維護家庭和諧,無形之中一股力量在推動這種一代欺一代的格局,所以,婆婆和媳婦很難共情,儘管婆婆還是媳婦時,對自己婆婆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剁碎了餵豬。」
再一次停頓,給費寶琪消化的時間,他接著說:「女人在鄉下的地位如此,即使出軌的留守妻子遇見比較好說話的宗族,沒有被弄死,而是被逐出宗族,她們的生活也會變得異常艱難。
怎麼艱難就不說了,你聽了容易不適,總之,很難,非常難。
儘管出軌的後果不是活不成,就是艱難,但通姦的留守妻子並不是極個別,生理上的需求、心理上的空虛,一旦契機出現,會促使她們飛蛾撲火。
有的為抑制心裡的躁動,會把丈夫寄回家建房的紅毛灰用水和開,塗抹在臉上和身上,尋求一種虛幻的親近感。
有的宗族和丈夫比較開明,或者說比較變態,發明出一種特別的婚俗娶鬼妻。
丈夫在下南洋之前,會物色一個家境較差的男人,付錢讓他住到自己家,跟妻子同房、生育,也幫家裡幹活,說白了,妻子和男人只是沒有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實。
當丈夫回家探親,男人回自己家,妻子和丈夫繼續做夫妻。
同娶鬼妻有相似之處的婚俗還有招夫養夫,丈夫因患上惡疾或因突發事故殘疾,招一個幫夫上門,承擔起家庭的全部勞動,負責養活正夫、妻子以及孩子。
同時,他獲得與妻子同房的權利,所生子女一般歸正夫所有,延續其香火。
冼耀文的目光和費寶琪對視,「我剛剛說的都是在鄉下時的耳濡目染,要知道當時我並未成婚,沒成婚就不算大人,在別人眼裡我還是孩子,卻依然能接收到不少信息,對婚姻、男女關係形成一定的認知。
我阿爸年輕時就是冼氏宗祠的雙花紅棍,一手五郎八卦鋤打遍周邊村子無敵手,參加過大大小小的爭水搶糞的突襲戰或保衛戰,也參與過敵後作戰。
比如,抓敵對村子宗祠高層的小辮子,捅出村里女人通姦,讓對方宗祠丟面子,而捅出之前有兩個步驟要做,一看二查,先看準哪個女人有嫌疑,然後展開跟蹤調查。
文昌圍會這麼做,其他村自然也能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對通姦一事,圍里一直畏之如虎,嚴防死守。
我阿媽是文書嬤兼唱名娘,前者負責謄寫女丁名冊、保管出嫁女捐香油錢的帳本,通常由粗通文墨、族內德高望重的寡居婦人擔任;後者負責元宵開燈時唱讀新生男丁姓名,通常由嗓音洪亮、形象端莊的婦人擔任。
能當唱名娘不稀奇,先天條件好就行,文書嬤在象徵意義上統領冼氏女性,圍里的女人都歸她管。
在我的記憶當中,近十幾年文昌圍沒有發生過女人通姦的事情,倒是有個男人和隔壁村的女人通姦,被捉姦在床差點浸豬籠,我阿爸帶人去搶回來,交給我阿媽處理。」
冼耀文輕聲笑道:「聽明白了嗎?我阿爸是抓姦高手,我阿媽防微杜漸的經驗豐富,你呢,心虛寫在臉上,仿佛額頭上刻著『我和你兒子通姦』幾個字,我阿媽意有所指用不著奇怪。」
費寶琪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驚詫道:「有這麼明顯?」
「沒有你以為的那麼明顯,能看出來需要有一個前提,就是先入為主。首先,知道我是一個花心之人,其次,知道寶樹的存在,在別人眼裡我冼耀文生冷不忌,老女人也不放過,甚至認為我對老女人有特殊嗜好。」
冼耀文呵呵笑道:「若是看見你和我常來常往,在我們周邊的那些人會怎麼想呢?
那個假洋鬼子肯定和費寶琪這個大姨子有一腿。
會怎麼說呢?
我跟你們說呀,有一次我看見他們兩個拉拉扯扯,啊喲,假洋鬼子的手都伸到費寶琪的衣服里去了,要死了,要死了,臉都不要了啦。
這種話呢,一般人聽了就算,並不會當真,但是,在她們腦子裡會形成『冼耀文和費寶琪大概有一腿』的概念,以後,凡是我們同時出現的場合,她們會下意識地關注我們之間的一舉一動。
若是你露出讓她們值得懷疑的舉止,『大概』會漸漸變成『肯定』,八卦、傳謠時,說話的語氣會變得堅定,久而久之,即使沒有捉姦在床,我們通姦一事也會被當作既定事實。」
冼耀文的話令費寶琪心亂如麻,她陷入了糾結,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就此放手,她有點不舍,她已經突破道德不適那道關,腦海里時而重播或超級影視VIP超前點播的纏綿畫面。
不放手,如果被外人知道,她又該怎麼面對?
她亂了,冼耀文卻是按下了處理費寶琪事宜的暫停鍵,他的思緒已經抽離,琢磨起了其他事。
後面回水仙莊園的一路,兩人相擁,卻是各懷心思。
回到莊園,冼耀文進浴室沖了個涼,隨後來到衣帽間,由水仙的侍女小燕幫他更衣。
今天的天氣有點熱,小燕幫他選了一件深灰色的綢緞長衫,一條白色直筒長褲,採用單層的宋錦香雲紗複合面料,頗為透氣,配一雙黑面布鞋。
飾品選了一隻英國槓桿牌懷表,純銀表殼,機刻雕花,有皇家徽記,原裝的表鏈被換成紅色繩子,差不多釣魚線的鉛墜處拴著一條老坑冰種錦鯉掛件。
套上了長衫,小燕一邊系盤扣,一邊說:「老爺,有兩個姐妹想回唐山一趟。」
「這個事跟水仙說一聲就好了。」
「她們要帶人回來。」
「這樣。」冼耀文淡聲說:「等下我寫個電話號碼給你,你轉交給她們,讓她們到了香港打電話,會有人幫忙。」
「謝謝老爺。」
「不用謝,順便幫我拿點錢給她們,衣錦還鄉不能太寒酸。」
「大姐已經給過了。」
「我個人的一點心意,跟水仙的不是一回事。」
「是。」
小燕系好了盤扣,幫冼耀文戴好懷表。
穿戴好,冼耀文走出主樓,來到隱在樹林裡的輔樓。
當初水仙領導的紅蝴蝶解散,一部分成員離開,一部分繼續跟著水仙吃飯,聽候她的差遣,人分成兩撥,一撥駐紮在輔樓,一撥散落在水仙莊園周邊的店屋裡。
在輔樓的訓練室窗外,冼耀文往裡瞅,只見裡面在訓練匕首格鬥術,捉對練習,一人持匕首,另一人持其他容易隨身攜帶的器具,以應對各種情況。
練習相當兇狠,都是以傷換命的打法,用不致命的部位接對方一招,然後一匕首插入對方的要害,緊接著就是轉動匕首的動作,將內臟攪爛,瞬間令對方失去戰鬥力。
一對一短兵相接搏命,最多三秒就能分出勝負,水平相差不多的情況下,一死必有一傷,以傷換命是最有效的策略。
盯著格鬥水平最高的人片刻,他的目光往邊上打量,瞧見一面牆上貼著一幅巨大的人體解剖圖,相對的牆面貼著一幅穴位圖,幾處可以讓人痙攣失去戰鬥力的穴位用大紅點標記。
看夠了,他悄聲離開。
半個小時後,他來到芽籠河上游,西姆斯大道與芽籠路之間的別墅區。
這裡遠離市區,為因膠價而爆賺的富商周末避囂而建,有網球場、車庫、工人房、私家碼頭,屬洋房等級的豪宅。
這裡河水清澈,有橡膠林與椰林環抱,水電皆通,有一條碎石車道通往主幹柏油路,非常適合周末度假。但要挑點刺,那就是沒有下水道,化糞池的污水直接排進芽籠河,有了一點只可遠觀的意境。
不過,價格倒是不貴,水仙從別人那裡買下一棟,加過油水的價格也僅是5萬馬幣。
進入洋房的花園,冼耀文瞧見十來個女人愜意地坐在草坪上,梁家四姐妹的老二梁賽珠坐在一張矮板凳上,在她們臉正對的方向有一塊移動黑板,一位老師手裡捏著粉筆正滔滔不絕地講著。
往黑板上瞅一眼,只見上面寫著幾個英文單詞,如「Ratepayers' Meeting」、「Municipal Council」,前一個是納稅人會議,後一個是市政委員會,一結合,他便知道老師在講上海公共租界,然後默默將市政委員會糾正為工部局。
他來到梁賽珠的身側駐足,聽老師在講解工部局這個翻譯的由來。
說是滿清那會兒市政、委員會這兩個詞還沒從東洋舶來,署理上海道黃芳要給同治呈奏摺匯報公共租界一事,就打發下人去問了問市政委員會是幹嘛的,等下人回來一匯報,他聽著職能與工部很像,便在奏摺中稱市政委員會為工部局。
說完名字的典故,老師接著又講工部局的職能、職位,講到某些職位又會穿插一些涉及名人的小故事,也會跳出公共租界說到法租界,提一提前面一些年的風流人物。
甚至來個更大的跳躍,講到美國一些州名字的來歷,例如麻薩諸塞州的名字來自麻薩諸塞灣公司,維吉尼亞州的名字來自維吉尼亞公司,然後講到英國的殖民思維與策略,從趣事切換到政治。
冼耀文對眼前的老師挺滿意,枯燥的內容講得生動風趣,令外行不覺深、內行不覺淺,學生們接受起來不會太累。
他在梁賽珠的小肩上輕點,細聲說:「能聽明白?」
梁賽珠點點頭。
他不再說話,悄悄離開課堂,進入洋房內。
客廳被改成閱報室,擺滿了四邊立柱形報架,一份份報紙分門別類掛在上面,囊括了新馬兩地所有值得一看的報紙,以及英美兩國的所有大報、歐洲其他國家代表性報紙。
冼耀文翻了翻報紙,又來到客廳一隅的書架,上面擺著幾排筆記本,每個筆記本上都有名字,他隨意抽出一本,翻開閱讀上面的讀報筆記。
隨機挑選看上兩頁,換一個筆記本。
如此看了十幾個筆記本,對「學生」的讀報學習有了一個大致了解。
接著,他來到被改成音樂室的房間,在唱片架上翻翻都有哪些唱片,然後去了樂器室,手指划過一件件樂器。
圖書室、棋室、舞蹈室、化妝間,一個個房間看過去,最終又回到花園。
一節課正好結束,學生們在課間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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