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敬亞當
等幾人坐穩,車掌小姐再吹哨子控制油門,巴士慢悠悠向前駛去。
很慢,車速最多二十五。
巴士行駛平穩後,車掌小姐過來收車資,冼耀文又打量了對方幾眼,發現長相還可以,氣質也過得去,不知是特例,還是車掌小姐有一定的門坎。
「瓊,在這裡工作開心嗎?」
「不壞。」瓊扶了扶眼鏡,「你可以叫我艾薇。」
「I-V-Y?」
「嗯哼。」
「我知道你這個名字的出處。」
「你去過夏洛特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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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花園裡的常春藤(Ivy)很特別。」
「第一棵是我種的,三歲的時候。」瓊摘下眼鏡,任其懸盪於胸,轉頭看向窗外,「亞當,你有幾個情人?」
「旅社的老闆娘,你還記得嗎?」
「嗯哼。」
「她是我的情人。」冼耀文攤了攤手,「我對女人很有辦法。」
瓊沉默良久,「家裡讓我嫁給你。」
「你打算怎麼辦?」
「我曾經有個愛人,他是海軍,死在珍珠港。」
「哇哦,你愛人知道自己是你愛人嗎?」
瓊轉頭瞪了冼耀文一眼,「很可笑?」
「不。」冼耀文一臉凝重,「差不多的年紀,我也有一個愛人。」
「她呢?」
「死了,我埋的,把她和冼耀文埋在一起。」
「你的愛人知道自己是你愛人嗎?」
「她的愛人或許知道自己是她的愛人。」
瓊的視線離開冼耀文的臉,望向窗外,「我沒有談過戀愛。」
「我今天還沒談戀愛。」
「我準備聽從家裡的安排。」
「我會找夏洛特先生談談。」
「謝謝,不需要。」
「不用說謝謝,不是為了你。」
「嗯嗯?」瓊猛地轉頭。
「我和夏洛特家族的關係不需要聯姻穩固。」冼耀文看著瓊的臉,語氣平淡地說道:「聯盟需要一個能帶來其他利益的聯姻。」
「你?」
「嗯哼。」
瓊的眼中露出一絲驚慌,「我怎麼辦?」
「或許你會遇到愛人。」
「不會,我沒有這種運氣。」瓊搖了搖頭,「亞當,我不討厭你。」
「謝謝,其實你可以抗爭。」
「我的爺爺的爺爺能到達美國,是夏洛特家族其他人用命換來的,每一位夏洛特家族的成員都要為家族的延續做出犧牲,亞當,我享受了家族給予的福利。」
瓊沒有將話說完,但要表達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也可以表現出價值,比聯姻更大的價值。」
「怎麼做?」
「晚一點回答你,現在的氛圍不錯,我不想破壞你的心情。」冼耀文用肩膀輕輕撞了瓊一下,「Girl,好好享受美妙的夜晚。」
「嗯哼。」
車雖慢,但路不遠,巴士停在了民生西路,小走幾步便來到波麗路西餐廳。
門面不大,門口卻停著幾輛豪車。
在門童的歡迎下進入店內,可以看見內部的面積也不大,格局是長方形,一長溜,兩排餐桌往內延伸,看深處好像有樓梯,應該是上下兩層。
一樓的環境不是太好,冼耀文和瓊很有默契地往深處走,快抵近左側的吧檯,右邊的樓梯一覽無餘,只見樓梯口站著兩個身穿中山裝的大漢,不消說,樓上被一個大人物包場了。
不給吧檯里欲張嘴的女侍應出言提醒的機會,冼耀文帶著瓊繼續深入,來到餐廳一樓的最裡邊,看見兩張桌子坐著老外,其中一個老外也看見了兩人。
「嗨,瓊。」
「嗨,威廉。」
隨著打招呼,又一個老外轉頭看過來,「嗨,瓊。」
「嗨,羅伯特。」
叫羅伯特的老外看向冼耀文問瓊,「男朋友?」
「Yeah!」瓊瞥了冼耀文一眼,說道:「亞當,我的男朋友。」
「嗨,亞當。」
不管瓊是怎麼想的,既然她這麼說,冼耀文只好順著走,他和羅伯特和威廉分別握了握手,「我是亞當,在台灣做生意。」
「羅伯特,瓊的同事。」
「威廉,一樣。」
收回手後,冼耀文淡笑道:「羅伯特,你是化肥工程師?」
羅伯特聞言,下意識抬手聞了聞衣袖,「我身上有味道?」
坐在他對面的威廉哈哈大笑道:「羅伯特,你身上每天都有味道,尿味。」
羅伯特攤了攤手,「糾正一下,這是合成氨的味道。」
「哈,有區別嗎?」
兩人笑鬧時,冼耀文指了指旁邊的空桌,跟瓊兩人坐了過去。
少頃,侍應生送來菜單,冼耀文翻開看一眼,便知道這是一家正宗的「台灣法國菜」,比他前些日子吃的四川牛肉麵還不靠譜,起碼牛肉麵是四川人做的,這兒的老闆和廚子未必去過法國,廚藝也未必是從法國廚子那兒學的。
嗯,價格倒是很有巴黎百年餐廳的范兒,不便宜。
他問瓊,「法國菜?」
瓊領會意思,說道:「台北唯一的法國菜,沒有其他選擇。」
「你來點菜。」冼耀文合上菜單,「台北還有其他西餐廳嗎?」
「明星咖啡館,俄羅斯人開的,能吃到俄式點心。」
冼耀文頷了頷首,他知道台灣有俄羅斯人,成分比較複雜,有上海過來的原白俄貴族及後代,有曾服務於中東鐵路的中俄混血員工及俄裔,也有CIA安置過來的蘇籍反蘇人士。
不管原來是什麼人,到了台灣只有工程師類手握技術的人過得還可以,其他人的日子相當拮据,一是沒人樂意請他們,不好找工作,二是他們在台灣不僅沒有特權,還得額外多交一筆外僑特別稅,不少人靠教會接濟度日。
信息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往回倒了倒,調出車掌小姐,回憶起她身上的藍白制服與頭頂的船形帽,布料、做工都不差,想穿戴理應有一定的門檻。
「門檻……」
略一咀嚼,冼耀文抓住一絲靈感,友誼影業台灣分公司「友台」的首秀不應局限於拍片,先搞一個選美比賽會比較好,名字可以是中華小姐或台灣小姐,名為選電影演員,實為選妃。
一瓢給高官當兒媳,一瓢給高官當情人,如此,友台立足台灣的阻力將消散七七八八,只剩下意識形態碰不得。
瓊點好菜後說道:「你的生意順利嗎?」
「目前還算順利。」冼耀文端起水杯掩飾走神,「但真正的困難還沒遇到。」
「什麼困難?」
「舉個例子,我從你手裡租了一塊土地,付給你5萬美元作為十年的租金,我們約定十年內土地的所有產出都歸我,就在我們達成約定的第二天,我往地下插了一根管子,石油從管子裡噴涌而出。
沒錯,這是一塊油田,總儲量245百萬桶,日產5000桶,當你得知這個消息,你會有什麼反應?」
瓊輕笑道:「需要這麼精確嗎?」
冼耀文聳了聳肩,「就是讓你拿不到租金之外的其他好處。」
「好吧。」瓊凝思片刻,道:「我大概會嫉妒,但依然會遵守約定。」
「儲量和日產都翻上一百倍。」
「我會找你談談。」
「談什麼?加錢?」
「嗯哼。」
「這就是我將遇到的困難。」冼耀文攤了攤手。
「你的生意利潤十分豐厚?」
「是的。」
「還沒有發生,你怎麼肯定會盈利?」
冼耀文淡笑道:「沒有盈利的自信,我不會來台灣做生意。」
「好吧。」
「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男人不過是一件消遣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男人不過是一件消遣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
金海酒吧,王霞敏搖曳著俏皮的舞蹈,哼唱著從她指尖溜走的《卡門》。
這是一首俏皮的歌,當初先生和李老師都覺得不適合她,將歌交給了葛蘭唱,但她卻是非常喜歡,在外登台時,每當唱到亢奮,她都會拿過來唱。
「什麼叫情,什麼叫意,還不是大家自己騙自己,什麼叫痴,什麼叫迷,簡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戲,是男人我都喜歡,不管窮富和高低,是男人我都拋棄,不怕你再有魔力。」
演唱的尾聲,酒吧里的聽眾奉上雷鳴般的掌聲。
持續五秒,掌聲漸漸平息。
索菲亞捧起酒杯,從桌上拾起一隻匙羹,緩緩來到舞台上。
匙羹敲擊酒杯,吸引眾人的注意力。
待眾人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湊在話筒前說道:「女士們,今天是金季商行的股東日,是我們的節日,是我們的狂歡日,相比去年,金季商行……
抱歉,這個好消息不應該由我來宣布,請亞當的代表方女士上台。」
在一片掌聲中,已經去後台換掉演出服,穿著一件端莊旗袍的王霞敏走上舞台,來到索菲亞身邊。
索菲亞同她握了握手,讓出話筒。
王霞敏湊在話筒前,一臉輕鬆地說道:「各位女士,先生讓我代他向大家表達歉意,由於上次股東大會某位女士向先生示愛,先生受到驚嚇,不敢出席今天的股東日。」
她的話音未落,台下便爆出各種笑聲,捧腹、含蓄、會心,皆而有之。
金季商行的股東/股東代表,包括海軍軍官太太團、警隊警官太太團、公務員太太團,以及少數的空軍軍官太太、英商太太。年齡主要分布在三十歲至五十歲之間,端莊的外表之下,掩藏著一顆顆騷動的心。
自韓戰開始以來,香港便成了戰略樞紐,英軍駐紮的人數從2萬增加到8萬,這個數字不包括休整和休假人員。
由於軍隊人員的構成以單身漢為主,且多數是開過葷的,即使是已婚,也只有極少數可以將太太接到香港來,如何解決生理問題就成了必須面對,又不能當眾討論的話題。
灣仔的酒吧女、舞女是解決問題的主力軍,既有買賣,也有短期包養,當下的行情是100港幣至200港幣每月,酒吧女之間稱這種短期的包養為「Holiday」,期間只需應付一個,正好休養生息,等待出手大方的美國暴發戶。
當然,也不乏肯乾的違反協議,偷偷摸摸接其他生意。不過,近期這樣的人少了,就因為前段時間發生了兩三起慘案——接生意被金主發現,有被殺,也有被毆打致殘。
高級軍官會找長期情婦,安置在半山的公寓。
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長期情婦的構成以中產、受過教育,並有婚姻史的女性為主,或離異,或離家,大多帶著拖油瓶,交換條件以房產和子女教育資助為主。
被禁錮在軍營里,假期較少的大頭兵會就近解決,用罐頭、絲襪等物品和寡婦、寮屋區的難民做交換。
這造成了軍營附近的寮屋區男性一旦有能力脫離寮屋區,不少會拋妻棄子,另覓佳偶,正所謂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一等無恥。
亦有一些無良家長會推自己的女兒結交英軍以改善生計,或為寶貝兒子攢彩禮。
在赤柱美利樓有一間Clandestine咖啡館,是給英軍軍官提供認識情人和幽會場所的所在。
每逢周三、周五的下午兩點至五點,英軍例行休假時間,軍官進咖啡館向侍應出示女王頭像鐫刻暗碼的硬幣,就會被侍應領進「維多利亞包廂」。
該包廂內設暗門,通往情人們所在的「倉庫」,看中了某位情人,可向侍應要一杯特調奶茶(兩小時的包廂使用權),與情人在包廂片刻溫存。
若是想長相廝守,徵得情人同意的前提下,給咖啡館一筆彩禮,就可以將人領走。
Clandestine咖啡館為了避免港幣流水被追查,強制用英鎊結算,殊不知不少情人已經被情報販子收買,英軍不少機密流出。
侍應就更誇張了,八成是各路情報機構的特工,兩成被收買,眼下咖啡館還沒被英國情報機構關注到,一旦被抄出來,不知道多少軍官會上軍事法庭。
在北角,有福義興一個堂口,勢力範圍從渣華道至書局街,含3個碼頭、12家酒樓、7間當鋪,堂主是林成七,今年四十有三,江湖人稱七叔,李裁法銷聲匿跡後,也有人稱他為北角皇帝。
林成七本是汕頭碼頭苦力,三十年代初有了一定資本開始走私香菸,因業務關係,結識了福義興的人,三十年代末加入福義興。
1946年,借英軍重建香港之機,壟斷北角建材運輸,在福義興快速上位,成了堂主與次年抵港發展的李裁法分庭抗禮。
去年,他聽到李裁法被人砍死的小道消息,正打算拿下麗池花園,進而吞食整個北角,誰知道冼耀文居然冒了出來,將冼耀文祖宗十八代罵了一個遍,他只好氣呼呼地偃旗息鼓。
這半唐番邪性,他不敢動啊。
沉寂一段時間,眼睜睜看著麗池花園比李裁法時期更賺錢,那叫一個眼紅,就在他想模仿麗池花園也搞一個夜總會時,軍情六處一位代號「湯普森小姐」的女人找到他,給他提供了一個創意——Clandestine咖啡館的改良版。
大約兩個月之前,渣華道與書局街交界新開了一間麗宮酒樓,早茶接待正常客人嘆早茶,每逢周三、周五的下午兩點至五點是英軍軍官專場,晚上接待軍需商與情報掮客。
不得不說,林成七的步子邁得太大,一下子走遠了。
僅僅兩個月時間,麗宮酒樓就出現了兩個台柱子,一個叫白玫瑰,另一個叫潮州阿英,這兩個女人很不一般。
在香港,有太多的場所供英軍消遣,面對諸多誘惑,英軍乃至所有英國佬的風氣肯定好不到哪裡去,金海酒吧里端莊的貴太們在自己家裡未必過得開心,有不少人如索菲亞一般,在外面交往長期情人或激情式偷情。
待笑聲平息,王霞敏接著說道:「剛才索菲亞已經透露有一個好消息,現在由我來向大家公布,截至昨日,金季商行的業務發展一切順利,今年可分紅金額已經累計5,217,000英鎊,恭喜各位。」
她的話音剛落,索菲亞便高舉手中酒杯,對台下大聲喊道:「女士們,讓我們敬亞當一杯!」
「敬亞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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