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蔥誠
孔令仙往中年人臉上掃了一眼,說道:「大爺,對不住您了,救一個是我的全部能耐,實在幫不了您。」
聞言,中年人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衝著孔令仙磕頭,眼淚順著眼角往外溢,「丫頭,你就行行好吧,俺家有七十歲老母,還有三個小狼子(犬子),俺沒了,他們也活不成。」
砰砰砰,一個響頭接著一個響頭,「行行好吧,行行好吧,您的大恩大德,俺不會忘……」
孔令仙還沒有反應,剛剛知道自己不用死的蝎虎子倒是開始同情心泛濫,頂著滿臉普度眾生的慈悲沖孔令仙說道:「熊丫頭,你就救救大爺,大家都是山東……」
不給蝎虎子繼續說的機會,孔令仙黑著臉從地上拾起一把鐵鍬,掄了個半月朝蝎虎子頭上拍去。
梆梆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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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三下,用了點力,蝎虎子的頭皮都被鐵鍬上的疙瘩磨破了,鮮血順著額頭往下流淌。
嗖~
鐵鍬往地上一扔,水仙走到朴蘊燮身前,沖他耳語了幾句。
朴蘊燮聽完點了點頭,將一個憲兵叫到身前,也耳語了幾句,接著,他大聲喊道:「行刑準備。」
唰。
排成一排的憲兵紛紛拉栓上膛,分別瞄準自己要負責的目標。
隊伍不怎麼整齊,負責蝎虎子的憲兵手拿槍身較長的九九式有坂步槍,比其他人靠前三十多公分,那槍口落進蝎虎子眼裡,跟杵在他臉上沒什麼區別。
蝎虎子尿了,也尿了,原本貼著大腿根的褲襠往下一沉,凸起一個雞蛋大的鼓囊,尿水滴答滴答往外滲。
噗通,兩腿一軟,癱坐於尿和出的稀泥上。
蝎虎子使勁張嘴發出嘶啞的喊聲,「熊丫頭,救~救救……我。」
「射擊!」
砰砰砰,一連串的槍聲響起,坑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就是蝎虎子也不例外。
不同的是,其他人倒在血泊里,惟有蝎虎子是倒在尿泊里。
三個資歷較淺的憲兵收起槍,一個解開坑邊的袋子,兩個拿著鐵鍬伸進袋裡剷出生石灰粉末往坑裡揚去。
孔令仙點上一支煙,深吸一口。
不久前,她學會了抽菸,一是出於交際需要,二是為了掩蓋臭味,流民身上的汗臭味、花柳病臭味、屍臭味。
兩個憲兵在屍體上撒了一層生石灰,便開始往坑裡鍬土,一捧捧黃土往坑裡揚,一邊揚,一邊轉著圈圈。
孔令仙抽了半支煙,依然不見坑裡有動靜,她往前兩步站到坑邊,伸手入口袋掏出一把硬幣一個個往坑裡撒。
「一撒長命百歲,二撒富貴雙全,三撒人丁興旺,四撒四季發財,五撒五穀豐登,六撒六六大順,七撒吉星高照,八撒八方進寶,九撒九九長壽,十撒十全十美。」
人心都是肉長的,假如只是付出一點小代價,她不介意多救一個自己同胞,但不管是否冤枉,坑裡的屍體無一不是額頭刻著「政治犯」仨字,救了個冤枉的還好,若是救了個「不冤枉的」,誰也不敢保證她孔家不會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頂著這麼大風險,還要動用東亞商會的資源,以及付出不菲的美金,她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假如蝎虎子跟她不是沾親帶故,她真不願意趟蹚渾水。
就是現在她也沒想好該怎麼向南雲會長交代,將蝎虎子送出韓國還得動用商會的資源,不知道南雲會長會怎麼看她。
她的思緒在飄舞,黃土在飄揚,被嚇得半死的蝎虎子發現自己沒有全死,從黃土裡立起,呸了幾口,嗆了幾聲,清出口鼻里的塵土,抹了抹臉,睜開眼,入眼彩色的世界。
恍惚間,他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生動。
活著真好。
「上來,跟我走。」
孔令仙沒有多少溫度的話,破壞了蝎虎子賦詩一首的雅興,他四腳並用,一溜煙爬出坑,褲襠、兩隻褲腳和腳踝都沾染著黃燦燦的顏色。
孔令仙蹙了蹙眉,屏住呼吸說道:「跟上。」
她又來到朴蘊燮的身前,派了一支煙給對方,「隊長,我是東亞商會的孔令仙,以後有什麼需要可以找我。」
朴蘊燮方才對孔令仙的身份已經有所猜測,同美國佬交好又出手闊綽的女人,很容易可以猜到最近崛起的東亞商會女會長身上,現在經過親口證實,他的姿態瞬間降低一些。
「孔會長,我是朴蘊燮,請多關照。」
孔令仙淡笑道:「朴隊長,以後我們常來往。」
與朴蘊燮寒暄,又與麥葛溫寒暄,禮數到位後,孔令仙才帶著蝎虎子離開。
當車子靠近原州市市區,另一輛吉普車在等著,車上坐著關佬的手下孫榮成。
兩輛吉普車交錯停靠,蝎虎子被扔到孫榮成那輛車。
孔令仙扔了個信封到孫榮成懷裡,「榮成哥,幫我把他送去釜山碼頭,看著他上船。」
孫榮成點點頭,腳尖踢了踢駕駛位,駕駛員一腳油門,車子射了出去。
少頃,孔令仙的車也繼續行駛,開上前往大邱的公路。
自從今年1月6日漢城有了再次易手的苗頭,漢城的生意先大批難民一步南下釜山,關佬跟著姜東秀在釜山重建生意網,而孔令仙短暫停留便轉道大邱,在當地組建獨立於之前體系的東亞商會。
韓國東亞商會是東洋東亞商社旗下的正式分支機構,有別於之前不打幌子,只能放在桌子底下說事的生意,東亞商會的所有生意都放在檯面上,遵守李承晚政權的法律,也給其交稅。
簡單而言,東亞商會目前是一家只從事正規貿易的企業。
越是往南,硝煙的味道越淡,兩百多公里四個多小時的行程,孔令仙為了排遣無聊,哼起了韓國此時正流行的歌曲,《水車為何轉動》、《印度香》等。
去大邱的公路基本與鐵路平行,車子在路上會遇到相對逆行的火車,況且況且之間,火車車窗里飄出《戰友們,睡個好覺》。
這是一首流行歌曲,也是韓軍的軍歌,誕生於去年韓軍雄赳赳氣昂昂的反攻時期,光復漢城,打下平壤,劍指鴨綠江,然後進入十月,被揍慘了,這歌也就沒啥人唱了,改而流行表達一個女人送丈夫上前線的心碎之情的《妻子之歌》。
風聲獵獵,孔令仙看著往前線輸送的炮灰,默默祈禱他們多活幾個,撐到下一次休假,帶著賣命所得的津貼到商會大肆消費。
韓軍的兵源分為兩大類,一為主動愛國派,二為被動愛國派,前者是文化青年主動報考士官學校,運氣好能遇到好幾次火線提拔的機會。
後者是抓的壯丁,適齡又不殘疾的逮起來押上運兵車,臨陣磨槍式的訓練後投放戰場,邊上的戰友換了兩茬自己還沒死,便自動晉升為老油條、痞子兵。
前者是國家軍人,該有的福利一項不少。
後者活著時是上層嘴裡的「英勇的戰士」,能吃點飽飯、抽幾支煙,但千萬別提津貼這種虎狼之詞,啥玩意?愛國還要講回報?
若是掛了,未必會被記入陣亡名單,只會在某份不公開的文件中為「正」字添一筆,自然也無所謂撫恤金。
津貼、撫恤金這兩項只有熬到老油條階段,有了敬禮喊「蔥誠」的資格,才有機會接觸到。
在路上好一通顛簸,下午一點半左右,孔令仙抵達距離大邱火車站不遠的東亞商會辦公樓——一棟三層的小樓,占地面積300平米左右,處在一個三岔路口,是去火車站的必經之路。
孔令仙下車,拐個彎繞到辦公樓後面,穿過一道敞開的鐵門,進入一個院子,看見一個年輕人正往板車上搬東西,她的眉頭舒展,帶著笑意走到年輕人身前。
「斗渙,飯吃過沒有?」
年輕人叫全斗渙,大邱工業高中的一名學生,東亞商會成立後,需要一批人搬送貨物,全斗渙找了過來,在這裡勤工儉學。
因為是個學生,文化人,孔令仙對他另眼相待,平時多有照顧。慢慢熟悉,自然會聊到家裡的情況,全斗渙祖上是壬辰倭亂(萬曆朝鮮戰爭)時期的官員,在蔚山之戰中因臨陣不進被都元帥權栗斬首。
到全斗渙父親這一代時已淪為貧寒農民,但全父是一個懂漢字的農村知識分子,因此被推舉為里正。
全家歷來重視中文教育,全斗渙幼年在家塾川上齋隨叔父學習中文,讀《千字文》、《明心寶鑑》,1939年,全父將宗土(族田)抵押給同村賭徒朋友而被派出所追捕,在追捕過程中將巡查部長推下懸崖而舉家逃亡吉林磐石,全斗渙進入小學學習。
1941年,一場大火將全家所收穫的穀物和家具全部燒為灰燼,面對災禍,全母的鄉愁愈發濃郁,說死也要死在故鄉,於是全家回到朝鮮,定居大邱,租房居住。
此後全斗渙一度失學,給東洋人開的食品廠運送納豆、給藥店運送藥物或者給人送新聞報紙。此後他又入讀專門為失學者開設的金剛學院、喜道小學,到16歲才小學畢業。
1947年,全斗渙進入大邱工業中學機械科讀書。1950年從該校畢業,6月升入大邱工業高中。
孔令仙的父親孔承通當年是闖關東闖過頭,一直闖到了漢城,但當初和他一起闖的親兄弟、堂兄弟、同宗兄弟大多散落在東北各地。
說來也巧,全家在磐石的鄰居恰好是孔承通的親弟孔承順一家,多了這層淵源,孔令仙對全斗渙自然是更為親切。
全斗渙放下手裡的貨物,沖孔令仙靦腆一笑,「會長,我吃過了。」
孔令仙幫全斗渙拍了拍襟口沾染的灰塵,以寵溺的口吻責備道:「已經跟你說了,不要叫我會長,叫怒那,叫一聲給我聽聽。」
全斗渙撓了撓後腦勺,一臉害羞道:「怒那。」
孔令仙幫全斗渙拍好灰塵,雙手拍搓抹去浮灰,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送到全斗渙嘴裡,旋即,掏出都彭易燃液體打火機,鏗一聲點著火。
全斗渙先是愣神,隨後耳朵和眼睛都被打火機所吸引,雙眼直勾勾盯著打火機。
孔令仙收回手,給自己點上一支,然後揚了揚手裡的打火機,「喜歡?」
全斗渙下意識點頭。
孔令仙將打火機往前一遞,「給你。」
「怒那,我……」全斗渙既驚喜又頗有點不好意思。
孔令仙將打火機塞進全斗渙手裡,「拿著吧,我還有。」
「我……」全斗渙正想客套拒絕,看見孔令仙不容拒絕的眼神,他改口說道:「謝謝怒那。」
「這才乖,我還沒有吃飯,陪我進去再吃一點。」
大邱的糧食供應有一定的保障,但平民只能保持餓不死的狀態,沒有多少人可以敞開肚子吃,全斗渙正是十一點吃飯十二點叫餓的年紀,又是干體力活,這時候的肚子應該在叫。
果然,全斗渙面對打火機的誘惑可以保持禮義廉恥,但對吃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嘴裡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亦步亦趨跟著孔令仙。
辦公樓三樓,有一半區域屬於孔令仙個人,辦公室、會客廳、廚房連飯廳、臥室,應有盡有。
上樓,進入飯廳,孔令仙讓全斗渙點著仿ESSE的供暖烹飪雙功能壁爐,她自己來到窗戶前,撩開防凍棉層,拉開窗戶,從窗外的掛鉤上取了一塊凍得梆硬的二刀肉。
提著肉來到壁爐前,將肉切成一片片,放進加了鹽和醋的水裡浸泡。
拿個盆上樓頂,分別從幾口缸和瓮里取了泡白菜、泡蘿蔔、泡椒、新鮮白菜。
下樓,拿把剪子沖泡菜咔咔一通剪,擺進一個托盤裡。新鮮白菜用菜刀切成片放在一邊備用。
待一直在咽口水的全斗渙將壁爐燒旺,一個平底鍋,一個煮鍋坐壁爐上,一邊慢慢煎五花肉,一邊快炒白菜,然後加水……
不到一刻鐘,一大盤煎五花肉,一大鍋拉麵,嗯,食也牌的,出現在餐桌上。
孔令仙拿出一瓶老黃皮,倒滿兩個五錢杯,先干一杯,然後一人拿一個鍋蓋,就著五花肉、泡菜,吃拉麵。
對如此吃法,全斗渙覺得新鮮,也覺得絕對奢侈,春節的時候,他家也不敢這麼吃啊,日子還不過了。
嘩啦嘩啦,吸溜吸溜,咕嚕咕嚕,兩口面,一口泡菜,一塊五花肉,吃得那叫一個過癮,那叫一個心無旁騖。
孔令仙的心思卻不在吃上,而是在琢磨如何推廣拉麵。
前些日子南雲會長發來電報,讓她借著平壤難民帶著平安道冷麵在南邊傳播的時機,推廣「拉麵牌」拉麵。
朝鮮半島主要屬於溫帶季風氣候,春季和秋季溫度和濕度變化較大,並不適合小麥生長,特別是作為食物的冬小麥,在朝鮮半島很難越冬活到來年。
既然此地區不適合種小麥,麵食自然也不可能成為主食,甚至時間往前倒退幾十年,絕大多數朝鮮(族)人並不知道麵粉為何物,要說食用粉,他們只熟悉蕎麥粉。
而蕎麥粉也不是所有朝鮮人都熟知,朝鮮半島並不是所有地區都適合種植蕎麥,從南北分治後的區域來劃分,蕎麥的主產區集中在平壤往北的一片區域——平安道、咸鏡道、黃海道。
在日占時期,平壤無疑是朝鮮半島的美食中心,南北的地區美食在此匯聚、改良,形成特有的美食文化,就麵食而言,平壤冷麵是一絕。
[朝鮮王朝時期,平壤隸屬於平安道。]
冷麵是蕎麥做的,上個世紀末開始在漢城出現有別於平壤冷麵的漢城風格冷麵,然後隨著近兩年大量平壤難民南下,難民為了餬口,在如今的韓國境內各處開設冷麵餐廳,面對正宗平壤冷麵,漢城風格冷麵沒了活路。
如今,平壤冷麵在韓國大行其道,全國境內大約有二十多家不足三十家冷麵餐廳。
韓國地方雖然不大,但是三十來家冷麵餐廳絕對不能說是數量頗多,只能說冷麵在韓國還是一個比較小眾的吃食。
蕎麥粉不是哪都有的賣,價格也不便宜,而且,從蕎麥粉變成蕎麥麵不是誰都可以做到,需要一點手藝,冷麵湯的調配也不是那麼簡單,需要用到的食材調料不少,餐館製作可以通過數量分攤成本,相對的,家庭製作的成本就比較高。
種種原因,限制了冷麵走入韓國國民家庭,雖然蕎麥麵從古早的貴族食物到近代開始向下兼容,但想要平民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條路是滿地荊棘的經濟發展之路。
隨著推廣拉麵的命令一起來的還有一份韓國麵食分析報告,從一個更系統的維度介紹了韓國麵食的發展史,有別於孔令仙肉眼之所見,內容詳盡,讓孔令仙知道自己該從什麼角度著手推廣工作。
但報告裡對如何推廣卻是隻字未提,按南雲會長的說法,大會長想要看一下她的能力,分析報告和拉麵牌的確立是唯二的扶持,其他都得由她來。
朝鮮王朝時期麵食不流行,或者可以籠統地說不吃麵食,一些麵食是不存在的東西,在朝鮮語裡自然不會對這些不存在的東西賦予一個專屬名詞。
而日占時期,東洋麵粉商人為了推銷從「滿洲」進口的麵粉,不但引入了不少麵食,也為朝鮮語帶來一些借詞,比如說「拉麵」這個詞就是從日語音譯過來,日語又是從漢語音譯,所以三種語言的「拉麵」發音極為相似。
方便麵用當下的語言習慣,用「即食麵」這個名詞比較合適,用日語來說,就是「即食拉麵」,朝鮮語裡對即食的定義不太清晰,而拉麵這個詞卻是已經有了,但大多數人對拉麵的認知卻是非常模糊,拉麵到底是什麼東西,壓根沒見過,更別說吃過。
在韓國具備以拉麵來定義方便麵的條件,也具備以「拉麵牌」的品牌名「拉麵」來定義方便麵這個產品的條件,產品和品牌名直接捆綁,把守住競爭者的進入之門,以營造同人效應。
寫四合院同人文的作者敢把情滿寫成禽滿,但絕對不敢把秦淮茹寫沒了,同理,拉麵牌的未來競爭者絕對不敢把「拉麵」給整沒了,不然為了讓消費者理解自己賣的是啥玩意就得干廢一台印鈔機。
可以說冼耀文已經給孔令仙指明了正確的方向,是走貓步還是競走,要不要安排人拿著國旗在終點前攔住准冠軍來一次強行愛國,給第二名製造超越的機會,這些都留給孔令仙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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