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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弘曆果

  來到集市,冼耀文掃一個幾個聚在一起的攤檔,一個是咖啡攤,攤前有一位老太太在那兒做朥餅,隔壁是一輛手工餐車,玻璃打造的柜子里擺著或白或紅的紅桃粿。

  餐車另一頭擺著一隻平底鍋,鍋里正煎著紅桃粿,煎至兩面金黃,打一個雞蛋入鍋,將紅桃粿裹在蛋液里,挺新鮮的做法。

  餐車的隔壁還是一輛餐車,上面架著一個巨型平底鍋,鍋里盛著糕粿,是個炒糕粿的攤子。

  再過去,有個老伯在顛勺,聞一下傳出來的鑊氣,不用看就知道在炒粿條,感情他們是扎進潮州人堆里了。

  來到咖啡攤前,不等老太太上來招呼,冼耀文已經走到平底鍋前,「阿嬤,朥餅快好了沒有?」

  老太太拿著刷子往朥餅上刷著油脂,滿臉笑意道:「快好了,快好了,我的朥餅好好吃,梅菜是唐山運來的。」

  「阿嬤不會鹵梅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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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唐山滷的好吃,有秘方的。」說著話,老太太從平底鍋里剷出朥餅放在一邊涼,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看著冼耀文說道:「後生囝,你要幾個朥餅?」

  「阿嬤,我要三個。」

  「好好,你坐,我送過去。」

  冼耀文走到蔡金滿邊上坐下,抬起手沖做紅桃粿的攤販揮了揮,引起對方注意後,豎起三根手指。

  隨即,拿出筆記本,記錄今日一些見聞。

  蔡金滿看了兩眼說道:「老爺,你怎麼寫簡體字?」

  冼耀文一邊寫,一邊說道:「簡體字省力,我第一年念小學,發的是簡體字國文課本,老師同時教我們兩種字,不過只教了一個學期,第二個學期就不教簡體字了。」

  「哦,我念書的時候,老師只講過幾個簡體字。」蔡金滿指了指筆記本上其中一個「帋」字,「這個字我認識,紙張的紙。」

  「喔。」冼耀文隨手在旁邊寫了個「庅」字,「認識這個字嗎?」

  蔡金滿嬉笑道:「這個字就是不認識,我也能猜到是怎麼的麼。」

  「真利害。」冼耀文贊了一句,又說道:「先讓我安靜一會,我寫完再跟你說話。」

  「嗯。」

  人和人之間很多事情都是相互的,冼耀文一直在默默觀察許本華,反過來,許本華也一直在觀察冼耀文,此刻冼耀文兩人的舉動都落在許本華的眼裡。

  冼耀文此行的目的不是觀光,而是做市場調查,這已經是明說之事,他現在對冼耀文腹中得出的調查結論非常感興趣,也有興趣思考一些事情背後的深意,比如拿三姐肥皂代理的深層目的。


  肥皂生產早就不是什麼高深的工藝,關鍵的幾項專利也已過期,用來蓋房子的預算完全可以建起一間規模不大不小的肥皂廠,假如想做肥皂生意,自己建廠可比做三姐肥皂的代理划算得多,畢竟三姐肥皂的名氣只局限在南越地區,北越的影響都很有限。

  冼耀文不可能想不到代理三姐肥皂這筆生意並不划算,事倍功半,真要做得好還有被人甩開的風險,為什麼要做這筆生意呢?

  在香港、新加坡註冊三姐牌,以後玩一手鳩占鵲巢?

  這好像也不划算,同樣的精力完全可以做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品牌。

  還有曾仲海的牙膏作坊,看樣子冼耀文投資的興趣很大,是什麼引起冼耀文的投資興趣,不可能是僅憑黃道義幾句話,生意人豈會如此容易相信別人,肯定是冼耀文發現了值得冒險的點,是什麼呢?

  向天后娘娘一連請求三件事都被應允,冼耀文是有大運之人?

  千頭萬緒在許本華心頭纏繞,他一絲絲整理,企圖推敲出冼耀文在西堤的「大動作」是什麼,短時間他只能從將三聖杯一事傳出去這一點,推敲出冼耀文要給某人造勢。

  三聖杯,有大運,但凡此人懂得交際,有大運傍身,很容易在西堤打開局面,快速建立一些人脈。

  是將冼耀文單純當大客戶對待,還是適當下點無關痛癢的注碼,又或者下大注碼,許本華面臨抉擇。

  許家在這裡繁衍生息太久太久,從屬於柬埔寨的領土「Prey Nokor」開始,到黎朝的嘉定,又到濱義坊、北雅、大貢、西貢,最後到堤岸,名字換了一個又一個,斗轉星移,唯一不變的許家始終是不入流的家族。

  從中蘇支援北越開始,許本華已經算到法國殖民者在越南的時日進入倒計時,也算到北約不可能輕易放棄如今的南越地區,坐看北越統一越南,未來的南越將是冒險家的樂園,許家有必要籌謀離開危如累卵之地,而他以身入局,從火中取栗。

  許家身在局中,卻無騰挪之力,他需要等待一個破局者,冼耀文會是嗎?

  他很期待。

  冼耀文手裡的筆沙沙作響,腦子飛速轉動。

  許本華對堤岸的了解過頭了,超出了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程度,哪怕他是一個業務廣泛、人脈無數的金牌律師,他對西堤的了解也不應該如此之深,而且,在他面前也過於坦誠,有些消息不應該輕易說出口,完全可以用來交換一些東西。

  他只能說許本華絕對是個有心人,暫時卻無法正確判斷對方的所圖。

  往前走著,再熟悉一點,可以選擇坦誠相見。

  待做好筆記,冼耀文收好筆記本,端起咖啡呷了一口,隨即對許本華說道:「本華,堤岸哪裡可以做奧黛?」


  「要給冼夫人做?」

  「嗯。」

  許本華為難道:「會做奧黛的裁縫鋪有,但你們離開之前肯定來不及做好。」

  冼耀文擺擺手,「我不打算做,只是想買幾件做樣,等回香港再做。」

  「心形領還是高領?」

  「昨天在街上看見一個女人穿著高領的,挺好看的。」

  「剛剛流行起來的款式,我有兩個太太也喜歡。」許本華淡笑一聲,道:「其實不用大老遠帶樣回去,你在香港找個上海裁縫告訴他怎麼做就行,聽我太太說,高領奧黛就是上海裁縫改的。」

  「是嗎?」冼耀文詫異道:「還有上海人跑到這裡來?」

  許本華點點頭,「去年、前年都有人從上海到堤岸,裁縫也來了幾個,上海裁縫的手藝好,女人們都喜歡找他們做衣服,越南有錢人的太太也會找他們,聽我太太說,高領奧黛就是一個越南太太讓裁縫改的,穿著好看一下子就時興起來。」

  「我說呢,收腰、收前幅有點像海派旗袍的風格,原來就是海派奧黛啊。」

  「像旗袍不奇怪,奧黛是黎朝阮福闊時期結合南方占婆族婦女的長衫和滿人的長衫馬褂創出來的,和旗袍是親戚。」

  「哦,原來這樣。」冼耀文頷了頷首,「本華,我有一點拉丁語的基礎,要學越南語到能看懂報紙的程度難嗎?」

  「如果你只想學會讀,有拉丁語基礎再學越南語一點都不難,越南語就是拉丁語寫法加上漢語語法,掌握一定規律,你可以直接看懂常用的越南字。」

  「是嗎?我想再請你幫個忙……」說著,冼耀文失聲而笑,「請你幫忙這句話我都快說習慣了。」

  許本華輕笑一聲,「我非常樂意幫你的忙。」

  冼耀文攤了攤手,「好吧,幫我找一個能跟我溝通的越南語老師,最好是女老師,人長得漂亮就更好了。有一部《金瓶梅》的仿作《林蘭香》,裡面有一句俗語『若要會,須得與師傅睡』,我的學習態度非常端正。」

  許本華大笑道:「你是想找老師,還是想找越南女人?」

  「老師,其他只是額外驚喜。」

  「去香港?」

  「對,我可以出每月一千的高薪,也會負擔來回差旅費,如果老師想留在香港,我會幫她安排好一切。」

  「待遇不錯,找一個符合你心意的老師不難。」

  「我希望能快點到位。」

  「問題不大,我明天就幫你打聽。」

  「謝謝。」


  在咖啡攤度過了下午茶時光,一行人慢慢往穗城中學逛過去。

  路上,許本華給冼耀文科普了堤岸的幫長制度和黑道人物,還在阮朝時期,越南朝廷任命幫長管理出身地域相同的華人,算是一個官職,到了法國殖民時期,幫長制度廢除,但幫長的稱呼繼承了下來,同籍中有頭有臉的人會被推舉為幫長。

  說起來,當下的幫長差不多等同同鄉會館的館長/會長。

  堤岸的黑惡勢力不少,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依附於幫,比如潮州幫會豢養一批好勇鬥狠的潮州人,專門維護膠己人的利益,並為幫長辦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另一類就是通常意義上的黑惡勢力,混得好的開賭場、雞檔、煙檔,放高利貸;不入流的做打仔、偷竊、當街搶劫,沒有強有力的人物罩著,動不動就要被削去蹲。

  像七遠那種,境界要遠遠高於這兩種,即使路走不長,至少是割據一方的軍閥,假如一個不好走遠了,那想像空間可就大得沒邊了,他手下一個種鴉片的叼毛都會是了不得的人物,編一首《西貢屯》歌頌,寫進課本被人銘記,都是題中應有之意。

  群眾碰見了,都得親切地喊一聲叼毛爺爺或鴉片同志。

  途中經過一個水果批發市場,許本華熟門熟路從一個果欄買了兩個椰子,很貴,一是椰子冷凍貯藏,保存到這個月份不容易,二是椰子比較特別,名曰「Da sáp」。

  許本華解釋「Da sáp」並不是特殊品種,而是一種果肉很厚,果汁膠稠、凝結的特種椰子,只在茶榮出產,那裡的特有土壤和氣候,使每年約15%至20%的椰子長成「Da sáp」,其餘的則與普通椰子無異。

  一開始,冼耀文還不認識「Da sáp」是什麼玩意,待打開外殼,看見猶如乳膠般的果肉,便意識到「Da sáp」就是他所知的馬卡普諾,在他的記憶里馬卡普諾是一種特殊品種的椰子。

  略一思考,他想明白其中關竅,應該是還沒有人對「Da sáp」進行人工選育,也就沒有誕生馬卡普諾新品種。

  嘗了一口椰肉,比他記憶中的馬卡普諾味道更好,腦子一轉,一條小計冒了出來——讓陸雁蘇去一趟茶榮,壟斷「Da sáp」的出貨渠道,只在甘甜果行銷售,如此便可以操控市場賣高價。

  同時讓人對「Da sáp」進行秘密研究,一旦形成新品種,在氣候條件相似的柬埔寨或菲律賓秘密種植。

  假如沒有競爭對手使壞,新品種椰子製作成罐頭和果汁再流入市場,假如有人使壞,認慫,將「Da sáp」的出貨渠道揮淚高價轉手,然後,夠競爭對手喝一壺。

  菠蘿、柚子、榴槤等水果,一一嘗了個遍,也順便了解了各種水果的產地和時令,比如榴槤,東南亞各國的不同榴槤品種時令有所差異,基本可以保證一年當中九個月時間都有榴槤供應,是一種非常有潛力維持高利潤的水果。


  趁著榴槤這個音譯的名字還沒傳進港澳台,應該給它取個一聽就很寶貴的名字,比如金月牙,又或者乾隆果、弘曆果、愛新覺羅果。

  乾隆和美食是百搭,凡是美食要自抬身價,完全可以編一個跟乾隆有關的演義故事,一小會的工夫,冼耀文已經編好乾隆和安南女人阮氏曼青盪氣迴腸的愛情故事。

  兩人因緣際會相識,相愛卻不能相守,阮氏曼青寄情於山水,在山野之間找到一棵果樹,所結果實外殼堅硬,表面覆蓋著尖刺,果型豐滿肥碩,肉包般分為五瓣,輪廓分明,她命其名為思弘曆,所結果實為弘曆果。

  弘曆果年年被納入貢品送進紫禁城,乾隆對其他安南貢品不屑一顧,卻每每抱著弘曆果憑欄遠眺,思念千里之外的阮氏曼青。品嘗弘曆果之時,每每輕念一首舊詩,「一瓣一瓣又一瓣,兩瓣三瓣四五瓣……」

  因日日食用弘曆果,乾隆一生操勞,卻活到了八十九歲,成了最長壽的皇帝。

  「想長壽,吃弘曆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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