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一份對賭協議
第261章 一份對賭協議
同黃祖強聊過,冼耀文已經感覺到這個人不那麼好用了,勞苦功高朝著功高震主的方向偏移,就算不出走自立門戶,也會越來越難管。
輕輕敲擊著桌面,他心裡有了三個想法:
第一是未雨綢繆安插接班人;
第二是引入股東,把管理權交出去;
第三是出售,《十三麼》很快會完成它的歷史使命,《福報》連載完《天下第一裁》,也沒有多大作用,雖說十三麼眼下利潤可觀,但從長遠來看,並沒有多大意思,拿上兩次分紅再賣個好價錢也能接受。
「先走著看,年尾分紅前夕再定下走哪條路。」
心中有了定計,冼耀文將此事先放下。吃過午飯,占了山今樓夥計平時偷懶的地方迷瞪會,下午,精神飽滿地到青年會的辦公室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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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寶樹不在,去買別墅里要添置的物件。卡羅琳在,搞定了柳婉卿,她暫時沒其他事做。龍學美也在,剛剛搞定了「休閒」的師傅,拿著名單過來。
冼耀文拿過看了一眼,對名單表示滿意,一共七個名字,五個後面標註著瞎、聾、啞、瘸,身體上有一點或多點缺陷,龍學美算是掌握了精髓。
殘疾人就業比健康之人艱難,遇到一份高薪的工作會更懂得珍惜。
「安排他們去做體檢,重點檢查皮膚病還有其他傳染病,口臭、狐臭、腳臭等等,能治好的等治好再來試工,治不好的,給點錢打發了,找其他人。對了,補充登記一下他們的飲食習慣,酗酒的也打發了。」
「好。」
「其他事怎麼樣了?」
「在進行。」
「哦,檢查先看牙科,抽菸能通過牙齒、角化齦看出端倪,省點檢查費。」
「抽菸的也不要?」龍學美愣了一下。
「抽大煙。」
「明白了。」
一點左右,柳婉卿來了,穿著一件藍底、領口袖口拼接玫紅色縫邊的旗袍,左肩繡著鳳凰頭,右肩鳳凰尾,腰間左右對稱兩個鳳凰頭,腿部膝蓋稍往上的位置繡著鳳凰尾,看起來簡潔大氣,仿佛並不昂貴。
可細細一看,就能看出不簡單,旗袍的布料是素縐緞,鳳凰的繡工是普爾卡里,一種在印度旁遮普地區流傳的傳統技藝,縫製手法是海派,針黹縫紉的功夫相當了得,根本看不到縫線,絕對是紅幫裁縫大師耗費心力的手筆,光是製衣的手工費恐怕沒有兩三百元下不來。
觀察完旗袍,冼耀文便用揶揄的語氣對柳婉卿說道:「昨天晚上沒注意看,要是我撕掉的那件也是這個做工,我應該賠你一件切斯特或戰壕。」
「我比較喜歡馬球。」柳婉卿莞爾一笑。
切斯特、戰壕、馬球都是大衣的款式風格,因為一些便宜的面料還未面世,大衣的價格居高不下,最低檔的女款大衣也不會太便宜,柳婉卿等於默認昨晚的旗袍也不是普通貨。
「別在那裡杵著,過來坐,我的柳副總。」冼耀文招了招手,將柳婉卿叫到自己對面就座。
「柳副總?」柳婉卿甫一坐下便說道。
「是啊,友誼置業副總經理,月薪1000元,再加上一些不錯的福利,比如給你配車配司機,一時半會也說不完,你自己慢慢了解。」冼耀文攤了攤手,「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不管以後我們兩個的關係如何,昨夜已經成了既定事實,所以,我會對伱坦誠。
副總經理的福利雖好,但不是那麼容易當的。
第一,你明天正式上任,沒有上下班的概念,沒事的時候你愛幹什麼幹什麼,有事的時候,不分白天晚上,二十四小時待命,隨叫隨到,我不聽任何理由和藉口,包括你女兒也是一樣。
一個成年人,母親,職業經理人,應該懂得如何安排好你女兒,給你的月薪你完全可以全部用在請人的開支上,再犧牲一點你個人用來消遣的時間多陪陪女兒,我相信你的女兒不至於一刻都離不開你。
第二,在你具備勝任副總經理的真實能力之前,你只是提線木偶,操縱杆在卡羅琳手裡,你的一切工作由她安排,她說什麼,你做什麼。
你可以有質疑,但必須先把事情做好,每周我會給你半個小時時間,讓你提出自己的質疑,有不合理的地方,我會訓斥卡羅琳,並對錯誤進行糾正。
第三,你是肄業大學生,又沒有工作經驗,等於什麼都不是,僅僅是一張白紙,多聽多看多問多學,不要有莫名其妙的自傲、自信,謙虛一點。
第四,我們昨夜發生過關係,以後大概也會繼續保持關係,請記住,那是辦公室之外的關係,不要帶進辦公室。在工作中,我是領導,你是下屬,要習慣使用是、知道、明白這一類簡潔明了的應答詞彙。
明白了?」
「明白。」柳婉卿略顯彆扭地點點頭。
「不錯,你可以先走了,明天八點半準時到辦公室,孩子沒地方放,可以送去我家,我一般七點半出門。東京街往東北方向,就是右,走到頭,隨便找個人問一下就能找到我家。」
「在深水埗?」柳婉卿蹙眉道。
「有問題?」
「你知道我住繼園街。」柳婉卿的意思不言而喻。
冼耀文輕笑一聲,「自己克服一下,從今天開始,你應該學著獨立,遇到問題,自己想辦法解決,實在沒辦法再考慮求人。預約黃包車明天早上接你,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不用我手把手教你吧?」
「哦。」
「嗯?」
「明白了。」
「不送。」
柳婉卿一走,卡羅琳便坐到剛騰出來的位子上,一臉曖昧地說道:「Boss,你真厲害。」
冼耀文拿起桌上的地圖,研究起上面的圈圈,嘴裡一邊回道:「我的厲害是被不得力的手下逼出來的,我指的就是你。嘉道理家族在九龍油麻地榕樹頭公眾四方街至東莞街的一塊地皮要出手,面積有10.7萬呎,我的心理價位是14.5元每呎,不要再搞得那麼麻煩,乾淨利落點。」
「哪一塊?」卡羅琳頭一抻看向地圖。
冼耀文在地圖上一個位置指了指,「這裡。」
卡羅琳看了一眼,眉頭蹙起,「Boss,這塊地皮我知道,有點麻煩,上面有住戶,也有臨時簡易棚,又被人占了堆放很多雜物,我們想把地皮清出來有點困難。」
「不麻煩就沒有這麼便宜的價格,卡羅琳,我很欣賞你縱覽全局的眼光,但因為友誼商場的事,我對你的能力有了一絲懷疑,所以,我打算暫時剝奪你質疑的權利,等我看到你的表現有所改觀,再把這個權利還給你。現在,我說,你做,不要讓我再失望。」
「Boss,不全都是我的錯。」卡羅琳不服氣地說道。
冼耀文豎起食指,左右晃動了一下,「不用爭辯,請相信我是一個睿智、公正的人,我很清楚你應該承擔多少責任,已經發生的不用多糾結,先往下走,做好眼前的事。再說一遍,不要讓我失望。」
「是。」
「動作快。」
兩點。
李海倫準時來了,從大門口一路好奇打量到總經辦,見到坐在大班椅上的冼耀文,她心底感嘆,「世界真小。」
冼耀文見到李海倫時,雙眼透露出一絲欣賞。
李海倫此時的打扮有所變化,上午是不施粉黛,穿一件大街上隨處可見的素色旗袍,此時,做過頭,手推波浪紋髮式,十幾年前流行的髮型,在她身上不顯過時;用心化過妝,凸顯了優點,也遮掩了缺點;旗袍換了一件,黑底點綴白色的蘭花刺繡,從肩到膝蓋處,一溜,點綴恰到好處。
目光毫不遮掩將李海倫看了個透徹,冼耀文才淡淡地說道:「你這樣打扮很漂亮,就是有點可惜,你的個子太高,型格身材比較接近西方女性,有成熟的女性美,但也讓你的年齡看起來大上幾歲。
你的臉有一份冷艷,稍有媚態,卻顯得若即若離,輕易不能接近,如果你想登上熒幕,當女主角,最容易爭取的角色就是艷角,搔首弄姿或者說賣弄風騷那種。
你這種長相,洋鬼子比較容易接受,在香港想有戲拍也不難,但想成為周璇、白光那樣的女明星,你基本沒機會,除非……」
「除非什麼?」李海倫追問道。
冼耀文笑而不答,「有帶作品嗎?」
「帶了。」李海倫從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遞給冼耀文。
冼耀文接過,打開,快速閱讀——阿珍自小與作家父親阿貴相依為命,姨母曾太卻突從義大利來訪,阿貴對曾太異常冷淡。曾太送阿珍大批禮物,更送鋼琴,阿貴退回,往酒店找曾太理論。
阿珍無意中聽見曾太原來是她生母,早年背夫偷漢,誕下她後不顧而去,今生活無憂,欲接她一家團聚。
在阿貴離去後,阿珍進房指責曾太可恥,拋棄她兩父女,曾太痛哭。阿貴求阿珍原諒曾太,表示大家都痛苦。
阿珍生日當天,在家舉行生日舞會,阿貴卻遲遲不歸。原來阿貴遇上交通意外,更斷了一隻腳,阿珍精神很差,曾太回想自己拋棄阿珍,與大曾私奔的往事,感對不起阿珍。
大曾從義大利來港,更要帶阿珍回義大利,原來大曾才是阿珍的生父。阿珍獲悉身世後,仍堅持留港照顧情深義重的養父阿貴。
一目十行地看完,冼耀文把筆記本合上,輕扔在桌面,「我剛才想說除非你的編劇能力非常出色,觀眾肯買帳,你就能為自己量身打造劇本。但看完你這個故事,我沒發現你有多突出的編劇才華,年輕時背夫偷漢,年老知錯回來認親,陳詞濫調,這樣的故事,我一分鐘能編出三個。」
李海倫不服氣地說道:「我不信。」
「不信?」冼耀文淡笑一聲,說道:「阿珍和阿強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但阿強家裡窮,阿珍父親看不上阿強,把阿珍許配給了家境殷實的阿文,阿珍拗不過父親,答應嫁給阿文。
但在成親的前一天,阿珍把身子給了阿強,第二天,阿珍出嫁。九個月後,生下一對雙胞胎兒子,弟弟胸口和阿文一樣,也有一顆胎痣,沒說的,這肯定是阿文的種。
自從有了兩個兒子,原來放蕩不羈的阿文變了,顧家,對阿珍也好,阿珍感覺到阿文的好,漸漸忘了阿強,一心和阿文過日子。
就這樣,幸福的日子過了四五年,阿珍變得憂心忡忡,原來大兒子長得一點都不像阿文,倒是跟阿強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阿文也心有疑慮,但兩個孩子是一前一後出生,小兒子又跟他一模一樣,沒道理老大不是自己的種。
日子就這麼又過去六七年,兩個孩子長大了十一歲,落草為寇的阿強回來了,帶著大批人馬血洗了阿文家,一槍一個,毫不手軟,阿文、小兒子都被他殺了,只有阿珍因為念及舊情沒殺,還有老大,因為長相酷似自己,阿強也沒殺,讓其自生自滅,僅把阿珍擄走。
二十年後,老大成了軍閥,手裡有數千兵馬。阿珍給阿強生了個兒子,就叫他老三吧。老三出淤泥而不染,長在土匪窩,卻天天想著革命,那一年,他去了羊城,入了黃埔軍校。」
冼耀文呵呵一笑,「後面的情節我就略過不說了,你想要什麼樣的故事,情節往裡套就是了,家國情懷、兒女情長,隨你的便。我只想告訴你,老大和老三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李海倫瞠目結舌道:「這,這怎麼可能?」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我說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只是概率不會太高。不說這個,我們回到故事本身,你自己說,我的故事是不是比你的故事衝突性更強,更有看頭?」
「是。」
「那我再告訴你,剛才的故事我並沒有提前構思,說第一段的時候,才臨時想第二段,後面我說略過不說,只不過是懶得想了,我只要肯花幾分鐘時間,故事就能編完整。初稿出來,花二三十元找個人潤潤色,一個劇本就出來了。」
冼耀文指了指李海倫,「我敢說,我的故事拍成電影,票房會是你的好幾倍,僅僅雙胞胎不是同一個父親這一點,不往多說,八萬十萬票房是有保證的。
再說表演,你沒去過義大利,我估計你也沒接觸過義大利回來的人,你知道長期在義大利生活的華人有什麼特徵嗎?還是僅僅把義大利當成一個符號,換成澳門也一樣,只要突出有錢?」
「算了,故事已經不行,摳細節只是浪費時間。」冼耀文擺了擺手,又在筆記本上敲了敲,「李湄是你的筆名?」
「是的。」李海倫心虛道。
冼耀文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放在桌面,看著李海倫說道:「等工廠那邊辦完離職手續,你去澳門玩幾天,進賭場觀察荷官怎麼工作,賭徒怎麼賭錢,上點心,注意細節。
等觀察得差不多,你試著描寫一個賭徒,然後把你寫的東西交給其他人看,如果對方看完你寫的東西,能把賭徒的形象還原出來,那就意味著你觀察到精髓了。
這一步完成,假使錢還沒花完,你自己上桌玩幾把,親身體驗一下輸贏的感覺。清潔溜溜,輸光光就可以回來寫一個關於賭徒逢賭必勝的故事。
我只提三點要求:一,男主角必須從上海過來;二,男主角只穿好運來,他的幸運符是一個刻有好運來字樣的袖扣,每逢大事,袖扣必須出場;三,女主叫李湄。
就這三點,剩下的故事由著你編,就算你把女主的戲份寫得比男主還多也隨你,我給你自編自演的機會,但是,為了讓你認真一點,首先,你要將你的全副身家投到這部戲,其次,這部戲一半的投資算你的。
戲若是賣座,你拿一半分紅,同時成了電影女主,名利兼收;要是虧了,就拿你的身體當本錢,儘快把錢還清,哪天還清,哪天還你自由。
怎麼樣,敢不敢接受挑戰?」
言罷,冼耀文靠在椅背上,一臉笑意地看著李海倫,老神在在地等著她做決定。
相比冼耀文的悠哉,李海倫卻是天人交戰,腦子亂成一團麻。
首先,她先排除這是冼耀文給她挖的一個坑,同事一場,冼耀文的所作所為看在眼裡,口碑也聽在耳中,他人還是不錯的,不至於費盡心機坑她。
其次,她對這個機會非常動心,成為編劇和女演員的夢想都能實現,同時也能過上富足的生活,一舉三得,這是天賜良機,一旦錯過,估計下次不會再有。
至於失敗……
她明白拿身體當本錢是什麼意思,淪落風塵,以淚洗面。
「我會失敗嗎?」
糾結,無限糾結,李海倫無從判斷自己是否會失敗,也做不到冷靜判斷,她希望自己不會失敗,也在腦子裡自我催眠,不會失敗。
許多人在面臨抉擇時,往往腦子裡會冒出來三個字「大不了」,要是不成,大不了怎麼怎麼,大不了從頭來過,大不了一死,看似果決,其實根本沒把後果掰開揉碎考慮清楚,往往事情都會以失敗和不斷懊悔收場,人生中多了一句口頭禪「早知道……」。
李海倫現在就在大不了,她快以為自己能承擔得起後果,她以窺過一斑的認知已經以為拍電影賺錢不難,她應該能成。
良久。
李海倫臉上出現堅毅的表情,她咬了咬牙,說道:「我接受挑戰。」
冼耀文淡笑道:「你確定不給自己多點時間考慮?」
「我確定。」李海倫鏗鏘有力地說道。
冼耀文搖了搖頭,「美女總是有特權的,在辦完離職手續之前,你隨時可以反悔,過了這個時間,項目就算啟動了,到時候再反悔,你就要承擔公司的損失,不是鬧著玩的。」
「我不是鬧著玩,我是認真的。」已經下定決心,李海倫怎麼可能後退。
「行吧,我讓人起草合同,一份合資投拍電影的合同,一份借款協議,你自己去打聽一下拍一部電影需要多少投資、多少時間,留下吃飯的錢,剩下的記得都帶過來。」
冼耀文停頓一下,故作剛想起補充道:「嗯,想耍小聰明你可以盡情耍,將來反噬的時候別哭就行。」
李海倫搖搖頭,「我不會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