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牛黃
第432章 牛黃
剛剛停下來的雪又紛紛揚揚落下來,灑在老牛身上,似乎想用潔白的雪花將牠掩埋。
牛啊牛,你為人類幹了一輩子活,受了一輩子苦,也是該合上眼,好好歇歇了。
雪唰唰落下,細細的聲音輕且急促,不一會就又落了一層,孫建平呆呆的站在老牛身邊,看著逐漸被覆蓋一層白色的牛身,忽然內心中一陣悲涼涌過!
「啊……」
他長長喊了一聲,無數種情感宣洩而出,化作驚天音浪,衝破細細密密的清雪,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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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程頭低著頭,拿來一把鋒利的剝皮刀,從老牛的腹部開始,一點點將牛皮剝下來。
「叔……」
孫建平很想求他不要這麼殘忍,但是老程頭只是搖搖頭,「他死了,也安生了,可咱們還得活著啊!」
孫建平一時無言以對,只能眼睜睜看著老牛被鋒利小刀撕開的腹部,裡面只有一根根青色的腸子,不帶一星半點的油星。
這頭牛真是瘦弱到極點了!
老曹叼著菸袋走進來,看著躺在地上,已經被豁開口的牛肚子,一時間也是百感交集。
「算了算了別扒皮了,等會老張來,你們幾個把牠抬上車,拉到後山埋了吧,這牛累了一輩子,臨了給牠留個全屍,下輩子別在托生成牲口了……」
老曹蹲下來,雙手輕輕幫老牛合上雙眼,道一聲造孽啊!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把菸袋遞給孫建平,擼起袖子,伸進皮包骨的牛肚子裡摸來摸去,忽然手指杵到一個堅硬的東西!
「建平快點拿個盆過來!」
孫建平一愣,繼而馬上明白了,一定是曹叔在牛肚子裡找到了什麼!
他慌忙跑回土坯房,拿來一個掉了茬的搪瓷盆擺在地上,老曹皺著眉,手指一用力,從牛肚子裡扣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東西!孫建平低頭一看,是一個包裹著一層薄皮的東西,手指戳上去硬硬的,裡面的東西早已結了塊,不知道是什麼。
老曹伸手把外層的白色薄皮扯掉,露出一個棕褐色拳頭大小的東西,兀自冒著乎乎熱氣。
「牛黃?」
「嗯,牛黃,上好的膽黃。」
老曹在羊毛大衣上擦擦手,看著搪瓷盆里這個拳頭大小的東西,老程頭也低頭看著,一時間都是感慨良多。
這頭牛苦了一輩子,累了一輩子,沒想到即便死了,也給人留下這麼一件寶貝!
牛啊牛!
你哪有半點對不起人!
是人對不起伱啊!
「這牛肚子裡長這老大一個瘤子能不疼麼?」老曹又扭頭看看已經魂歸西天的老牛,昏花的老眼流下眼淚來,「小西山這幫畜生,就這樣了還讓牛下地幹活……」
「唉,這牛就是活活累死的。」老程頭伺候了一輩子大牲口,牛黃卻也只是聽說,從未見過,「你們爺倆把牠買回來,享了兩天清福,也算是積了份大陰德。」
老曹提起袖子抹抹眼淚,站起身,把牛黃一把抓起來,塞到孫建平手裡,「牛是你吵吵著要買的,這個東西也該歸你,叔不能要。」
「叔,雖說是我要買這頭牛,但畢竟是隊上出的錢,這塊牛黃,該歸隊上。」
孫建平又給他推了回去。
「誰花錢,東西當然就得歸誰,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老曹你就代隊上收著吧!」
「那……」老曹看看倆人,輕輕點了下頭,「行吧,只是這事就咱們仨知道,千萬別告訴別人!」
「知道!」
兩人都點下了下頭。
老曹脫下內裡帶著「獎」字的汗衫,把牛黃包起來,揣進口袋,急匆匆回了家,甭說現在這個時節,就是任何年代,天然牛黃的價格都超過黃金!
這塊牛黃足有拳頭大小,晾曬乾了也得有個一斤二兩左右,算下來……
所謂窮生奸計,老曹不敢保證村里個個人心良善,看到這件寶貝而不動心!
老程頭握著刀子,看看被剖開腹部的老牛,長嘆一聲,取來大碼針,又把牛皮縫合起來,這個時候張子義也早早來到處理牛奶,看到老牛死了,停下腳步,一臉敬重的看了老牛一眼,「老曹咋說?」
「讓咱們趕上馬車,把牛拉倒後山埋了,這牛命也是苦,下輩子可別托生成牲口了!」
老程頭看著牛皮上深一道淺一道的鞭痕,不用問,都是小西山的人幹的好事!
「唉!」
張子義長嘆一聲,牛命如此,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建平,套車去吧!」
幾個人把老牛抬起來,看似體型龐大的一頭牛,身子卻沒想像中那麼沉重,也是,都瘦成了皮包骨,哪還有什麼分量可言!
孫建平趕著馬車,老程頭和張子義拎著鐵鍬跟在後面,到了後山,選一塊窩風的積雪地,在雪上挖了個大洞,將老牛的屍身抬進去,再用積雪覆蓋上。
孫建平抄起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寫下兩個大字。
「牛冢」!
「走吧!」
張子義蹭蹭鐵鍬上的雪,扭頭看了一眼隆起的雪堆,心裡百感交集,不知道該說點啥好。
回來的路上,三個人誰也沒吭聲,末了還是張子義嘆了口氣,「我這輩子,要是能落得老牛的下場,也算是心滿意足了。」
「誰不是啊!」老程頭也是連連嘆氣,「你還好有仨兒子給你披麻戴孝,我只能讓建平幫我這個忙了!」
張子義看看他,搖搖頭,「想開些吧!」
「不想開還能咋樣,誰讓咱們老農民天生就是幹活的命呢!」
又一聲嘆息,三個人良久無言。
新房子裡,孫建平坐在炕沿,手裡攥著那塊複製來的牛黃,小豆包在他腳邊繞來繞去,小爪子扒在鞋面上汪汪叫,想要看清主人手裡拿的是啥東西。
「唉!」
他長長嘆了口氣,回想起老牛彌留之際那一聲長嚎,內心中隱隱有些痛,人和牛的命運又有什麼不同呢,短暫快樂的童年,迷茫困惑的青年,辛苦勞作的中年,孤涼冷寂的晚年……
「建平你咋了,好像很不開心的樣子?」
錢大小姐興沖沖推門進來,見他低著頭坐在炕邊,一雙眸子黯淡中透著些許悲涼,還以為他發了癔症,急忙伸手摸了摸腦門。
也沒發燒啊!
咋就糊塗了呢?
「坐!」
孫建平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拍拍身邊的炕沿,「你記得昨天從小西山牽回的那頭老牛嗎?」
「記得,那頭牛瘦得嚇人。」
「嗯,今早走的,那頭牛幹活幹了一輩子,臨了還給咱們留下這麼個東西。」
「這是……牛黃?」
別人或許不認識,但是錢大小姐是啥家庭,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一眼就認出來了!
「對,牛黃,老牛這輩子留下的最值錢的寶貝。」孫建平苦澀一笑,「這些牲口啊,真是為了人貢獻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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