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白銀時代
第224章 白銀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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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毫不留情的羞辱,王子虛微微張嘴,稍微一愣,然後說:
「事到如今才開始擺譜,有些晚了。」
安幼南語氣冰冷:「誰跟你擺譜了?這是我私車,從沒載過身家低於一個小目標的,為你這事瞎忙,夠可以了。」
王子虛說:「你跟小目標談事,也是身穿睡衣嗎?」
安幼南氣急敗壞之下,捏起粉拳,開始捶王子虛的胳膊,一下比一下重,用力度宣告這絕非打情罵俏。
王子虛真被打痛了,捉住她的手腕:「生氣就打人,你小太妹啊?」
安幼南說:「我本來就是小太妹,我上學的時候就打人,把男生踩到在地上亂滾,你怕不怕?」
王子虛說:「我上學的時候,有小太妹把我堵到牆角,要強吻我。」
安幼南把手臂拔出來,繼續以拳毆之:
「你還幻想上了!你都沒資格跟我上同一所學校!」
王子虛說:「我沒幻想,就提一嘴而已。認真開車,別鬧,我還沒拿諾貝爾文學獎,不想死。」
安幼南氣極反笑:「又幻想拿諾獎了是吧?你以為拿了諾獎,屁股就不廉價了嗎?」
王子虛說:「我一直想拿諾獎。不是為了屁股不廉價才想拿的。」
安幼南不說話了,因為她發現他態度比想像中認真。
過了會兒,她情緒稍微穩定了點,說:
「你以為你今天在研討會上的表現,就算是過關了嗎?」
「沒有。」
王子虛意外地心裡很有B數,安幼南卻不管,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說道:
「你今天在戰術上慘勝一籌,但在戰略上一敗塗地。」
「怎麼說?」
「你在口舌之爭上說贏了那些老登,很精彩,很漂亮,我看得很過癮。
「但是,你這樣做,將來怎麼辦?你要走主流路線,怎麼可以得罪文協?將來不想混了?」
王子虛陷入沉默,安幼南接著說道:
「在你的視角里,你是文學騎士,用一把名為真實之槍,戳出了天理背後的灰色。但在群眾眼裡呢?你們是一丘之貉,狗咬狗呀。」
王子虛說:「人文精神的重要精神之一就是相信人類。我相信群眾沒有這麼愚昧。」
「群眾也沒有那麼聰明,」安幼南說,「現在是信息爆炸的時代,他們被打著正義旗號的各路網紅遛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以為他們會支持你嗎?他們只會吃瓜。
「群眾很忙的,他們要忙著柴米油鹽,沒時間當你的賽博判官,他們不關心你,也不關心你的《石中火》,他們會罵罵咧咧一陣子,然後忘掉這件事。」
王子虛沒有說話,安幼南接著說道:
「那些人既是球員,也是裁判。你掀開他們的底褲,除了激怒他們,惹來史無前例的打擊報復外,沒有任何作用。不會有人給你主持公道。
「或者頂多鬧一陣,他們躲兩天,等這場風波過了,濤聲依舊,蟑螂冒頭,依然滿屋子都是,什麼都不會變。」
最後,她轉頭對王子虛說:「跟什麼鬥爭,都不要與人性做鬥爭。因為永遠會輸。」
「熵增。」
「什麼?」
「熵增定律。」王子虛說,「熱寂之後,世界會變成銀子。」
安幼南嘆了口氣:「又開始說怪話了。」
「我想做一個對抗熵增的人。」王子虛說,「成年人考慮是否有利,小說家考慮是否應該。我想當一個純粹的小說家,做我覺得應該做的事。」
安幼南一臉無語:「可你這樣很吃虧啊。」
王子虛說:「如果我不這樣,讀者吃虧,其他作者也吃虧,中國文學集體吃虧。總有人要吃虧,為什麼吃虧的不能是我?」
「你清高,你了不起。」安幼南沒好氣地說,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個極小的距離,「但是你大概只能改變這麼一點現狀,堂吉訶德先生。」
「改變一點還不夠嗎?」
「不夠。你的屁股會更加貶值,連累我的車子。」
「好吧,其實我也沒那麼偉大。」王子虛說,「我這麼做,主要還是很不爽。」
安幼南問:「你哪裡不爽?」
站在她的立場,她覺得王子虛沒有理由不爽。
石同河都私底下跟他低頭了,還要怎樣,難道非得石同河當中給他跪下嗎?
人家也是大人物,現實一點吧。就算王子虛是小王子,也還沒多深厚的根基,沒資格脾氣這麼大吧?
但王子虛真的很不爽。
那個不爽的理由,如此顯而易見,卻沒人能察覺到,這一點也讓王子虛更加不爽。
「我不爽的是,他們竟然從來都沒承認過《石中火》寫得很好。」
說完,王子虛念頭終於通達不少,臉上露出笑容。
文壇這幫高高在上的傢伙,文人相輕已經刻到骨子裡了,誇別人的作品一句,跟要了他們命似的。
為什麼不肯承認《石中火》就是這個時代最頂級的文學呢?為什麼不願意認同它是諾獎級的作品呢?
除了顧藻,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承認,王子虛很強。
這幫沒品的傢伙。
看著他的表情,安幼南深感震撼,無言以對,繼而嘆了口氣道:
「想不到,小王子竟然是這樣一個……愣頭青。」
「我現在不是小王子,我是王子虛。」
「你還是切換成小王子吧,順眼一點。」
「我拿本來面目對你,你卻希望我虛情假意嗎?」
安幼南說:「出門在外,大家都要戴面具,這不算虛情假意,這跟化妝一樣,是應有的社交禮儀。」
王子虛說:「你都穿睡衣來接我了,我若不真誠,於心有愧。對你,我不想戴面具。」
安幼南轉頭看他,有那麼一瞬間竟頗為感動:「這句話很讓我舒服,不提睡衣這茬就更好了。」
王子虛下一句就讓她破功了:「這就是小王子模式,喜歡嗎?」
「滾吧你。」
安幼南把車停在了一個頗為荒僻的地方,便下了車。王子虛跟下去,眼前就是長江,江闊雲低,樓遠風細,心神為之一曠。
這裡是開發區,大片荒地,都有主,規劃出來打算蓋樓。現在樓還沒來得及蓋,只有一條黑黢黢的馬路延伸過來。
安幼南蹲在路旁一塊大石頭上,風揚起長發,雙臂抱在胸前,於是王子虛把外套脫下來給了她。
「謝謝。」
「不用謝,你估計沒穿過這麼廉價的衣服。」
「穿過哦。全身上下加起來80塊錢的衣服,我都穿過,」安幼南用他的衣服將身體裹緊,「我小時候廉價得你難以想像。」
「那是你的衣服廉價,不是你廉價。不要用物品代表你的人格。」
安幼南抬頭看他:「我沒法這麼超脫。我擁有的東西,會影響我對自己的估值。所以我物慾很強。」
王子虛不是心理導師,沒空去開解她。他伸手進自己外套,在兜里找著煙,摸出一根大豐收,又在另一個兜里找火。
安幼南像貓一般被摸了一頓,問道:「我能抽一根嗎?」
王子虛吞雲吐霧:「我不喜歡抽菸的女人。」
安幼南說話時,手指夾著大豐收都抽出一半了,聽了他這話一愣:「你喜不喜歡關我什麼事?」
「你抽我的煙就關我的事。」
「你好霸道哦。」
王子虛說:「當然,如果你非要抽,我不至於吝嗇到不給。只是我不喜歡,會降好感,我說這也不是在暗示什麼,就是跟你就這麼提一嘴,別介意。」
安幼南忍無可忍道:「你這個人真是自戀到一定程度了啊!」
雖然話是這樣說,但她把煙放了回去。
安幼南說:「你今天是罵爽了,責任我也幫你扛了一點,仁至義盡了,之後的事情,你得自己負責。」
「那是自然。」
「最關鍵的就是,你的《石中火》要拿獎,」安幼南一語點破核心,「牆倒眾人推,痛打落水狗,文壇也好,民間也罷,大家都是喜歡強者的。問題在於,誰是落水狗。
「如果接下來你沒有拿翡仕文學獎,而石漱秋拿了,那你就是落水狗。等著被輪流報復吧。」
王子虛默默點頭,吞吐出來的煙霧被江風迅速吹走。
安幼南只是點他一下,沒深入講,岔開話題道:
「你中學時那個強吻你的小太妹,得手沒有?」
王子虛扔了菸頭,用腳在細石子地面上碾滅,雙手插在兜里,說:
「沒有。」
安幼南臉上露出壞笑:「是你慫了,還是你太直男,還是你在吹牛皮?」
王子虛說:「我中學時身高就有一米八了。一個身高一米八的男性,是很難被強吻得手的。」
「噯,過來,跟你說個事。」大石頭上安幼南沖他勾勾手指,語氣神秘兮兮的。
王子虛剛走過去兩步,安幼南潔白的手臂一伸,勾住他的後脖頸,兩片被江風吹得冰涼的唇就貼了上來。
隨即,他嘴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觸感,嘴唇瞬間麻木。安幼南從大石頭上跳下來,飛快地跑遠了。
直到距離王子虛30米,她才停下來,轉頭對著他捧腹大笑。
「哈哈哈……很難嗎?我覺著不是很難吧?」
王子虛摸了一把嘴唇,低頭一看,手指上有了幾縷殷紅。
「你瘋啦?」他抬頭喊道。
安幼南雙手攏住嘴,沖他喊道:「我好得很!我懂你什麼意思了,不按利弊做事,很爽!我現在就爽爆了!」
說完,她爬上坡,坐進了自己的車,王子虛跟上去,那邊已經發動了車子。
「我還沒上車呢!」
「你自己跑回去吧!」安幼南的頭從車窗里伸出來,「小王子,熱寂後再見!」
安幼南的豪車噴出尾氣,絕塵而去,王子虛呆立半晌,道:「我外套你都沒還!」
……
王子虛自然不會跑回去,他叫了輛順風車。離市區十多公里,他瘋了才跑回去。
被安幼南莫名其妙擺了一道,還被咬了一口,搶了外套,他也生氣不起來。
之前他跟安幼南說熵增定律,安幼南聽不懂,但告別的時候,她說的是熱寂之後再見,可見她其實什麼都聽進去了。
這種玲瓏剔透的女生要是被當做美人計的殺手鐧使出來,一般人都會被攻陷。好在王子虛不是一般人,她也沒用美人計。
回到家,出租屋沒有記者蹲點,有網有電,很安逸,只要他想,可以一輩子不出去。
但是第二天一早,林峰打電話過來,他就知道,自己的軟肋被那幫傢伙給掐住了。
「兄弟……」
林峰還沒來得及開口,王子虛就率先開口道:「不用說了,我知道,是為了昨天那事兒吧?」
「對……」
「上面跟你施壓了?」
林峰說:「我現在在東海文協大樓,等你過來。」
王子虛說:「行。」
文協是個自上而下的機構,王子虛官面上的身份,怎麼說也是西河文協的副會長。
當然,他並不在乎這個身份,如果有必要,他隨時可以拋棄。如果對方拿這個要挾他,他潑皮一點的話,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但對方顯然深諳行政上那一套,不直接沖他來,而是找他領導施壓,搞責任包幹,壓力層層傳導。
王子虛也不怵什麼領導,但林峰另當別論,林峰是他兄弟,他也不想他夾在中間為難。
他很快驅車趕到文協,問了門口的人,很快被帶到接待室。
他開門的時候,林峰正在屋裡踱步。
見到他,林峰匆匆迎上來,關了門,低聲說:
「老王,你這次可把天給捅破了。」
王子虛說:「是啊,一不留神。」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林峰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擔憂寫在臉上。
「昨天會場有人錄像,你那高清視頻片段,被披露到網上去了,目前輿論正在發酵。因為這事兒,昨天文協連夜召開了輿情管控會,上頭非常重視這件事。」
林峰快速地給王子虛介紹了一遍情況,王子虛問道:「上頭有沒有做出對我的處理決定?」
「沒有。這點很奇怪,一點都沒涉及,」林峰說,「你現在處境比較敏感,要是真大張旗鼓處理你,傳到網上去又是新輿情,至少現在這一段時間內,他們是不會動你的。」
王子虛點點頭:「懂了,秋後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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