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反擊 【求月票】
九成宮,凝雲閣。
與承香殿那異樣的平靜不同,魏王李泰的居所內,此刻正瀰漫著一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暴怒與恐慌。
「無詔不得擅離?!他這是什麼意思?!要將本王與那瘋子一同困死在這荒山野嶺嗎?!」
李泰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裝飾雅致的殿閣內來回暴走,額頭青筋跳動,臉色因極致的忿怒而漲得通紅。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身旁一個精美的落地瓷瓶,清脆的碎裂聲在殿內炸響,碎片四濺。
「晉王中毒?偏偏在這個時候?!還偏偏是在這九成宮?!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聲音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愚弄的狂怒:
「父皇他……他這是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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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他真信了是李承乾那瘋子下的毒?還是說……他根本就是在借題發揮?!」
他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坐在一旁、面色同樣凝重的蘇勖:
「蘇先生!你說!父皇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經屬意稚奴了?!」
「他要把我們兄弟二人困在這裡,好為李治那小兒鋪路?!」
蘇勖撫著鬍鬚,眉頭緊鎖,沉聲道:
「殿下,陛下的心思,深不可測。」
「但晉王年幼,突逢此難,陛下愛子心切,將嫌疑最大的太子與殿下您暫時隔離開來,於情於理,倒也說得過去。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太子殿下的反應,太過反常了。」
蘇勖眼中閃爍著疑慮:
「據我們的人回報,太子接旨後,非但沒有絲毫憤怒或辯解,反而……異常平靜,甚至還在殿內與裴行儉談笑自若。」
「平靜?談笑自若?」
李泰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尖利:
「他李承乾是傻子嗎?!他難道看不出來?父皇將他困在此地,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借著這次中毒事件,以『殘害兄弟、德行有虧』為名,行廢立之事!」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手臂:
「本王在太子府中過毒,現在稚奴在九成宮又中毒!」
「這兩件事連在一起,若父皇鐵了心要廢他,這就是現成的、最有力的罪名!」
「『太子酷烈,容不下兄弟』!天下人都會相信!」
「因為我跟稚奴,都是皇后的嫡子,都是皇位最有力的競爭者!只要我們都死了!他就是獨一無二的繼承人!」
李泰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
「一旦他被廢,本王就是下一個要清除的目標!」
「我們兄弟相爭,最後得利的,只會是那個躲在長安、什麼都不用做的李治!」
他猛地抓住蘇勖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肉里,眼中布滿了血絲:
「他怎麼能一點反應都沒有?!他怎麼還能笑得出來?!難道他真就甘心坐以待斃,等著被廢,然後像李建成、李元吉那樣死去嗎?!」
蘇勖忍著疼痛,看著近乎失控的李泰,心中嘆息。
魏王殿下還是太沉不住氣了。
他深吸一口氣,勸慰道:
「殿下,太子心思深沉,或許另有打算,我們不可自亂陣腳。他如此平靜,要麼是早有應對之策,要麼……就是已經認命。」
「認命?他李承乾會認命?」
李泰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猛地甩開蘇勖的手,咬牙切齒地道:
「不!他絕不可能認命!他一定在暗中謀劃著名什麼!」
他在殿內又焦躁地轉了兩圈,突然停下,眼中閃過一絲狠絕的光芒:
「不行!本王也絕不能坐以待斃!父皇想扶植李治?做夢!」
說著,他猛地轉向蘇勖,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決絕:
「蘇先生,你立刻想辦法,將本王的意思傳給長安的劉相!」
「告訴他,父皇已有易儲之心,目標很可能是晉王李治!」
「若父皇因這次中毒事件,下旨廢黜李承乾,我們絕不能讓李治坐上太子之位!」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陰狠:
「另外,讓劉相聯絡我們在朝中的所有力量,做好準備!」
「一旦廢太子的詔書下達,我們要立刻發動我們的力量,聯合那些同樣不希望看到一個幼主登基的功臣元老、世家門閥,共同向父皇施壓!」
「就算.就算最後太子之位落不到本王頭上,也絕不能是李治!」
「一個年幼的太子,只會成為權臣的傀儡,大唐不能交到這樣一個孩子手裡!這是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他給自己的野心披上了一層冠冕堂皇的外衣。
蘇勖心中一震,知道魏王這是要破釜沉舟,甚至不惜在陛下廢太子之後,直接挑戰陛下的權威,強行干預立儲了。
此舉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但他看著李泰那孤注一擲的眼神,知道此刻再勸也是無用,只得躬身道:
「臣明白!這就去設法聯絡劉相!」
「要快!」
李泰重重強調:「一定要趕在父皇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蘇勖匆匆離去,凝雲閣內只剩下李泰一人。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承香殿隱約的燈火,胸口劇烈起伏,眼中交織著憤怒、恐懼,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產生的、瘋狂的決心。
「李承乾……父皇……你們都想逼死我……」
「那就看看,最後死的人,會是誰!」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滲出鮮血,卻渾然不覺疼痛。
九成宮的夜色,因這兄弟二人截然不同卻同樣危險的反應,而變得更加深沉難測。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離宮之下,加速醞釀。
另一邊,返回長安的御輦內。
車輪碾過官道,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寬敞華麗的馬車內,氣氛卻比車外的暑氣更加凝重壓抑。
長孫皇后靠在軟墊上,臉色蒼白,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往日溫婉雍容的氣度被一種深切的哀傷和不解取代。
她看著對面閉目養神、面色冷硬的李世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二哥……你當真要如此嗎?」
李世民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卻深不見底,仿佛蘊藏著萬年寒冰:
「觀音婢,你想說什麼?」
「承乾……他是我們的嫡長子啊!」
長孫皇后的聲音帶著哽咽:
「他或許行事激進,或許手段酷烈,可他開疆拓土,功在社稷!你怎能……怎能因稚奴中毒一事,便如此疑他,甚至動了易儲的念頭?」
「這豈不是正中了那幕後黑手的下懷,讓你們父子相殘,兄弟鬩牆?!」
她的語氣帶著懇求,更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仿佛看到了某種可怕的未來正在成為現實。
李世民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他猛地坐直身體,一股無形的帝王威壓瞬間瀰漫在車廂內,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父子相殘?兄弟鬩牆?」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苦澀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某種決絕:
「觀音婢,你告訴朕,朕這一生,背負的罵名還少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幾乎要破籠而出的情緒:
「玄武門!朕殺了自己的親兄弟!逼退了父皇!這『弒兄逼父』的千古罵名,朕背了!」
「為什麼?!你以為朕願意手上沾滿至親的鮮血嗎?!」
「為的是這大唐的江山!為的是不讓這來之不易的天下,毀於庸碌無能、嫉賢妒能之輩之手!」
他死死盯著長孫皇后,眼神灼灼,仿佛要燒穿一切偽裝:
「是!朕承認!承乾有能力!有魄力!甚至比朕當年更狠,更果決!他平定遼東,覆滅倭國,功績彪炳!」
「但正是因為他太有能力,他的野心才更可怕!他已經不受控制了!觀音婢!」
「你難道忘了父皇是怎麼一步步被我們逼到退位的嗎?!你難道想看到朕,也落得和父皇一樣的下場嗎?!成為一個被自己兒子架空、圈禁,只能在深宮裡等死的太上皇?!」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長孫皇后耳邊,震得她臉色煞白,渾身發冷。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世民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稍稍放緩,卻帶著一種更深的、令人心悸的疲憊和洞察:
「而且,觀音婢,你難道真的沒有感覺到嗎?」
「承乾他……早就變了。」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多年前那個驚心動魄的午後。
「從他八歲那年,醒過來的那一刻起……他就變了。」
「他不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承乾了。」
「他的眼神,他的想法,他那些層出不窮、聞所未聞的手段……火炮、海軍、牛痘,甚至是那些精妙到可怕的格物之術……」
「你不覺得奇怪嗎?一個八歲的孩童,如何能懂得這些?如何能有那般深沉的心機,那般狠辣果決的手段?」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或許還是我們的兒子,但他的靈魂……朕有時候覺得,那裡面住著的,是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存在。」
「一個……更強大,更冷酷,也更難以掌控的存在。」
他重新看向長孫皇后,眼神里是帝王的決斷,也是一個父親深藏的痛苦與無奈:
「朕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朕也不想去深究。朕只知道,大唐的江山,是朕一刀一槍,踩著屍山血海打下來的!」
「朕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落入一個.連朕都無法看清、無法掌控的『兒子』手中!」
「朕的江山,必須由朕的兒子來繼承!」
「一個真正的、流淌著朕和你血脈的,能夠被朕理解和影響的大唐儲君!」
長孫皇后怔怔地聽著,李世民話語中透露出的信息讓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的荒唐和寒意。
【變了?從八歲就變了?】
【另一個靈魂?】
這些話聽起來如此匪夷所思,可細細回想李承乾這些年的言行舉止,那些超越年齡的成熟、那些近乎妖孽的才智、那些與大唐格格不入卻又效果卓著的理念,她又無法徹底否定。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感攫住了她。
她看著眼前這個同樣疲憊、同樣在權力與親情漩渦中掙扎的丈夫。
最終,所有勸慰和質疑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悠長而絕望的嘆息,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明白了。
在江山社稷面前,在帝王那不容挑戰的權威和那深不可測的疑心面前,所謂的父子親情,竟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馬車依舊在顛簸中前行,載著這對帝國最尊貴的夫妻,也載著他們之間那無法彌合的裂痕,以及一個關於帝國未來命運的、沉重而危險的秘密,駛向那座風雲匯聚的長安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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