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0章 1418.頓悟

  第1430章 1418.頓悟

  木香氣混著午後的陽光,軟蓬蓬地積了一地。

  還是在那家咖啡館外。

  

  駱一航拿起一塊木料。

  不過這次沒有直接下刀。

  而是先感覺木料。

  樹種為木棉,拳頭大小,芯子酥軟如凝脂,表皮卻繃著一層韌極的皮。這矛盾,正合了貓—一外松內緊,柔里藏刀。

  以前駱一航雕刻。

  是要先看,不管是看實物也好,看照片也好,先在腦子裡留下一個印象。

  然後再將印象投影在木料上。

  什麼木頭都無所謂,木料只是畫布,木料有堅硬的節疤、逆反的紋理,這些都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礙。

  胸中藏氣掌中刀,遇到阻力便加一分力,大力出奇蹟,一路平推過去。

  反正,就是得按照我腦子裡的畫面來,按照我計算的比例,規劃的順序來,一比一復刻,力求逼真。

  這樣刻出來的物件,完美,溫潤,卻總像隔著博物館的玻璃—美則美矣,盡情欣賞,卻感覺不到它的體溫和心跳。

  這次則不一樣了。

  駱一航開竅了。

  腦子裡不再建立固有的印象。

  明明丁小滿就在桌子上趴著,晃悠著尾巴打著哈欠。

  時不時動動耳朵,納悶著今天給梳毛的小僕人怎麼還沒來。

  但駱一航卻並沒有看它,而是雙手反覆摩挲那塊拳頭大的木棉枝,不再是審視,而像在交談。

  指尖讀取著木料的語言。

  哪裡酥軟如脂,哪裡堅韌如筋;哪一處木紋渦旋內收,藏著團起的背脊;哪一處細枝旁逸,恰似蓄勢的尾。

  忽而。

  駱一航動了。

  掌中刀不再摳形,而是手順著木紋渦旋走刀。

  刀的感覺全變了。刀鋒遇到的阻力,不再是對手,而是嚮導。順著木紋天然的走向,刀尖自己會「滑」向該去的地方,像是溪水找到故道。

  丁小滿的肥碩,不再是削切出的體積,而是放開被木料自身張力包裹著的那份「圓融」。

  刀鋒過處,木料自己蓬鬆、鼓脹起來,仿佛丁小滿打哈欠撐圓了身子。

  斑紋不是刻的,是借了樹皮上幾點深色疤結,略略打磨,便成了毛色氤盒。

  憨重底下,是枝權天然的扭力撐著,穩噹噹一座毛絨小山。


  駱一航感覺自己並不是在雕刻一隻丁小滿。

  而是手中的木棉料子中,本就睡著一隻丁小滿。

  自己不是在雕刻,而是在褪去一層外殼,讓裡面原本睡著的那隻丁小滿顯露出來。

  當最後一刀落下,木屑褪盡,那不是作品完成了,而是這個從木棉枝里醒來的小生命,第一次睜開了眼睛————

  「~~和,駱一航輕輕呼出一口氣。

  輕輕吹散了木雕上最後殘留的些許木屑。

  「嚏~~」

  木屑沾到了鼻子。

  丁小滿打個噴嚏,晃悠悠站起來。

  慢慢踱著走到駱一航跟前。

  看著手裡的木雕,眯起的眼睛緩緩睜開,探著脖子湊近了些。

  大大的眼睛裡寫滿了好奇。

  又拿鼻子蹭了蹭,一觸即分,後退兩步。

  眼睛還死死的盯著,好像是怕木雕會突然活過來。

  又好像察覺出觸感不太對。

  抬起爪子又扒拉一下,碰一下,趕緊挪開,接著又碰一下。

  如此三四次後。

  「喵~~喵~~」丁小滿輕輕叫著。

  伸著爪子不斷扒拉駱一航胳膊。

  「你喜歡它是麼?」

  駱一航明白丁小滿的意思,把手張開。

  丁小滿一把勾著木雕摟在胸前,還拿下巴頂著。

  順勢往桌子上一趟,抱著不撒手了————

  嘿嘿,看來它還真是喜歡啊。

  以前駱一航雕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即便同樣是按照它的樣子。

  丁小滿都是隨便瞟一眼就不再注意,更多是看都不看。

  除非,把木雕擺在桌子上。

  丁小滿才會感興趣,抬爪子把它扒拉到地下。

  現在這副樣子,抱著不撒手,還蹭來蹭去,可是從沒有過————

  動物的感覺是最單純,也是最敏感的。

  丁小滿喜歡,那就是真的雕活了。

  駱一航十分滿意。

  搓搓手,準備來下一隻。

  一段細溜的樹枝。

  感受之後,駱一航輕輕下刀,刀尖只敢輕觸,順著纖維縱向梳理,像給精靈剃鬚。


  刀鋒刮出來的一抹流線型的影子,腰肢處幾乎透光,你卻覺得它能彈起來,骨頭裡繃著弦。

  一兩點最硬的木心,細針一挑,幽光自生,是永遠看不透的林霧。

  那是小小滿最神氣的眼角————

  而貓七七是最難的。

  一塊樹上的鼓瘤,順著瘤子奔涌的勢,刀走弧線,刨出大塊。

  那是貓七七肥碩的肚皮,內藏著暴起的力道。

  刀鋒猛地楔入木頭,不再是精細的描摹,而是近乎粗暴的劈砍。木屑不再是細雪,而是爆裂的碎屑。

  樹瘤雕琢成更加弓起、成為雪豹伏低的肩胛、充滿蓄勢的背脊。

  最後輕輕勾勒,旁逸斜出的一根細枝,只將末梢稍作蜷曲,出現一條粗粗的長尾。

  整隻豹便活了,靜,卻隨時能炸進風雪裡————

  夕陽西下。

  駱一航已經在咖啡館的外面坐了一下午。

  盯著桌上並排放著的,縮小版的家裡小祖宗。

  木頭是普通的木棉枝,刻工也不算頂精緻,但貓的樣子是活的。

  一隻胖虎斑團著睡覺,一隻細長的金貓警惕地坐著,還有一隻蓄勢待發的小雪豹。

  木紋如水波般在它們弓起的脊背上靜止,指尖撫過,能觸到年輪細密的漣漪與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人為的溫暖刻痕。

  這溫暖如此具體,實實在在,就在手邊。

  安穩地圈住眼前這一尺見方的黃昏————

  盯著,盯著,駱一航眼前好像出現了些什麼,想抓又抓不住。

  丁小滿感覺到了主人的沉思。

  寶相莊嚴端坐在駱一航身前,低著頭同樣審視著三個小一號的自己和兩個「小弟」。

  眼珠子轉著,努力在幫著想,卻想也想不明白。

  只好想一陣,抬起頭,看看駱一航。

  或者直起身子,用腦袋蹭蹭駱一航的下巴。

  毛茸茸蹭的痒痒的。

  忽而————

  遠處有人走過。

  丁小滿豎起耳朵,猛地轉頭,尾巴也勾了起來,盯著看了一陣。

  吧嗒,尾巴落下。

  喉嚨里咕嚕嚕響了幾聲,有些失望。

  唉,梳毛的僕人今天沒來。

  駱一航順著丁小滿的目光望去,越過商業街疏朗的綠蔭和低矮的樓宇。


  望到在傍晚的天光底下,在天地縫合之處,幾株銀灰色的巨樹灰濛濛的,靜悄悄地站著。

  那不是樹,是火箭發射塔架。

  但它們披著夕照的樣子,有一種植物般的、耐心的寂靜。

  桌上的木貓的溫暖是蜷縮的、內斂的;而金屬巨樹的寂靜,卻是繃緊的、蓄勢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看看桌上的貓,又看看遠處的「樹」。

  駱一航突然抓到了什麼。

  近與遠好像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共謀。

  一個守著人間煙火的具體,一個守著脫離煙火的神話————

  嘩啦一聲。

  駱一航把包里的東西全倒在了桌上。

  散落的本子、水筆、充電寶,還有平板電腦,亂七八糟攤了一桌。

  木貓被掃開。

  丁小滿被嚇了一跳,不滿的喵喵叫。

  駱一航完全沒有顧及。

  扯過本子拿起筆。

  在紙上寫下—

  【當燃料開始流動,那是我的金屬披肩在滑落。】

  【倒數聲是神的繡花針,將時間釘成一條筆直的禱言。】

  【塔架鬆開手—我初次學會站立,以火為骨。】

  【大地在顫抖,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它正將最寵愛的孩子,拋向星的他鄉。

  】

  【肩膀棲過十萬顆星的孤獨,】

  【掌心托起過整條銀河的瀑布。】

  【當寂靜變成最震耳的歡呼,】

  【那沖天而去,是我等待已久的歸途。】

  【土星環的酒吧,喝一杯冰的輻射塵。】

  【銀河系硬碟很大,卻存不下,】

  【你發來那句:「今天晚餐,晴。」】

  【有一天我會老,鏽跡是勳章,】

  【新的巨塔會在我的影子裡生長。】

  【而傳說會說:曾有沉默的君王,】

  【他的王冠,是每次成功的返航。】

  【地面指令:平安。】

  【永久指令:平安。】

  【重複接收:平安。】

  最後,駱一航在最頂端,寫下最後一行字——《地面指令:平安》

  隨後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然後慢慢的癱了下去,好像全身的力氣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去。

  夕陽掃過鐵塔,落入地平線下。

  借著最後一絲餘暉,駱一航撿起剛才寫下的作品。

  一首長詩,或者說一首新歌。

  數了數,巧了,正好四十七行。

  與此同時,駱一航就感覺體內「喀」一聲極輕的脆響,不是真的發出了聲響,而是一種感覺。

  仿佛體內一枚沉寂千年的玉繭,終於綻開了第一道縫。

  剎那間,洶湧的「活」意奔流而出。

  冥冥中,似有一曲源自天地初開的、激昂而歡快的無形樂章奏響,全身靈氣隨之而起舞。

  起初,它們如初春雨後的蚯蚓,在經絡的土壤里好奇地拱動,帶來一種生疏的、酥癢的顫慄。

  旋即,這顫慄演變為奔流。

  它們有的似初融的雪溪,清亮亮地匯入本就通暢的血脈江河,將水色染得更透、更亮,整條河床都在自發地發光,靜而歡欣。

  它們有的似雨後初生的藤芽,嫩生生的,沿著骨骼的走向,織起一張發光的、柔韌的網。以靈光為須,纏繞、包裹,讓整副骨架透出如玉如木的瑩然生機,悄然生長。

  它們有的則似息壤之土,厚重而溫醇,並不流動,只是緩緩沉降,融入丹田與五臟的沃野。將一片心田,耕耘成了可承載日月星辰的、無窮無盡的豐饒之土。

  靈氣在關節處盤旋成光的渦流,在臟器間閃爍如悠遊的星辰,在髓海里激盪起璀璨的浪濤。

  掀起一場關於生命本質的慶典,狂歡!

  終於,當這場內部的狂歡漸趨和緩,億萬光點不再奔突,而是溫順地匯入一條重新疏通的、寬闊平和的「大河」,緩緩運行時駱一航睜開眼。

  抬眼望天,星光璀璨。

  駱一航眼眸中似同樣有著星河旋生旋滅,又復歸清澈。

  呼~~

  駱一航又輕輕呼出一口氣,憑空生出三月草長、萬物萌發的清新氣息。

  破了,又好像沒破。

  駱一航這次,並沒有突破層階,還是練氣八階。

  清音功也沒變,禮道經也沒變,甚至體內靈氣濃度也沒變。

  好似什麼都沒變。

  但最根本的變了。

  如同一朝頓悟,對修仙這件事本身的理解,整整提升了一個層次。

  如果說以前的一切都是術,按部就班吸納靈氣突破升級學習新術法,如同網遊打怪升級。


  從這一刻起,駱一航已經觸及到了——道!

  從何而來,不得而知。

  可能是厚積薄發。

  也可能是木雕的開竅,塔架的寂靜,此情、此景、此地————

  不管怎麼說,駱一航悟了。

  東西裝包,駱一航站起,拍拍身上似有似無的塵土。

  招呼上丁小滿,「走,回家做飯!」

  夜,已深。

  丁蕊已經沉沉睡去。

  三個貓娃子也趴在各自的窩裡打著小呼嚕。

  駱一航卻瞪著眼睛,怎麼也睡不著。

  心裡還激盪著頓悟的欣喜。

  索性,不睡了。

  起身,下床,悄默聲的摸到客廳,丁小滿的木雕握在左手手,溫潤潤的,紋理清晰,連貓鬍鬚的毛刺感都能覺出來。

  右手,從刀囊中摸出一把最細最薄的刻刀。

  無需開燈。

  星光足夠。

  駱一航屏息凝神,神識如最柔韌的絲,最澄澈的光,浸入了木紋的細微。

  筆端作符,撇捺為基。

  刻刀在木貓底座上遊走,留下「當燃料開始流動,那是我的金屬披肩在滑落。」這行字跡。

  那「燃」字的一點,刀鋒落下時神識便隨之輕輕一旋,「金」字符文收束於此,成了一處陣眼。

  那「披」字的長長一撇,沿著刀鋒拖出的軌跡,筆直而綿長,以意為水,在其下方並行不悖地鐫下一道無形的靈渠。

  至於「滑落」二字收筆的連綿轉折,神識更是如影隨形,順勢勾勒,在那看似潦草的連筆中轉折陰陽,天衣無縫植入兩條韻律————

  肉眼看去,底座上只是一行精緻而略帶仙逸的字跡。

  但在神識·入微的感知中,那行字正在安靜地呼吸。

  橫為梁,豎為柱,點為樞,鉤為引。

  金木水火土陰陽,聚靈陣七枚陣符符文,便化入了這行詩句筆畫之中。

  七符合一,字即是陣。

  靈氣運轉,投於筆觸,「燃」字一點金符開始,接著「料」字一豎木符銜接————「滑落」二字收筆陰陽。

  一處一處閃過微弱螢光。

  隨後七枚陣符齊齊閃亮,霞光在陣符刻痕內循環三周,一圈比一圈明亮,最後在最亮之時突然熄滅。

  微弱靈氣匯聚而來————

  木雕小貓,便在這夜色的靜謐中,被一層極其微弱、卻生生不息的溫潤靈光,悄然浸潤。

  「聚靈陣——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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