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我希望你和小說里的財前五郎不一樣

  當晚。

  

  東京都新宿區，櫻日和居酒屋。

  人來人往的木紋地板發出很有年代感的「咯吱咯吱」響聲，絡繹不絕的新客剛一進門，就被身穿精緻和服的侍女挽著手臂帶去了包廂。

  某半開門的豪華包廂內，身穿便服的唐澤敏行用尾指勾住冰鎮朝日啤酒的拉環，鋁罐裂帛聲清脆動人，引來其他幾人的注視。

  「不管來多少次，這裡的朝日啤酒總是讓人喝不膩啊。

  北川老師，今天您可一定要陪我們這些終日在手術台勞作的傢伙們好好暢飲一番。」

  他把手裡打開的啤酒罐遞給了身旁的北川秀。

  北川秀輕笑了下，接過啤酒點頭道：「好的，今晚我一定奉陪到底。

  能和這麼多日本醫學界的翹楚共飲暢談，是我的榮幸才對。」

  其餘幾人被北川秀漂亮的場面話所打動，也紛紛舉起手裡的啤酒罐，說著不醉不歸之類的豪橫話。

  他們都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北川秀這個日本文壇的「天下第一」。

  起初幾人還擔心北川秀會比較端架子，或者唐澤敏行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大能量——

  說是和北川老師非常熟絡，實際上只是能一起吃個飯的程度。

  現在看到北川老師如此熱情，且絲毫不介意這種低檔次的易拉罐啤酒，眾人終於放下了心中懸著的大石頭。

  櫻日和居酒屋是新宿區有數的高檔日料店，但最高檔最豪華的地方是在樓上的天皇包廂，據說一晚上，人均消費保底1000萬円起。

  就算是他們這些日進斗金的開業醫生，也支撐不起這種奢華的夜生活。

  唐澤敏行把聚會地選在大廳旁的半開放包廂里，可以說是幫他們無形中省下了一大筆錢。

  但這樣也讓他們擔憂起北川老師會不會不開心。

  現在看來，唐澤助教授的面子還是很大的。

  「哪裡哪裡，能和北川老師共席，分明是我們這些不入流的開業醫師上輩子修來的福份。

  大島院長，您說是不是啊？」

  席上還有北川秀比較熟悉的河田主任。

  在這種場合，他迅速褪去了醫師身上的嚴肅光環，變成了一個油頭粉面，喜歡喝酒吹牛的中年男人。

  被他稱為大島院長的中老年男人全名叫大島康介，是浪速區醫師公會的會長，竹中醫院的院長，也是好幾名東大醫學部教授的昔日同窗。

  大島康介的老花鏡片上蒙著烤雞肉串的白煙，手指蘸著七味粉在餐巾紙上寫漢字「和」，嘴裡不住笑道：「是啊是啊，半年前我就聽鵜飼那傢伙說起過北川老師。

  二十六歲的文壇第一，真是了不起啊！

  我二十六歲時，還在大阪大醫學部當教授們的跟屁蟲呢。」

  「哈哈，那也已經非常了不起啦。我二十六歲時，可連醫學部都還沒考上呢。」

  「哈哈，原來黑岩醫師也和我一樣，是『再選』的『浪人』啊。」

  大島康介話音剛落，就有好幾人嬉笑著捧場和接話。

  在這群開業醫師的身上，北川秀沒有嗅到和學者醫師們一樣的腐朽味。

  大概是早就接受了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踏入研究室的宿命，這些老男人活得更灑脫自由，行事風格也更大開大合。

  但他們身上的金錢味和胭脂味十分濃郁。

  因為厚生省嚴苛限制醫學生和從業醫師的數量，所以醫生一直是日本打工人食物鏈的最頂端。

  而著力於醫學研究，努力往白色巨塔頂端攀爬的學者醫師，與自暴自棄，選擇用醫術撈金的開業醫師是這個群體裡最龐大的兩類人。

  但無論是哪一類醫師，都不免被職業所帶來的福利蒙蔽雙眼，和最初進入醫學界的自己越行越遠。

  學者醫師難以抗拒權力的誘惑。

  開業醫師無法抵擋金錢的魅力。

  錢、權、色，現代都市最可怕的三把刮骨刀，即便是這群精英中的精英，也難以抵擋它們。

  北川秀無法評判究竟哪一類醫師對普通民眾更好，他能做的只有一五一十的把這些實情用筆下的小說反映出來。

  正如他在《惡女》里寫的那樣，「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酒過三巡，這些開業醫師們的話題也越來越放飛自我，逐漸從醫學界的灰色產業、私人緋聞，過渡到政商經軍各界知名人物的私生活。

  由於工作性質，即便是他們這種不入流的開業醫師，也能隨便接觸到不少當地的名人。

  在醫師面前，大部分人就是赤裸和毫無隱私的。

  得知的秘密越多，這些人的內心也越膨脹。

  相對矜持的唐澤敏行只是笑笑，基本不參與到這類話題中。

  他此次邀請北川秀赴宴，主要是為了感謝北川老師以他為原型塑造了財前五郎這個註定將深入人心的醫師角色。

  同時，這場小聚會也是為了給即將升任正教授的他提前慶賀——

  多虧結識了浪速區醫師公會的副會長河田，在他的引薦下，唐澤敏行順利認識了浪速區的一堆開業醫師。

  隨後他又利用大島康介做跳板，成功搭上了大阪都市圈的醫師公會總部。

  東京、大阪、京都、名古屋、橫濱是日本最發達的五大都市。

  東大在東京的影響力數一數二，而東京本土的醫師公會也早被東大的各個教授所控制。

  唐澤敏行想通過醫師公會間接影響東大醫學部教授的選拔，只能通過其他都市圈的醫師公會來操作。

  《白色巨塔》里財前五郎和財前又一的操作點醒了他，讓他意識到曲線救國也不是不行的。

  於是唐澤敏行花了大力氣，大代價，終於說服了大阪醫師公會總部的本部長，讓後者同意傾盡全力支持他當上正教授。

  這其中有多少不可告人的PY交易，北川秀就不知道了。

  總之最後的結果是，靠著大阪醫師公會的影響力和那位本部長的各種遊說，由三十一人組成的東大醫學部教授會，除開東教授外的三十人里，有十八人明確表示會投票給唐澤敏行。

  也就是說，不出意外的話，東教授的位置已經是唐澤敏行的囊中之物了。

  心裡最在意的事終於落定後，唐澤敏行又變成了那個無所不能的第一外科招牌，善於食道癌手術的唐澤教授。

  他認為這一切，都得歸功於寫出了《白色巨塔》的北川老師。

  自從北川老師找上門後，他那倒霉的運氣就好轉了許多。

  不管北川老師認不認可，反正他是這麼看，也是這麼認為的。

  對於東大附醫第一外科的正教授之爭，北川秀不太感興趣，反正不管是誰當上正教授，都不會拒絕和他這個文壇第一交際。

  他倒是更好奇唐澤敏行的人生經歷，以及他與財前五郎的相似與相異之處。

  北川秀筆下的財前五郎確實是以唐澤敏行為原型，如果能更深入了解這位助教授的人生，小說應該能寫的更加出彩。

  另外，這些開業醫師，以及最近了解到的一些隱秘之事，讓北川秀有了更多靈感和創意。

  這麼寫下去，他絕對能寫出一本不同於原著，更貼合這個時代背景的醫療題材巨著！

  這才是他最在意，最看重的事。

  「抱歉，這些有點得意忘形的同行，讓北川老師看笑話了。

  不介意的話，北川老師我們出去抽根煙，再詳細聊聊《白色巨塔》吧？」

  唐澤敏行起身，拿起一旁的雪茄，比起那些放浪形骸的同行，他更嚴肅，更矜持，也更端莊。

  他的眼裡沒有任何波瀾，言辭間還對開業醫師們非常尊重。

  但北川秀心裡清楚，高傲的「財前五郎」，自始至終都沒看得起過身為開業醫師的岳父「財前又一」。

  他認為自己的低頭，是在向金錢，權力，以及這該死的醫療體系低頭。

  可恰恰是因為這種目空一切的自傲，才最終導致了他的悲慘結局。

  此時拉著北川秀離開包廂的唐澤敏行如出一轍，令北川秀唏噓不已。

  兩人來到空曠的街道，星星點點的行人和靜謐的環境，與方才室內的熱鬧激烈形成鮮明的對比。

  唐澤敏行先幫北川秀點燃了一根雪茄，這才自己也抽上一根。

  「身處在大學和醫院裡，看著來來往往的有錢人，我經常有種泡沫年代還沒過去的錯覺。

  可每當這種夜深人靜時，空曠寂寥的街道會反覆提醒我，那樣的繁華和泡沫早就沒了，消散了。」

  唐澤敏行有些感慨的說道，

  「北川老師有考慮過在《白色巨塔》之後，寫一本回顧泡沫時代的小說麼？」

  「也許會寫吧。」北川秀不置可否的吐出一個煙圈。

  說來也是奇怪。

  對泡沫時代最念念不忘的日本人，恰恰是最不願意在文學上觸及這個時代的群體。

  遊戲、動漫、影視、歌曲無數文娛載體都有過泡沫時代為題材的作品，唯獨文學這塊，能拿得出手的幾乎沒有。

  前世還是東大文學部研究生的北川秀也曾研究過，和導師討論過此事。

  導師和他的看法一致，認為繁華如過眼雲煙的泡沫時代宛如一根倒刺，深深扎在了那群享受過時代紅利的文學家心底。

  這些以文字為生的人，正好是最不能接受，也最不願意接受泡沫時代是一場繁華盛景的傢伙。

  所以他們寧願把自己永遠封閉在那種感覺里，也不願意打破龜殼走出來，去正視這段歷史。

  不過現在嘛。

  穿越過來的北川秀，經歷過時代的繁華，變遷，看過很多風風雨雨，倒是真有想過把那個繁華年代以小說形式記錄下來。

  只是目前的他，筆力和知識儲備還遠遠不夠，這個想法只能暫時擱置心底了。

  見北川秀沒什麼興致聊泡沫時代，唐澤敏行便迅速把話題切回到了《白色巨塔》上。

  「前幾日，我剛拜讀了最新一期的《大眾》，雖然只有兩章，但《白色巨塔》的故事已經深深吸引到了我。

  北川老師，說實話，我真的很好奇，您會給財前五郎安排一個怎樣的結局呢？」

  唐澤敏行抽著雪茄，站得筆挺，和近一米八的北川秀不分伯仲。

  兩人並肩而立，更像是一對剛出道的素人男星，引來零星路人的頻繁回頭。

  「死。」

  北川秀言簡意賅。

  原著中，財前五郎因過分關注教授之爭，不僅做了一場失誤的手術，也貽誤了治療自己食道癌的最好時機。

  這是山崎豐子版《白色巨塔》最精華的部分，是爭議點，亦是永世流傳的最核心點。

  對於這個結局，北川秀個人也非常喜歡，所以他不會大幅度改動財前五郎的最終歸宿。

  另一方面，隨著《白色巨塔》影響力越來越深，厚生省和勞動省，以及主管文娛的文部省都在死死盯著他。

  醫師和銀行職員不同。

  後者被大家認為是金錢的奴隸，社會認可度只局限於高收入與體面上，因此就算北川秀出言嘲諷，寫書貶低，鬧得整個行業沸沸揚揚，官方也不會下場對他指手畫腳。

  但醫師這個職業被認定為「國民教師」之一，是日本獨具特色的「政治正確」，絕對不能輕易詆毀和侮辱。

  財前五郎這樣的醫師在日本不是少數，是公眾認知里的「醫學敗類」，是現實生活中絕對不能被接受的「成功者」。

  因此寫死他是最好，最優解。

  聽到這個「死」字，唐澤敏行先是微微一愣，隨後釋然的笑了笑。

  聰明的他很快就理解了北川秀的用意和難處，反正也只不過是以他為原型罷了，沒必要計較那麼深。

  財前五郎不死的話，整個醫學界都會對北川老師群起而攻之吧。

  畢竟善意的謊言，虛假的表象還是需要的。

  不然那麼多新生代的醫學生都朝著財前的方向努力的話，醫學界豈不是亂套了？

  就是親耳聽到這個詞，唐澤敏行還是有點不太舒服。

  「這也是我對你的忠告。如果唐澤教授願意理解為『忠告』的話，我希望未來你能走一條和財前五郎不同的路。」

  北川秀頓了頓，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

  唐澤敏行從《白色巨塔》里學到了獲取正教授之位的方法。

  但不知道他能不能從這本書里，從財前五郎的命運里，學到更深刻的東西。

  那才是北川秀寫《白色巨塔》，想要傳遞給醫學生，醫師，以及普通民眾的真正內核。

  只是此刻和他一起迎風而立的唐澤敏行，滿腦子都是正教授，都是他未來叱吒風雲，如小說里東教授那般威風凜凜去巡房的畫面。

  自負自傲能讓一個聰明人成為一騎絕塵的成功者，但也同樣能把這麼一個聰明人推入到萬劫不復的深淵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