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去吧，然後永遠不見

  這群惟利是圖的不良少年少女們，現在有了新的領袖。

  就是此刻坐在桌子上，想出了要和北川老師「分紅收益」這個「好計謀」的佐藤剛和小野佐富子。

  

  他們兩人是最模板化的日式不良少年少女——

  千禧年後，因為《我是大哥大》、《麻辣教師GTO》、《墊底辣妹》等影視劇，讓普通民眾和外國人對日本的不良少年團有了錯誤的認知。

  以為他們大部分人，真是和影視劇里的一樣，只是誤入迷途的浪子，而非真正居心叵測的壞胚。

  其實影視劇和書籍漫畫都是刻意加工和美化了這個群體，就像隔壁香江的《古惑仔系列》，用所謂的江湖道義、兄弟情誼來遮掩這群社會渣滓的不法行為。

  事實上，這些傢伙大多是像佐藤剛和小野佐富子這樣的混蛋。

  如果放任不管，時間久了，不是徹底成為社會的渣滓，最後被抓進去踩縫紉機。

  就是和東慎一郎一樣，犯下彌天大罪，然後被送往少年感化院「學習」。

  像弓子、梅吉，還有阿信、小九這樣的異類，少之又少。

  不過影視劇就喜歡用「浪子回頭」這樣的梗來吸引觀眾，美化一些群體。

  這點也是暢銷書喜歡使用的套路。

  實際上，社會大眾的感知就是如此。

  就好像長期被家暴的妻子，一旦丈夫不家暴了，她就覺得丈夫變好了，願意繼續過下去了。

  但局外人一看，會覺得這種想法非常之傻逼。

  人家都家暴你了，還不離婚，留著過年麼？

  當然，這些初出茅廬的壞胚們，根本不是北川秀這種經驗豐富的社會人的對手。

  他想觀察紅隼團，就是因為這個小團體折射出了一個大的社會群體現象。

  而且這些精力過剩的年輕人，和淺草社區的聯繫十分緊密，作為觀察視角，以此來展開整個社區的眾生百態，非常適合。

  《淺草紅團》以寫社會底層的眾生百態而出名，是日本文壇後來公認的紀實類文學的巔峰之作——

  雖然川端康成和早期的讀者們都不認可它，但最後的結果無疑是和他們所想的完全相反的。

  想把這部神作改編得更現代化，更貼合此時的日本社會，離不開紅隼團的「協助」。

  至於這些小傢伙們的自以為是和作的行為，北川秀已經想好了對策。

  「呦，還沒考慮好嘛，北川老師？」小野佐富子一邊用小化妝鏡補妝，一邊不耐煩的沖北川秀問道。

  要是沒發現北川老師非常在意這本新書，她當然是不敢這麼鬧騰的。

  對方怎麼說都是社會頂層的存在，究竟有多頂層，她這個十六歲不良少女的腦瓜其實感受不出來。

  可既然能頻繁上電視，被很多大人物搶著合影，肯定很有錢吧？

  這麼有錢的傢伙，稍微問他要一點分紅不過分吧？

  而且自己也不是沒有出力啊，他問什麼，自己可是都如實回答了的。

  至於昔日的老大

  小野佐富子補完妝後，輕輕瞥了眼在後面干生氣，對他們已經毫無辦法的阿信。

  這個胸大無腦的女人，仗著在淺草社區和歌舞伎町混的時間久，還能打，就真以為自己和那些大極道社團的頭子一樣了？

  明明梅吉和弓子這兩個蠢貨身上有利可圖，卻非要讓大家離他們遠點，說是會影響到他們的未來。

  未來？

  都在淺草做不良了，還談什麼未來？

  腦子秀逗了麼？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

  等從這裡拿到足夠多的錢，她就可以去影視圈逐夢了。

  什麼不良，當演員成明星才是出路啊！

  「北川老師，我們的時間也很有限啊，你這麼拖下去，我們可就難辦了呢。」

  佐藤剛和梅吉的性格類似，但他的本性純壞，自離開學校後，就一直在少管所和淺草社區來回折騰，不乾不淨的事沒少干。

  他的想法就簡單多了。

  通過這事拿到一大筆錢，然後和兄弟們各種瀟灑，吃喝玩樂。

  「你們這些傢伙，都給我適可而止吧！」

  阿信實在忍不住了。

  她衝著兩人發出了低吼和咆哮，還順手攔住了更加暴躁的梅吉。

  現在北川老師和薰子老師都在這兒，說不定就在順帶考察梅吉和弓子。

  萬一這時候給北川老師和薰子老師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梅吉和弓子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費了！

  阿信絕不會讓他們在這時候瞎衝動的。

  但她的怒吼並沒有像從前那樣順利震懾住這些後輩。

  以前一直跟在她屁股後面大喊「阿信姐」的小野佐富子發出了一聲嗤笑，直接說道：「阿信姐，你要是不想要分紅，那就把你那一份給我好了。

  我可不像你們那麼蠢，只會傻乎乎的給別人白打工。」

  「你這家」阿信這下是真的暴怒了。

  只是她還沒上前兩步，一隻溫和的大手就把她給攔了下來。

  一直和薰子小聲交談，並交代好所有事宜的北川秀終於行動了。

  這場有趣的「猴戲」讓他又對底層的不良少年少女們有了新的認識。

  難怪很多藝術家成名有錢後，寫的作品變的越來越沒靈性。

  畢竟社會階級和地位提升了，對不同階級的生活漸漸就沒感知力了。

  從前讀書時，看到「何不食肉糜」這句話，北川秀還覺得晉惠帝司馬衷有點腦癱，是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的。

  但在這個日本國生活了一段時間後，周圍的富豪們，上流人士們，確實有過「何不食肉糜」般的發言和困惑。

  社會的階級差異，其實已經真實和離譜到了普通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在他看來，記錄了真實底層生活，類似「清明上河圖」的《淺草紅團》，就是文學作品裡，將這條斷線銜接上去的線頭。

  所謂文學家，吃飽喝足後，應該也要為社會大眾做一些事，讓更多人了解到社會的現狀和真實。

  有罪的一直是資本家和頂層階級，所有國家的底層人，都是可憐蟲。

  文學家們要做的，就是用手中的筆桿子，喚醒底層民眾，讓他們覺醒，不再被上面的混蛋們愚弄。

  隔壁的大文豪魯豫才先生說的好。

  「學醫救不了X國人！」

  他最終選擇棄醫從文，就是因為發現只有文字才能喚醒底層民眾們的靈魂。

  只救助他們的肉體，是治標不治本的。

  北川秀伸手攔住了正要大打出手的阿信。

  他對這個講義氣，足夠較真的小女生還挺有好感。

  如果要從這批人里挑選一個最接近《我是大哥大》里的那些角色的人，北川秀覺得就該是阿信。

  她這樣的不良，還有被救贖的可能和意義。

  所以北川秀不會讓她在這兒犯錯。

  「北川老師？」阿信紅著脖子和臉，不解地看向北川秀，隨後慢慢鬆開捏緊的拳頭。

  她有點羞愧，又有點絕望，但還是遵守了北川秀的意志，沒有再去和佐富子他們爭辯。

  「可以了，你已經做的很好了。阿信，去後面陪著弓子和梅吉他們吧。

  這裡交給我來處理就行。」

  北川秀沖她微微一笑，隨後揮手讓薰子跟了過來。

  「呦呵，北川老師終於做好決定了？」

  小野佐富子志得意滿地看向北川秀和薰子，覺得自己讓一位聞名日本的文學家低頭了的事很酷！

  「是的。」

  北川秀看了眼薰子，隨後沖她和佐藤剛笑道，

  「你們的訴求我已經全部了解了。根據法務省頒布的《版稅權益法》，你們確實可以得到一部分小說收益的分紅。

  當然，這些天的人工費，提供資料的情報費什麼的，我也會按照市場行情價照付給你們。」

  「呦，這不是挺好溝通的嘛，您早這麼說，不就沒那麼多屁事了嘛。」

  小野佐富子的下巴仰得更高了，像只剛獲得了勝利的小天鵝。

  佐藤剛也揮手讓嘈雜的不良們迅速安靜了下來。

  看到自己一手組建的紅隼團現在完全成了兩個叛徒手裡的利器，阿信更加難受了。

  「我也沒說不支付給你們報酬呀。」

  北川秀笑意更濃了，隨後看向一旁的薰子，又轉頭對他們說道，

  「總之小說後續的資料採集和信息收集還是得靠你們協助完成。

  至於報酬這塊，會由薰子編輯帶簽約部門的同事和你們直接對接，我們一切都按照程序和法律流程走吧，這樣也更正規一些對吧？」

  「那當然啦，能簽合同肯定比直接打錢更好了。」小野佐富子滿口答應，覺得這事已經勝券在握了。

  她本來還擔心北川秀先口頭允諾，等事情過後又直接賴帳。

  現在對方率先提出用正規流程操作，她更加滿意了。

  「之後所有事都會由我和簽約部的專業同事一起負責，沒有問題的話，現在就跟著我去三樓簽約部簽署合同吧。」

  薰子目光平靜，看他們的眼神里隱隱約約閃爍著憐憫和不屑。

  經歷過一些事情後，她也在逐漸成長。

  正如北川老師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並非非黑即白，大多時候，世界的底色是灰色的。

  以前有爸爸媽媽，舞女團的長輩們，還有北川老師的庇護，她的世界始終白淨如雪。

  但她總有一天要邁入社會，看清楚這個世界的本質。

  這次的事情，正好讓她在正式步入社會前預熱一番。

  佐藤剛和小野佐富子只在乎到手的錢和利益，見事情敲定了，立即拍著胸脯表示自己會全力配合北川老師寫書，然後一大幫子人便屁顛屁顛的跟著薰子去了三樓。

  十幾人瞬間從會議室離開後，嘈雜的空氣頓時變的安靜了許多。

  阿信低著頭，沉默不語。

  平時可可愛愛的小九拉著她的袖子，不知所措，也只能這樣陪著難受。

  最難過的還是梅吉和弓子。

  從看不清自己的未來，到借著《東京人》逐漸醒悟，再到奮力寫書投稿，並獲得賞識。

  他們在用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嘗試脫離過去的糟糕生活。

  而眼看著一切都在變好，生活就要豐富多彩起來了，卻突然被昔日的朋友們當頭一擊。

  他們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北川老師了。

  「怎麼了？都愣著幹嘛？繼續討論淺草社區的人文故事，給我提供些新鮮素材呀。」

  北川秀挨個看了他們一眼，像個沒事人般笑道。

  阿信心裡更難過了。

  她覺得坑了北川老師的罪魁禍首是自己。

  她想說些什麼，可話到了嘴邊，最後只剩下無奈和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溫和的大手又撫摸了上來。

  北川秀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眼神里沒有責備，而是讓她和弓子他們一起，跟著自己回到桌前，正式開始工作。

  此時此刻，在場的不良們終於深刻地感受到了什麼叫真正的溫暖。

  原來人真的可以散發出能媲美太陽的熱度啊。

  結束完「採風」工作後，依舊有點垂頭喪氣的阿信跟著梅吉和弓子緩慢走出了北川文娛的本部大樓。

  小野佐富子他們興高采烈地簽完合同後便先離開了。

  從他們離開時的興奮表情可以得知，合同內容應該挺符合他們心意。

  這讓阿信更加難受和愧疚了。

  小九因為晚上還要做「爸爸活」，先一步回歌舞伎町了。

  此時只剩下他們三人行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轉過一個彎，來到停車場，梅吉正打算去拿機車，卻被阿信輕輕拍了拍肩膀。

  他疑惑地看向阿信。

  「今天就讓我送弓子回家吧，我有些話想單獨和她說。」阿信直接對他們說道。

  梅吉看了眼弓子，見她點了點頭，便輕輕拍了拍阿信的肩膀，隨後便果斷騎著機車離開了。

  他不知道兩個女生間會有什麼談話，但直覺告訴他，今天得給她們留點私人空間。

  弓子熟練的戴上頭盔，坐在阿信的機車後排，然後躬身扶著她的腰。

  機車啟動，隨後一溜煙兒地朝著遠方駛去。

  陌生的街景不斷後退，隨著時間推移，熟悉的景色漸漸出現在她們的眼前。

  落日西下，太陽的餘暉灑在車上，灑在她們的身上。

  過了一會兒，阿信鼓足勇氣，終於開了口。

  「還記得我第一次騎車帶你走這條路麼？」

  「當然記得，那時候好像才剛過十四歲吧？」

  「是啊。那時候我剛買這台車，想裝酷，就天天跑到你家門口，載著你到處亂跑。

  我們一起溜出去逛街，唱k，偶爾偷偷喝酒，打遊戲。

  那些日子，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回憶。

  你知道嘛，從我家騎車到你家門口，大概要花十五分鐘的時間，有時候冬天騎車，因為沒錢買手套，我經常凍得瑟瑟發抖。

  但那十五分鐘，總是我那一天最快樂，最期待的十五分鐘。

  我期待著十五分鐘後和你見面，和你一起繼續逃課逛街，去瘋玩，去干任何事情。

  可直到最近，我突然意識到，這樣的日子，我可以重複過到二十歲，三十歲，乃至五十歲。

  可你不行，弓子，你不能這樣的。

  我懂得不多。

  但這些天以來的事情，讓我更加明白一些東西。」

  機車突然停了。

  弓子抬頭，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已經到了她家門口。

  阿信下車，又扶著她下車，然後摘下了頭盔，就這麼在落日的陽光下看著她。

  然後她看了看那扇熟悉的，已經看了許多年的大門，突然認真說道：「現在啊，我只希望一件事。

  那就是以後每次我跑來接你時，我跑過來敲門，都希望你不在這兒了。

  你沒和我說再見，什麼都沒留下，就這麼突然走了，走去了你該去的世界。」

  「阿信姐」弓子看著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她也感受到了阿信說的那些「不一樣的東西」。

  「去吧。」

  阿信沒再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她的屁股，然後戴上頭盔，騎上機車，瀟灑的離開了。

  「去吧，然後永遠不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