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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阿璃

  第730章 阿璃

  天色漸暗。

  小黃鶯提著籃子來到村道口,把供品擺在涼亭內的石桌上。

  張禮在旁笑著搓手,今晚這幾道都是他喜歡的菜。

  幾年前,少君曾讓他回酆都,允其地府高官厚祿。

  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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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位尊崇,受萬鬼景仰,連閻羅們都邀他同桌喝酒,以兄弟相稱;

  放在過去,這是無法想像的事,跟做夢一樣。

  但好夢易醒,沒過多久,他就主動請求回來了,回到這座涼亭里,還是當這個門房。

  不是為了奢求更多而繼續養望,他已得到了他這個鬼差出身所能得到的極限,而且這次回來就代表著不會有第二次安排,無法再做變現。

  他是真心喜歡這裡,在這兒,他有當人的感覺。

  一日兩供,有時小黃鶯忙做紙紮顧不上,就讓笨笨或其他孩子來送。

  他是看著笨笨這些孩子長大的,也漸漸理解起秦柳祖宅里的邪祟了。

  張禮剛倒好酒、提起筷,最後一班自石港鎮至小石橋的城鄉巴車停在了村道口。

  「嘁————吱!」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姑娘:翠翠、白糯、汀汀。

  翠翠如今在京里上大學,雖然沒走藝術生的路,但自幼學畫的積累,也適合她目前的實習崗位。

  她一身素雅衣服,頭髮盤起插著一根精緻木簪子,一點都不前衛,有點復古;阿璃姐姐在她眼裡一直都發著光,她自然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

  不過,她不知道的是,像這樣的衣服,她的阿璃姐姐已經有好一陣子沒穿了。

  白糯也「長大」了,一襲黑裙無法壓制住她身上的那股怨念,不是她身體出問題控制不住氣息導致外溢,這怨念,是一次次復讀出來的。

  姑爺有錢,薛爸薛媽又疼愛她得很————就一直安排她復讀。

  汀汀身上洋溢著少女的靈動,一般在孩子長大點後這種氣質就變淡了,可在她身上卻仍被保留。

  用太爺的話來說,就是汀汀這丫頭向你跑來時,人還未到,你瞅著她,自個兒就先忍不住笑了。

  汀汀打小就和翠翠學畫畫,這次也是出門去參加一場繪畫比賽,考場就在翠翠的大學,翠翠就請假帶著她一起回南通。

  薛爸薛媽想讓翠翠在市區家裡睡一晚、明兒再回村,汀汀說翠翠姐姐想媽媽和奶奶了,其實,是汀汀想笨笨哥哥了。


  笨笨哥哥很忙的,雖然她一直都不太懂笨笨哥哥究竟忙的是什麼東西。

  要麼在窯廠弄得一身烏漆嘛黑,要麼就是在屋後稻田裡一躲好久,要麼就是下河潛水摸蚌————

  總之,你想上午來見到他,很難;早上可以,笨笨哥哥會每天早上把住在老家的弟弟妹妹都喊起來,和大傢伙兒一起吃早飯。

  汀汀:「也不知道笨笨哥哥睡了沒有哦。」

  翠翠:「應該還沒有吧,等我把行李放家去後,我就帶你去找他?」

  汀汀:「嗯,好的呀。」

  白糯:「你們先進村吧,我忽然心有所感,想在這裡放空一下。」

  翠翠:「小賣部還開著門,我去給你買煙。」

  相處久了,翠翠當然清楚白糯的放空指的是什麼。

  白糯:「不急不急,你們先進去吧,我一個人在這兒坐會兒。

  ,翠翠牽著汀汀的手走了。

  白糯走進涼亭里,「嘩啦啦」的摺疊聲後,她變回了扎著倆羊尾辮的小丫頭形象。

  張禮給她倒了杯黃酒。

  白糯端起一飲而盡,「啪」的一聲放下後,開唱:「哎喲喂,我的命好苦啊~y

  張禮:「不考慮學聲樂?」

  白糯:「嘗試過,還被帶著找過老師,但老師說我這天生煙嗓不合適。」

  張禮:「我倒覺得挺好聽的,有股滄桑味道。」

  白糯:「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我的年紀本就比你做人做鬼加起來都大?」

  張禮把手掌遞出去,掌心上放著一排捲菸。

  白糯馬上拿了一根,就著燃香點起,美美吸了一口後問道:「你怎麼也好這一口了?」

  張禮:「村裡有個人,喜歡路過我這亭子時,往我香爐里插幾根煙,呵,忒迷信了。

  「」

  白糯:「下次你託夢給那人,告訴他一直買的是假煙。」

  張禮:「假煙你還抽?」

  白糯:「雲霄產的,這口味款式,真廠還沒出呢。」

  翠翠帶著汀汀回到家。

  李菊香看到女兒回來很是高興,閨女是她的驕傲,兩個女人在農村撐起一個家,還能供出一個京里的大學生,任誰都得嘆一聲服氣。

  媽媽的變化倒不大,只是發梢端出現了些許白,倒是奶奶,翠翠每次回來,都能感受到奶奶又變老了。

  劉金霞:「來,汀汀乖,到劉奶奶這裡來,奶奶抱抱。」


  汀汀乖巧地走過去,和劉金霞擁抱時,小手還會輕輕拍打老人的胳膊,像是她在哄老人。

  劉金霞:「這細丫頭真討喜。」

  李菊香:「和咱翠翠在這個年紀時一樣。」

  劉金霞白了閨女一眼,直白道:「咱翠翠太文靜,可不是這樣,這細丫頭,像當初剛回村里時的小遠侯,懂得討人喜歡。」

  李菊香問翠翠:「上次來電話說,實習崗位安排好了?」

  翠翠:「嗯,媽,我覺得是李蘭阿姨幫的忙,她來大學看我時我問過她,李蘭阿姨沒承認————但也沒否認。」

  李菊香:「你得謝謝人家,要記得你李蘭阿姨對你的好。」

  劉金霞:「小翠侯,故宮很破麼,要修這麼久?」

  翠翠:「奶奶,裡面的文物幾代人都修復不完。」

  李菊香笑道:「你奶奶前天和你柳奶奶她們打牌時,說你是在故宮貼地磚呢,還說首都就是氣派哈,連做瓦匠都得看文憑。

  聊了會兒天,翠翠就帶著汀汀來到大鬍子家。

  房間裡,檯燈亮著,笨笨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那支「大哥哥」送自己的鋼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他在規劃如何完成這次歷練任務。

  以他的心算能力,閉眼冥想其實更方便,之所以要執拗地落於紙上,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自己,再好的事先計劃在正式開啟後,都很容易被撕得粉碎。

  汀汀悄悄推開房門,把可愛的小臉蛋探進來,柔聲問道:「笨笨哥哥,你在忙什麼呢?」

  薛亮亮:「小遠,你還在忙什麼呢?」

  李追遠將筆帽戴回,關閉檯燈。

  一旁的阿璃走來,整理辦公桌。

  李追遠:「有幾個文件要先簽好字,圖紙方案也要歸納存檔。」

  薛亮亮:「這是又要提前開溜了?」

  李追遠:「是現階段工作已完成。

  薛亮亮:「後續報告會還是不參加?」

  李追遠:「不是有亮亮哥你麼?報告文件我寫好了,亮亮哥你再潤色一下。」

  薛亮亮:「故意留錯別字了沒有?」

  李追遠:「有。」

  薛亮亮:「呵呵,我感覺自己成了你的新聞發言人。

  別人辛苦幹完活兒,就盼著登台受表彰,甚至一些人活兒都不干,就盯著那最後的摘桃子。

  結果自家小遠是,每次項目一結束,恨不得人立刻在崗位上消失,報告、交流、分享等能露臉的會,小遠基本不去。


  當然,有「師門」在,該是他的成績,也沒人能搶走;雖然,李追遠挺希望能被搶去些的。

  自己現在的問題是,債還得越好,就會有越多的債需要還,偏偏自己還不能去故意磨洋工。

  薛亮亮站在門口,看著二人在裡面做整理。

  檯燈關了後,辦公室里燈管光亮斜沉了許多,給二人拉出比真人短小的影子;恍惚間,薛亮亮像是又看到了記憶中的那對少年與女孩。

  怔了片刻,薛亮亮回過神來,站到辦公室外。

  李追遠收拾好走出來時,薛亮亮正低頭點菸。

  「哥,你不是已經戒了麼?」

  薛亮亮搖搖頭:「最近有點煩,也有點無奈。」

  李追遠:「那我還是留下來去開會吧。」

  薛亮亮:「不用,我正好能去散散心。一期項目驗收很順利,小遠,你這裡是最能讓我省心的。」

  煙點了,沒抽,只是夾在手裡靜靜燃著。

  薛亮亮如今所走的路,和羅工已然不同,他身上的擔子很多、也很重。

  深吸一口氣,薛亮亮把一口未抽的煙掐滅,轉而笑道:「餓了,小遠,我們出去吃飯吧。」

  李追遠:「阿璃已經回宿舍煮了,一起去吃點?」

  薛亮亮面露忐忑:「如果是那個的話————」

  曾經被紅糖臥雞蛋所支配的陰影,保留到現在。

  李追遠:「放心,不是那個。」

  薛亮亮:「行,走。」

  宿舍是臨時板房,推門進來時,阿璃是在煮東西,嗯,她在煮開水。

  李追遠在小圓桌旁坐下,把旁邊一張小板凳拉出來,給薛亮亮坐。

  然後,薛亮亮看見李追遠拿出一個紅塑膠袋,把裡面的油子掰出來,按入碗裡。

  薛亮亮:「小遠,你就請我吃這個?」

  「還有菜。」

  李追遠從桌下取出一個袋子,裡面裝的是鹹菜。

  薛亮亮:「小遠,你不用這樣————我是不信你會貪污的。」

  李追遠:「這是彬彬哥和阿友走後留下的,剩的不多,想把它吃完。」

  這次在高原待的時間比較長,期間陳琳與周云云曾來到這裡探望過,油子是劉姨炸的,鹹菜也是家裡醃的。

  要撤了,其餘東西留在這兒無所謂,就是這家裡帶來的吃的,不願意浪費。

  薛亮亮知道南通那邊的吃法,提前捂著碗口道:「我不用加紅糖了。」


  李追遠:「放心,沒有糖了。」

  薛亮亮看了看宿舍里的陳設,尤其是那兩張各自貼牆邊的板床,問道:「小遠,你們什麼時候辦婚事?」

  李追遠:「快了。」

  薛亮亮:「記得通知我。」

  李追遠:「亮亮哥你不見得有空。」

  薛亮亮:「就算人沒空來,新婚禮物肯定是要送的。」

  新婚禮物,亮亮哥其實已經給了,要是沒亮亮哥幫忙做項目收尾,李追遠還抽不出與南通那邊同步的時間來。

  不過,李追遠並沒有把南通婚禮的事兒告訴亮亮哥,那場婚宴是太爺在村里辦的,不值得亮亮哥特意為此跑一趟。

  畢竟,連新郎新娘都不打算回去。

  阿璃提來了開水,分別倒入三個碗中,將油子泡軟。

  簡單一餐吃完後,薛亮亮拍了拍肚子:「身上暖暖的,舒服啊;好了,我要走了,原本想著喊上你們去外面吃一頓的,你給我節約了很多時間,到機場後,我還能再眯一覺。」

  李追遠站起身,跟著薛亮亮走出來。

  薛亮亮:「我的車就停在工地門口,小遠,你不用送了,回屋吧。」

  李追遠搖搖頭:「飯後散散步。」

  阿璃要在屋裡洗澡換衣服。

  走到工地門口,薛亮亮上車前,伸手幫李追遠整理了一下工裝領子。

  「還記得以前不,想給你弄一套合身的制服,可真不容易。」

  「記得。」

  「時間過得真快,像是一眨眼,你就能把這工裝撐起來了。」

  「亮亮哥,你究竟是在感慨我長大了,還是在唏噓自己人到中年?」

  「這衝突麼?」

  「亮亮哥,你已經把我衣領子,來回折三遍了。」

  「呵呵,剛才抬手時是想像過去那樣摸你腦袋的,可你現在,都比我高了,為了掩飾尷尬,才給你理理領子。

  好了,我走了,下回爭取在南通見,而不是在另一處新項目工地上。」

  薛亮亮坐進了車。

  車門關閉的剎那,他臉上輕鬆的神情迅速斂去,但在扭頭隔著車窗做最後告別時,又立刻浮現回來。

  亮亮哥有心事,但他沒有選擇對自己傾訴。

  自己的江早就已經走完了,而亮亮哥這條潛龍,才剛要起飛。

  車子駛遠後,李追遠折返回宿舍。


  推開門,房間裡水汽裊裊,幾面陣旗鎖住了用以洗澡的熱水。

  洗完後,只需把陣旗收起,往床底一丟即可;要是在這裡擺個大浴桶,就太過張揚了。

  阿璃坐在板凳上,背對著「浴桶」,給自己梳妝。

  李追遠脫去工裝,坐了進去,裡面的洗澡水沒換。

  一是沒必要這麼講究,二是也不想這麼講究。

  李追遠心有愧疚,這些年,無論換到哪處項目工地,阿璃都陪著他,幫著他一起完成工作。

  以前的女孩,每天一件新衣,但在這裡,穿著也得合群。

  自己二人過得,和結伴出去打工的小夫妻一樣。

  沒辦法,誰叫自己欠債了呢,還得拖累她幫自己一起還債。

  陣法持續給水供熱,房間內白霧瀰漫,彼此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李追遠洗好出來時,旁邊板凳上,他的新衣已摺疊放好。

  這是柳奶奶給他們做的應季衣服,當李追遠把衣服穿上時,房間內的霧氣瞬間消散,一身綠裙的阿璃走了過來,幫李追遠把這套衣服對應的配飾系掛上去。

  房間靠門那一側的牆壁上掛著一面鏡子,此時鏡子裡,呈現出兩個人的身影。

  不同的服飾對應著不同的身份,太長時間沒切換到這一面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李追遠居然產生了些許陌生感。

  阿璃眼裡,也流露出一樣的情緒。

  當二人走出房間,屋門緩緩閉合,直至「砰」的一聲徹底關閉時————

  仿佛屬於二人的另一面人生被暫時封存了進去,靜待下一次的開啟。

  「老闆,你這仔姜兔手藝真是絕了,我覺得完全可以殺回成都爭霸了!」

  吳華舉著筷子對這道菜讚不絕口,他每次跟著趙毅來,都會點這道菜。

  趙毅:「回成都開店,賺得可沒這裡多哦。」

  大型工程旁邊,往往會誕生出相對應的消費業態。

  有一群有手藝且能吃苦的買賣人,會不遠萬里,專門跟著這種大工程走,工程持續多久他們就干多久,等工程結束後,他們就短暫回家歇息,然後再揣著本錢奔赴下一個目標。

  面容瘦削的老闆笑呵呵地走過來,給桌上一圈人散了煙,對著明顯是首位的趙毅問道:「這是要結束了?」

  趙毅:「結束的是一期,二期的人也不會少。」

  老闆點點頭,提了兩紮啤酒端上桌:「你們要撤了,今天的酒算我的,吃好喝好,以後有緣再見!」


  趙毅:「謝了。」

  老闆走後,趙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向吃得正歡的吳華,道:「分手了?」

  一句話,給吳華眼淚問出來了,他拿起餐巾紙擦起眼睛,誰知這桌上餐巾紙沾了點辣椒油,這下子給他整得更悽慘了。

  跑去後廚舀水洗了眼睛後,吳華坐回來,不解地問道:「頭兒,你怎麼知道的?」

  趙毅:「寫你臉上了。」

  吳華這小子,是趙毅入學那天就記住的人。

  在姓李的高壓教學模式之下,他能提早完成任務抽出時間跑來迎新學妹,側面說明其個人能力很優秀。

  事實也的確如此,在趙毅負責團隊建設後,吳華很快成為了他的左膀右臂。

  吳華:「唉,頭兒,沒辦法,這次我在外面待太久了。」

  趙毅:「看開點,早點走出來。」

  吳華:「謝謝你的關心,頭兒,我很感動,真的————」

  趙毅:「二期工程的前期方案,還得由你來牽頭做。」

  吳華:「——」

  趙毅拍了拍吳華的肩膀:「反正都已經分手了,也就不急著回傷心地了,留在這裡幫我們收尾交接,也算是種獨當一面的鍛鍊;工作,是最好的情傷療藥。」

  吳華苦笑著點點頭,他知道,這確實是個好機會。

  大家繼續吃飯聊天,除了吳華帶少部分人留守,大部分人都是要回家的,自然就聊到了自身變化上。

  干工地的本就容易顯老,再疊加高原上的氣候環境,熟得更快。

  「老師的皮膚還是那麼好,明明和我們一樣,一直待在一線。」

  「誰叫咱們老師年輕呢。」

  姓李的現在在外面已經被人稱呼「李工」了,不過這個團隊是他創建的,內部自己人還是稱呼他為老師。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的老師是個未成年;

  不過這並非什麼羞恥之事,這代表著他們的老師前途無量,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比拼熬資歷,別家老頭也指定熬不過。

  吳華:「我也發現了,老師好像一點都沒被曬黑。」

  趙毅:「人和人是不同的,他應該是這世上最抗曬的人了。」

  畢竟,這世上也沒人比姓李的站得更高、離太陽更近的了。

  當然,也是因為姓李的仗著年輕,懶得去遮掩,他趙毅還是精益求精地給自己臉上「加」了點滄桑和皴裂。

  趙毅:「你們先喝著,我出去買包煙。」


  起身離桌,趙毅走出飯館。

  外面是條連通工地的大路,大車頻繁,塵土飛揚,路兩旁則是一座座簡易搭建的飯館商鋪,還有理髮的髮廊和不理髮的髮廊。

  一輛卡車駛過,掀起的塵土中顯露出李追遠的身影。

  趙毅:「姓李的,大家都在裡面,不進去打個招呼再走?」

  這一眼就瞧出來,姓李的是要打算離開了。

  李追遠:「慶功宴前天就開過了。」

  人情世故、表面功夫,李追遠不是不會,但有了趙毅後,他就只需專注技術層面的事,團隊運轉與維護這些,不用他再操心。

  趙毅:「你現在就算趕回去,婚期也來不及了。」

  李追遠:「嗯。」

  趙毅:「其實,你就沒打算回去辦婚禮,對吧?」

  李追遠:「對。」

  趙毅:「那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李追遠:「先在這附近逛逛走走,來了這麼久,還沒好好欣賞過這裡的風景。」

  趙毅:「你倆挺新潮啊,家裡老人辦喜酒,你們倆在外頭旅行結婚。」

  李追遠:「有處景點是必須要去的,但還沒正式對外營業。」

  趙毅:「什麼時候營業?」

  李追遠:「等你走後吧。」

  趙毅:「那我趕緊走,省得在這兒礙您的眼。對了,你幫個忙,幫我把氣栓拔了,算算時間,可以開始慢慢放氣了。」

  李追遠抬手,指尖在趙毅眉心一點。

  這裡的趙毅,是他的一張皮,可以看作是傀儡,亦能視為分身。

  沒辦法,趙毅還得兼顧江湖上的事,上下高原一趟路途太折騰,他只能把自己一個人撕成兩個用。

  李追遠:「等我回去時,把你這張皮帶回去。」

  趙毅:「不用,我已經托一個九江司機給我捎個行李箱回去,等把這邊都安排好了,我就把自己摺疊進箱子裡,省了筆路費。

  梁艷梁麗她們簽收後,也能幫我這身皮做個縫補和保養,掛到廬山頂上再曬曬吹吹,去去在工地上吃下的這麼多塵土。

  對了,還有件事,留在虞家祖宅的先祖龍王殘靈快熄了。」

  李追遠:「我已經通知笨笨,讓他做好去虞家替我赴約的準備了。」

  趙毅:「光這麼去,是不是太浪費了?好歹也算是我笨龍王第一次獨自行走江湖。」

  李追遠:「我讓他把擺脫家裡人的暗中保護當做這次歷練的目標。」


  擺脫龍王的尾隨很難,難到幾乎無法實現,但秦家龍王是個例外。

  以笨笨的手段和智慧,是真有成功率的。

  趙毅:「姓李的,要是那兩位龍王找不到人,直接派一位憑速度優勢先到虞家祖宅門口守株待兔,那該怎麼辦?」

  李追遠:「他們,找不到虞家祖宅入口在哪裡。」

  秦爺爺和秦叔都能以拳頭,打破夯土層,強行砸出北邙山下的虞家祖宅位置,但他們肯定不會這麼做。

  趙毅:「這確實,試練完擺脫再試練潛入,一魚多吃,都是以後走江時最重要的保命手段。」

  李追遠:「讓笨笨早點成長起來,你也能早點卸下擔子。」

  趙毅:「喲,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姓李的,你居然會關心起自家騾子累不累?」

  李追遠:「這個工程,你覺得大不大?」

  趙毅:「算很大的了。」

  李追遠:「還早,大基建時代,才剛開始。」

  趙毅:「行行行,我明白了。」

  不是心疼自己一騾拉兩磨,而是其中一個磨盤要變沉變大,怕自己精力不足,拉不好。

  另外就是,要是自己能專注於這一塊,那他姓李的就可以更輕鬆了,不用一直釘在這裡。

  趙毅:「我覺得,笨笨以後也得考大學,而且也得是咱們這個專業。」

  姓李的指望他,他就指望笨笨,一代騾解脫一代騾。

  趙毅笑道:「姓李的,要不你抽空跟上面那位商量商量,弄個世俗文憑能給走江加功德係數?」

  李追遠:「可以考慮。」

  說完,李追遠就向前走去,身形漸匿。

  趙毅:「姓李的,提前祝你新婚快樂。」

  李追遠沒回頭,揚了一下手:「謝謝。」

  行至道路尾端,拐彎上坡,阿璃站在那裡等候。

  她和高原的天空一樣,純澈乾淨,不染塵埃。

  牽起女孩的手,李追遠歉然道:「辛苦了。」

  阿璃伸手指向遠處下方的工地。

  女孩喜歡畫畫,在這裡,能將圖紙上的東西投影至現實;她喜歡這種感覺,仿佛二人共同的青春記憶,被留下了最夯實的註腳,以這種方式被這世間銘記。

  接下來一連多日,李追遠與阿璃在附近各處景點間流連。

  離開項目工地後的他們,本就是這世間最瀟灑最無束的江湖眷侶。


  風景無比優美,但再美的風景一下子看多了,也會膩,而真正值得永遠回味的,是身邊那個能陪你一起看風景的人。

  到了家裡給他們辦喜酒的日子,李追遠與阿璃來到一座小縣城,國道自這裡穿行而過。

  二人採摘的一些東西需要郵寄回去,不是什麼珍貴之物,或者說,在他們的視角里,也沒多少東西能稱得上珍貴了。

  李追遠撿了些石頭,阿璃做了些花朵標本,同時,再在縣城裡採購些特產一併寄回,讓太爺在村里可以分送給親朋。

  當下,進高原旅行的遊客已經很多了,有開車的,也有開摩托的,還有大量成群結隊騎行而來的。

  路況不好,一些地方不僅通過得艱難還很危險,但這也是他們想要體驗和追求的。

  等再過個二十年,路會修得越來越好,隧道也會越打越多,所謂天塹將漸變坦途,這種艱險刺激風味,將在發展歲月中揮發消散。

  屆時再重頭走一遭,會有少部分人自私傲慢地扼腕嘆息昔日的本味已不復存在,認為他們淨化心靈的地方被玷污了。

  大部分人則會受震撼於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發自內心地生出無限讚嘆。

  李追遠站在國道旁,發了會兒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像曾經的亮亮哥了,到一處地方後,首先在腦海中勾勒起它的未來藍圖。

  阿璃拿出手機,撥通了村里小賣部的電話。

  沒直接打給家裡人的手機,這雖然更方便,卻少了張嬸的山歌喜慶。

  「三江叔,小遠侯來電話嘍~~~」

  正在招呼親朋入座吃席的李三江大聲笑道:「哈哈,伢兒們的電話來了。」

  話筒被接起,太爺的聲音傳來:「小遠侯啊,你們的婚宴太爺我在家給你們辦了,你們倆現在就算是兩口子啦,等回南通後,再把證給扯一下。

  要好好過日子,遇到些磕磕絆絆也得互相理解、互相扶持————」

  說著說著,李三江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倆孩子很小就在一起了,見慣了他們的形影不離,李三江甚至無法想像出他們會鬧彆扭的畫面,仿佛這種事根本就不會發生。

  哎呀,在小遠侯來到自己家之前,他這個老光棍,還從未想過自己能有把婚禮份子錢收回來的那天。

  李三江沒說什麼早點生娃這種話,他當初會催譚文彬他們,那是因為愛護,他不催小遠侯,是額外偏愛。

  自家小遠侯打小就是有主意的孩子,從沒讓人操過心,這些事,倆孩子自己決定,由著他們去,順其自然嘛。

  至於沒能給曾孫曾孫媳婦辦出一場大排場婚禮,李三江心裡是沒什麼遺憾的,他主要是擔心這位市儈的老太太會不滿生氣。


  為此,李三江還對柳玉梅察言觀色了好些天,生怕老太太忽然發脾氣,說這麼搞是男方家不在意女方。

  誰成想,老太太這次竟罕見的無比明事理,對此居然毫無意見,還反過頭來勸自己看開點,說孩子工作最重要。

  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其實,柳玉梅是清楚,是自家孫女不想走傳統婚禮流程,小遠是寵阿璃。

  李三江說完話後,下一個接過話筒的是柳奶奶。

  柳奶奶簡單做了些叮囑,話筒那邊傳來小遠的應答聲,她故意捏著話筒多等待了一會兒,期盼孫女能在這會兒開口說出第一句話。

  可惜,沒能等到。

  李三江像點將似的,讓秦爺爺下一個接電話,然後是李維漢、崔桂英————

  李追遠一邊得體地做著回應一邊觀察著阿璃。

  女孩雙手微微攥起,睫毛微顫,鼻尖沁出細汗。

  光是隔著電話聽到這麼多人的祝福,她就已經很煎熬了,她無法想像,要是自己此刻人在南通,作為新娘子、被親朋環繞,得是怎樣的感受。

  終於,電話打完了,掛斷電話後,阿璃舒了口氣,身子前傾,把額頭抵在了李追遠胸□,雙手攥著李追遠的袖口。

  李追遠輕撫她的頭髮。

  阿璃曾在明凝霜婚禮中扮演明凝霜與自己拜堂,但那時有一層面具在,是演戲,所以沒這麼直觀的衝擊。

  「好了,該出發去那裡了。」

  黃昏時,李追遠與阿璃來到一座崖谷前,這裡有一座結界,屬於昔日那支密宗門派,但那群高僧早在李追遠當初去西域的路上,就被李蘭當禮物送過來,被李追遠給殺了。

  就是秦柳失去家族內強者也得面對群狼環伺的險惡境地,更甭提這種普通門派了,失去了派內高僧後,這一支連同這座結界,都被另一股勢力完成了入主。

  按理說,此地就和李追遠之間沒有因果關係了,但架不住這裡和項目工地太近了,稱得上與天道比鄰。

  每隔十日,都會有一股占下之力自這裡發出,預測吉凶;這明顯是奔著要去做某件很急的事情,卻一直測出的是「大凶」,那就只能不停反覆地測,看看「大凶」過去沒有。

  趙毅對此感知不到,因為他在這裡的只有那一層皮,主要應付項目事宜,而趙毅本尊需要處理江湖中事,他從潤生那裡把墓主人盔甲借來臨時套用,確保足夠鎮壓江湖的戰力。

  龍王身上的天道目光也沒有對此產生反應,原因很簡單————它不夠格。

  天道不可能讓龍王去處理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趙毅的「皮」畢竟在這裡,且也是每隔一段固定時間,趙毅本尊需要和這「皮」通過陣法呼應一次,以此維繫這具傀儡的持續存在,相當於趙龍王的氣息,會固定的在項目工地處顯現。

  結界內的人想做壞事,不停占下,而在龍王身側做壞事,必然是大凶,雙方就這麼槓上了。

  可這對李追遠而言,相當於鄰居家時不時拿手電筒在黑夜裡照向你,李追遠讓譚文彬去調查過,譚文彬潛了進去,輕輕鬆鬆調查出了結果。

  結界內的掌門與其夫人二人,即將壽元乾枯,他們命門下弟子按生辰八字要求,在附近搜找合適的一男一女。

  這種事不稀奇,擺明了是要以入墮的方式,尋求續命,而且他們不想過度顯化為邪祟,他們想要活下來的同時,儘可能活得像一個人。

  他們要真的變成邪祟,自封於這座結界內只求個雙宿雙飛、不影響外界,李追遠還真懶得管,但他們玩的是獻祭路數,以普通人為新爐鼎,取而代之。

  譚文彬是能抹掉他們的,夜裡出發解決,甚至第二天都用不著請假,但他們過于謹慎,沒綁人也沒做出實際舉動,就這麼和趙毅的「皮」槓上了。

  現在,趙毅的「皮」回去了。

  他們終於占卜到了「大吉」。

  結界內。

  上一座密宗門派留下來的很多雕刻飾物,要麼被搗毀要麼被掩蓋,唯有落於最高處崖壁上的那間佛殿保存完好;佛殿內有兩座佛像,佛像中間被挖空,盤膝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形容枯槁的老人。

  他們趁著該密宗衰弱之際,率門下弟子打進來鵲巢鳩占,就是為了借用這裡的兩座佛像延緩肉身衰老速度。

  但該效用,只能管得了一時,很快,衰老再次加劇。

  老嫗:「師兄,我們真的要這麼做麼?」

  老人:「師妹,我實在不忍與你分離。」

  老嫗:「可是此等行為,為我正道人士所不容啊————」

  老人:「師妹,無需擔心,我占卜近半年皆是大凶,如今終得大吉,這定是上蒼為你我情比金堅所感動,網開一面。

  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我等,應順應天意,大不了,等換上新爐鼎後,你我再為這人間多鎮殺幾尊邪祟,以報天道。」

  老嫗:「師兄言之有理,就如此這般吧。」

  老人:「今日,是我與師妹換得新生之日,亦是我等以新軀拜堂、彌補曾經遺憾之日。師妹,我期盼這一天,很久了。」

  老嫗:「師兄,我也是。」

  老人:「來人,把爐鼎都帶上來!」


  「謹遵師命!」

  佛像下八名親傳弟子起身應諾,下去安排。

  然而,當他們走出佛殿時,卻發現本該早就將爐鼎們抓捕回來的一眾外門弟子,竟一個都沒回來。

  外面台階下,站著一個身穿綠裙的美麗姑娘,月光撒照在她身上,都淪為她的襯色。

  緊接著,一個同樣無比英俊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當他們二人站在一起時,詮釋著什麼叫完美的天造地設。

  外門弟子被李追遠給殺了,但爐鼎數目比李追遠預想得要多,有八男八女,這也正常,恰好匹配的生辰八字哪能那麼容易找到,而且他們之前只敢調查又不敢擅自動手,那就只能以人數來湊八字。

  李追遠沒功夫一個一個把昏迷中的受害者送回去,而是把他們轉移至山中另一處顯眼位置後,選擇最簡單穩妥的方式一打電話報警。

  報警的那張卡是當初在西域時,余樹給阿璃這個聯絡員的,事後順蔓摸瓜,余樹那邊會幫自己擋下來。

  「大膽,你們是什麼人!」

  「可知此地現如今是誰家道場,竟敢如此闖入?」

  「啪嗒!啪嗒!」

  剛問完話的兩個人,腦袋從脖子上脫離,滾落下台階。

  其餘六人嚇得紛紛將眼睛瞪大,一臉駭然。

  「前輩究竟是誰?」

  「前輩,我們之間是否有誤會?」

  「啪嗒!啪嗒!」

  又是兩顆人頭負氣之下,離家出走。

  餘下四人中,有兩人嚇得呆立,還有兩人向佛殿內退去,想尋求師父們的庇護。

  後退的二人人頭滾落。

  這讓站著的二人完全不敢動,可即使如此,他們的視線還是出現了偏折,人頭落下。

  阿璃沒無聊到兩個兩個地逗弄著殺,其實在第一時間,這八個人就被阿璃的劍氣抹了脖子,在他們眼裡,這是阿璃身上的月光流轉。

  但因劍氣過於鋒銳,導致他們腦袋雖和脖子分離了,卻產生了慣性滯後,先開口說話和活動的,腦袋先脫離。

  這時,佛殿內兩個形似乾屍的老人沖了出來,他們來勢洶洶,仿佛是遭遇上門挑釁的老虎。

  只是,他們也被手下弟子們的滯後反應給晃到了,面對八個親傳弟子如此死法,兩個老人身上的氣勢瞬間消散。

  隨即,二人幾乎同一時間伸手指向對方,厲聲指責。

  老嫗:「師兄,你到底瞞著我做了什麼為正道所不容的事?」


  老人:「師妹,你究竟背著我偷偷做了何等人神共憤之事?」

  李追遠沒興趣欣賞兩個老人的愛恨糾纏了,他出現在了兩個老人中間,兩側肩膀帶著風,自他們身上輕輕刮蹭而過。

  「啪!」

  「啪!」

  兩個今日將迎來新生與婚禮的老人,就此化作兩團血霧。

  李追遠:「酆都。」

  鬼門虛影矗立,開啟後,將他們的靈魂,統統納入。

  死得太乾脆了,讓他們走得沒有丁點痛苦,這不行。

  而凡是由李追遠親自送往地府的亡魂,必會遭受鬼官們的最高規格「款待」,別人只能享受一層,他們能體驗完十八層,而且是循環往復。

  李追遠與阿璃走入殿內,這裡張燈結彩、紅燭窗花,布置得非常喜慶,就連那嶄新的新郎新娘服也被整齊堆疊在那裡,沒想到,這大喜的日子竟然撞到了一起。

  阿璃見到這一幕,嘴巴嘟起。

  正常人都不會覺得這是恰到好處的天意,只會覺得怎麼敢的,好晦氣,好氣哦。

  李追遠自然也不會有在這種佛殿裝飾的四不像婚堂里做些什麼儀式的想法,那不是自己膈應自己麼。

  其實,他已經讓譚文彬和阿友在離開工地回南通前,給自己租好了一間民宿,做了新房布置、擺下了陣法防護,只等這裡的事解決了就帶阿璃去住。

  由柳奶奶親自縫製的喜被和洛陽裁縫婆婆縫出的嫁衣,上次就讓陳琳和周云云帶來了,瞞著阿璃,只等著今夜。

  她不想要那種有外人在的熱鬧,但屬於兩個人該有的儀式,還是得有。

  李追遠正欲打一記響指,把這座佛殿給點燃燒了,扭頭看見站在那裡生著氣的阿璃,停下了點火動作。

  阿璃看向李追遠。

  李追遠保持著準備打響指的手勢,走到阿璃面前。

  二人實在太懂彼此了,阿璃預感到他要使壞逗自己了,目露警告。

  李追遠低下頭,讓自己的額頭和女孩的額頭輕輕抵在一起,兩個人的眼睛距離很近,近到能清晰看到自己。

  「呵呵呵————」

  逗弄的話還沒說出口呢,李追遠自己就先沒忍住,笑了。

  阿璃也被帶著沒能忍住,維繫不住嘟嘴生氣模樣,也笑了。

  二人笑了好一陣後,才都停歇下來。

  不行,剛才不算,得重來一遍。

  「咳!」

  李追遠輕咳一聲,假裝認真。

  阿璃重新嘟起嘴,假裝生氣。

  李追遠:「要不————」

  阿璃:「你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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