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第666章

  李追遠站在僅剩一半的祠堂屋頂,祁星瀚與秦叔相對於他,一南一北、一近一遠。

  少年沒偏向任何一方,而是面朝中央。

  左手托舉龍紋羅盤、龍首遙指秦叔;右手握著陣旗,旗尖對準祁星瀚。

  當代江上被公認的少年准龍王,獨戰上一代兩位真假龍王,一隻手,對付一個。

  杏樹林的打鬥激出風浪,卷到了這裡雖被層層削弱,卻也吹動起少年的頭髮與衣衫,剛被削去劉海,使得少年一改往日喜歡立於幕後的習慣,將自己的臉大方顯露;下方引雷術後殘留的電光,則營造出恰到好處的神聖肅穆。

  隨著長大,少年的五官愈發和諧立體,明明喜歡銷戶斬草除根,偏偏氣質上卻又溫潤如玉,未成年的那抹青澀,倒成了點睛之筆的留白。

  這是李蘭嚴選,亦是魏正道不得不承認。

  誠然,龍王不靠臉吃飯,但英俊好看的龍王,更符合圍觀者的內心想像,任誰自幼聽龍王故事時,都不會把龍王模樣代入成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更甭提眼下還有祁星瀚與秦叔在這兒做著襯托。

  坐在門檻上的阿璃撿起一根樹枝,在地面撥劃,提前為自己下一幅畫做起構圖。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聖僧嘆了口氣,這一刻,放下了心中的驕傲,希望少年能穩穩贏下,全了這場故事的賞心悅目。

  無它,少年贏了是會將過去歷代龍王給比下去,但他也能把過去龍王在畫像上的形象給整體提上來。

  陳曦鳶手托腮:「小弟弟真好看吶。」

  陳姑娘邊感慨著邊將手伸入劉姨的口袋,中途碰到了劉姨伸向她口袋的手。

  陰萌湊到二人中間,嘴裡吐出瓜子殼,道:「我兜里有。」

  兩個趙毅看得更深入。

  「趙無恙」:「精神意識深處的那位出來了。」

  假趙毅:「對付秦叔的是姓李的,此時的秦叔有心境弱點,可加以利用。」

  「趙無恙」:「對付祁星瀚的是那位,那位一直幫姓李的推演所有手段。嘿,我說,你在地府閒著也是閒著,要不————」

  假趙毅:「大帝坐著不動,少君常年不在府,雜家很忙的。」

  趙毅分析得沒錯,專司負責秦叔的,是李追遠這個心魔。

  經歷村口一輪可怕的陣法轟擊,又遭杏樹林裡傀儡樹人的連續捶打,不僅沒能讓秦叔倒下,反而激發出其潛力。

  重傷的軀體上,肉芽外翻蠕動,每一寸皮肉都在做著最緊急精妙的重整,潤生需要靠死倒特性來完成的事,在秦叔這裡能實現自主可控。


  無法疊勢的秦叔不再走正面硬撼路線,而是將身法瞬間拉滿,身似游龍,繞至傀儡樹人身後,一記肘擊回抽。

  「砰!」

  傀儡樹人腦袋炸開,木屑紛飛。

  可它畢竟不是真人,沒了腦袋也能轉動再戰,秦叔再度身法繞行,快速挪至其側,迅猛出拳。

  「砰!」

  這次,傀儡樹人胸口破了個大洞。

  然而,讓秦叔詫異的是,即使如此了,這具傀儡,它還能繼續發動攻勢,讓他不得不退。

  這不奇怪,要知道,只從少年這裡得了個丐版的趙毅,都能憑此成為江湖傀儡宗師。

  逼退秦叔後,傀儡樹人沒有順勢跟進,而是雙腳插入地面,莖葉上蔓,胸口與腦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長出。

  剛穩住身形的秦叔即刻單腳蹬地,身形如疾風而出,他知道自己不能給這東西復原的機會。

  傀儡樹人對此做出很木訥的反應,雙臂前伸,大手抓取。

  秦叔身法再現,試圖復刻先前。

  但這次,傀儡樹人也動了,而且施展出了與他一模一樣的身法。

  秦叔:「.

  」

  「趙無恙」:「不是姓李的留手,而是得讓秦叔先使了它再使才能不破壞代入感,讓秦叔以為是這一浪的大邪祟擅長模仿。」

  身法的同步對拉,使得秦叔與樹人相對靜止,本不可能有結果的雙手前探,成功住秦叔雙臂。

  傀儡樹人才復原一半的胸膛,莖葉外溢,似一根根利刃,捅入秦叔胸口。

  縱使秦叔奮力反抗,卻仍不得不陷入僵持凌遲。

  「趙無恙」:「無法疊勢,對這個時期的秦叔而言,太傷了。」

  已刺入秦叔體內的莖葉試圖快速拓展再行拉伸,以此實現對秦叔的骨肉分離。

  但忽然間,一樹一人的僵持區域,威勢開始迅猛提升。

  非是秦叔破開了李追遠的風水針對性削弱,而是他將勢,疊在了樹人身上。

  瘋狂且不計後果蓄勢,讓樹人很快不堪重負,雙臂隨即炸裂,失去了對秦叔的禁錮。

  樹人慾後退休整復原,可秦叔卻將胸口肌肉肋骨收緊,把刺入自己體內的莖葉死死鎖住,緊接著借力近身,對沒了雙臂的樹人開展摧毀拆卸。

  「趙無恙」:「唉,我是真不喜歡和這樣的對手交鋒,氣人。」

  趙毅是個計劃主義者,喜歡把一切準備工作都做在前面,然後按部就班推進;因此,他非常討厭那種打著打著給你來個危機爆發、瀕死頓悟的傢伙,嚴重破壞公平性。


  樹人碎片散落一地,唯有一截腿轉飛出去,插入地面,其四周立刻長出花草,生機瀰漫。

  秦叔深吸一口氣,咬牙再次沖了過去,一拳轟開那塊土地,準備對這傀儡斷根。

  但這洞內,沒有從那截腿處蔓長而出用以吸收生機的根須,只有一座剛剛布置好的陣法,而秦叔當下,就站在陣法中心。

  這是個陷阱。

  秦叔:

  」

  「」

  「轟!」

  秦叔被結結實實炸飛出去,杏樹林土壤濕潤,花草粉碎出的汁水蕩滌塵埃,確保所有攻勢傷害都是在無煙狀態下發生。

  結果是,再遭重擊的秦叔,還是在落地前有意識地調整身位,代表著他還能站起、還能打。

  杏花集體飄落,鋪墊成席,又融化成澤,秦叔甫一落地,就發現自己雙腳沒入這片花海,無法自拔。

  前方花海深處,一張巨大的龍紋羅盤被凝聚,如齒輪向他碾來。

  秦叔雙拳攥緊,將勢轉移至身下花海,一時間,花海激浪翻滾,自秦叔身後,立起一尊蛟影,嘶吼前沖。

  潤生歪了歪頭,他不理解,一向教導自己要心無雜念的師父,為什麼這次打得這般花里胡哨?

  其實,秦叔心裡很苦。

  這邪祟的手段,幾乎全都打在他七寸上,把他針對得死死的。

  他更忌憚的是,該邪祟僅用傀儡就如此厲害,倘若本尊親自下場與自己搏殺,自己能在對方那裡撐多久。

  羅盤發顫,花海形成漩渦,將秦叔轉移下去的勢盡數吸納,那條剛被凝出的蛟影也隨之崩散。

  龐大的羅盤,就這麼撞到了秦叔身上。

  「啊。!!」

  沒被碾碎過去,無法移動的秦叔,以身軀硬扛。

  他的皮肉正以極誇張的速度開裂,預示著壓力已至臨界點。

  「還不恢復記憶?」趙無恙抿了口酒,「還能打?」

  「噗!」

  秦叔身上,血霧不斷溢散,卻並非是身體正在崩盤,這些血霧並未離體太遠,散出來後又被氣門回流,從遠處看,像是秦叔身上附了一個體格更大的自己。

  勢,在這血霧人形上快速疊起,龍紋羅盤也慢慢被舉高,轉速亦放緩。

  「大爺的!」

  趙毅第一時間看向身旁假的自己:「這招得學,你可以用鬼氣代替血氣,來幫我體魄進行加持,更進一步,而且這招還能破法破封,姓李的在他身上下的禁制失效了!」


  趙毅這下算是懂了,為何老太太當年會選擇孩童秦叔,走江失敗後能另闢蹊徑,面對危機時能自創術法————這天賦,真是滿到溢出。

  這頓燒烤吃得值,還能從「年輕秦叔」這裡偷師。

  假趙毅:「你現在體內全是令家的至陽雷力,我用鬼氣給你外放加持體魄?」

  趙毅:「不到萬不得已不用,用一次,你花多長時間療傷,我就在百歲壽命上,提前雙倍時間自盡。」

  假趙毅:「三倍。」

  趙毅:「成交。」

  以透支氣血的方式外加羅盤的磅礴壓力,秦叔一口氣將勢疊到了他所能承受的上限,並以此詮釋起秦家人尊奉的那句至理:

  陰謀算計之所以對你有效,是你的拳頭還不夠硬!

  花海開始乾涸,羅盤出現龜裂,大量杏樹接連倒塌。

  這一處戰局,一隻手明顯壓不住,眼瞅著要被翻盤!

  相較而言,祁星瀚這邊一直陷入著穩定頹勢。

  本體施展出一記記秘術,一次次將祁星瀚逼入絕境,雖然祁星瀚總是能在最後關頭掙扎出來,怎麼都死不掉,但因本體的手段絕不重樣,使得祁星瀚永遠在生死線上徘徊。

  這邊的對決,遠沒有杏樹林那邊大開大合的精彩好看,本體理性調用每一分魂念,絕不浪費,故而很多秘術連個光影效果都沒有。

  在旁觀者看來,就是少年揮舞陣旗再加一點指尖結印,祁星瀚就不得不在地上打滾或轉圈,最精彩的還是開局那波自下而上的地雷。

  另一頭,血氣瀰漫的秦叔,以殘破的軀體,硬扛起龜裂轟鳴的羅盤,朝這裡邁步。

  其所過之處,杏樹全部連根拔起,與其說他是要重新進村,不如說他是在一路踏平。

  當他再次站至村邊緣時,氣門全開!

  血氣身影膨脹,如一尊血色巨人,羅盤逐步崩毀、快速變小,整個村子的大陣都緊隨扭曲。

  潤生這下看懂了,氣門全開,壓箱底的手段使出來,勝敗在此一舉。

  祁星瀚也察覺到了秦叔那邊的動靜,他眼裡沒有疑惑,更沒有嫉妒,而是滿滿果然如此的笑意。

  一個一直致力於向下打地基的人,自己都看不清楚地下究竟有多深,在他看來,秦力就是他憧憬的存在。

  能目睹自己欽佩的人,展現出此等拔山氣概,他無比滿足。

  祁星瀚甚至不知道自個兒分擔了李追遠一隻手、牽扯住了李追遠的「本體」,他只覺得自己僅僅做了點微小貢獻。


  他都不好意思喊一句「秦兄加油,我在這裡為你掩護」,怕這功勞與面子,蹭得太不要臉。

  單從目前進度來看,秦叔已超過了祁星瀚,已艱難行至村腹地的秦叔,接下來只要能再次走到祠堂前,揮出一拳,就能拿下這場比拼的勝利。

  「啊!」

  血影咆哮聲,讓一切黯然失色,在這種狂暴狀態下,仿佛沒什麼能阻擋住秦叔的腳步。

  就在這時,秦叔視野中浮現出霧氣朦朧,身為秦家人,他知道對方在對自己做什麼,這種精神系招數,對他只能是撓痒痒。

  但霧氣中所呈現出的畫面,卻成功讓秦叔眼裡流轉出遲疑。

  畫面中,有秦家幽深處那座竹苑,裡面住著主母的兒子,秦家少主,是因為對方出了事,他才能點燈走江、代替了他的人生。

  年輕的劉姨癲狂泣血,一副瘋人模樣,將一沓沓帳紙撕碎,體內無數蠱蟲爬出,啃食著她的軀體。

  主母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供桌前,面對著一座座冰冷牌位:「這世上,就剩我一個人了————」

  明擺著告訴你是假的,你也清楚這是假的,但內容太細膩逼真,你秦家人很難被外邪所蠱惑,那假如是你自己內心深處的夢魔呢?

  李追遠開口,聲音自天上響起:「秦力,你得活著,家裡,不能沒有你。」

  談不上卑鄙,俗世間學生考試都得考驗心態,心境比拼更是江上競爭的重要一環,你跨不過去,就活該輸!

  秦叔的腳步停頓下來。

  愈近祠堂,他所承受的大陣壓力也就越大,極大概率,他會在前面某個位置體魄崩碎0

  李追遠的聲音再度響起:「你連我所操控的傀儡,都打得如此艱難,難道,還妄圖與我本尊較量一番麼?」

  「趙無恙」:「這句話,多少有點不要臉了。」

  假趙毅:「欺負老實人了。」

  無論是秦叔還是祁星瀚,都下意識認為祠堂屋頂上的少年,只是這尊大邪祟的虛影幻化。

  因為,你無法從他身上,察覺到絲毫屬於玄門中人的體魄氣息,擺明了是本尊還在沉睡。

  腦補出的對手形象,給自己製造出了深沉絕望,繼續向前,就是一條不歸路。

  秦叔眼角餘光,看向身後,他外放的氣血虛影,也因此縮減了幾分。

  劉姨把嘴裡的瓜子帶著殼咀嚼、吞咽。

  她的木頭不是怕死,死反而是最簡單的事,活著回來,才需背負更大愧疚與壓力。

  然而,秦叔並未後退,而是重新看向李追遠,目露堅定,才縮減三分的氣血,頃刻瘋狂膨脹,整個人如進入了一種狂暴狀態。


  李追遠手裡的羅盤指針出現紊亂,陣旗更是脫落。

  此刻的秦叔,以令人難以想像的瘋狂,對周遭所有存在,形成了壓制!

  劉姨:「不好!」

  陳曦鳶:「這————」

  「趙無恙」:「記憶恢復了?不應該啊,我留在秦叔身上的封印還完好如初。」

  假趙毅:「是因為,姓李的只有一個人,秦叔覺得能拼。」

  「趙無恙」:「意思是,我們低估了秦叔的心理承受能力,他遠沒有我們所預想得那般脆弱?」

  假趙毅:「主要是,上一代圍攻他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殺不完。」

  趙毅接觸過上一代那件事的倖存者,他們一個個都沒有勝者的自豪與喜悅,反倒餘生全部活在秦叔的陰影中。

  秦叔的心境是有問題,也的確存在破綻,但那是與一代只出一位的龍王相比,事實上,他的信念與意志,絕對遠遠超過江上大部分競爭者。

  而他後期的愧疚與心結,是那場失敗賦予和撕開的,不是在失敗之前。

  「趙無恙」:「所以在望江樓里那幫傢伙耗費如此大代價,集結了那麼多數目的點燈者。」

  假趙毅:「因為那幫老東西清楚,他們之所以能阻擊成功秦叔,是靠著把秦叔殺到絕望。」

  如果對手只有一個,或者有限,再強大不可戰勝,秦家人亦有出拳一搏的勇氣,當對手茫茫多,殺不完、根本殺不完時,才是最寫實的無奈。

  「趙無恙」:「和東海那座烏龜山一樣,好樸實無華。」

  「吼!」

  秦叔朝著祠堂,朝著屋頂上的李追遠,奔跑起來,迅速拉近了距離。

  旁觀者中,「點燈者們」集體目露期待,似要準備歡呼;

  而門檻上坐著的女孩,依舊嘴角掛著笑,繼續構圖,思考著怎麼把少年畫得更生動。

  秦叔縱身而起,怕自己體魄支撐不到,他這次連拳都沒出,直接把自己整個人投擲了出去。

  李追遠指尖按啟了手中羅盤,羅盤裂開,一枚銅錢顯露而出。

  少年集結陣法之力,對這枚銅錢的效果,進行最大程度的增幅。

  幾乎同步的,仍嵌在秦叔身上只不過比最開始小了很多的羅盤虛影也主動瓦解,綻放出綠色晶瑩的光。

  這枚銅錢,是李追遠在思源村附近撿的法器,有能腐敗血肉的詭異效能。

  少年手中的其它器物,都早已疊代多次,唯獨它,每次換更好的羅盤時都想方設法給羅盤開個凹槽,將這枚銅錢嵌進去。


  放在平時,這銅錢效果對秦叔起不到太大威脅,但現在,秦叔處於血氣外放狀態,受陣法增幅、效果翻不知多少倍的銅錢,天然克制這一狀態下的秦叔。

  須臾間,氣血上長出密密麻麻的透明靈芝,它們在完成吸食轉化後又迅速崩潰,秦叔身上的勢被快速削除。

  最終,這洶湧瘋狂的一擊,在祠堂前戛然而止,秦叔身體落了下來,趴在了地上,這次,他真是榨乾到極限了。

  畢竟,他可是一個人硬頂著李追遠的大陣,一步步推進到這裡。

  「趙無恙」:「該死,姓李的雖沒練武,但他早就推演出了秦家體魄的這一招,他居然沒教我!」

  假趙毅:「應該是從東海回來到現在,沒來得及吧,他肯定會教你的。

  「趙無恙」:「也對,克制方法都找到了,沒理由不教我。」

  解決了秦叔,李追遠將注意力放在了祁星瀚那邊。

  假趙毅專注的就是這一側,他感慨道:「也就是姓李的能這般豪橫地不斷砸出新東西,換別人,早就被祁龍王完成解構、實現反殺了。」

  「趙無恙」:「咱們的家底子也不少,勉強算是克他?」

  假趙毅:「很不穩,我們會的是多,但普遍沒姓李的精深,保不齊哪記秘術就被祁龍王瞬間解構。」

  「趙無恙」:「一邊近戰一邊施展秘術呢?」

  假趙毅:「有的搞。」

  兩個趙毅都笑了。

  但很快,二人笑容凝固。

  秦叔的失敗,沒能讓祁星瀚氣餒,反而激發出他內心的鬥志。

  在已過去的那段歲月里,祁星瀚第一次認為自己該去爭一爭那龍王之位,就是在得知秦家秦力走江失敗之後。

  彼時,他仍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去坐那龍王之位,但他覺得————不應該由那些參與圍攻秦力的那幫人坐上去。

  始終在絕境線上走鋼絲的祁星瀚,伸手,握住了劍柄。

  祁星瀚這把劍,只有劍鞘,沒有劍身。

  柳玉梅就是以此推斷,他不是真正的祁龍王。

  但因祁星瀚流傳於江湖的事跡實在是太少,見過他出劍的人基本都死了,使得這座江湖根本就不知道,祁龍王的劍————只有劍鞘。

  與他先前被毀掉的那件衣服一樣,他理解成每一個針腳都是一個平安符:鄉里那位打棺材的師父教他,棺能不能賣得上價,看的是外面,而非裡頭,死人躺在裡頭什麼都看不見,可隨意糊弄。所以,闖江湖混飯吃的,一把好劍鞘,比劍更重要!


  祁星瀚很聽話地專注打磨劍鞘,他也想尋一把劍適配進去,可因他不斷將劍鞘打磨提升,使得他後來走江時尋到很多把名貴寶劍,皆因配不上他的劍鞘,無法插入。

  沒人能料到,來到這裡的祁龍王是假的,但他所配的劍鞘,卻是貨真價實的龍王器!

  當祁星瀚將這不存在的劍抽出時,立刻在這本不該存在的幻境裡,演化出劇變,天空中,一柄煌煌之劍出現,一舉洞穿了盤旋在那裡、負責構建這座幻境的黑蛟。

  黑蛟發出哀嚎,血雨落下,整座幻境,因此發生了扭曲。

  「趙無恙」與假趙毅驚得站起身,異口同聲道:「他一直在分心思偷偷解構著這裡!」

  祁星瀚舉著劍鞘,借著這一動盪、陣法禁都暫時失效的契機,飛躍過先前對他而言幾乎無法逾越的天塹,就這麼來到了李追遠跟前。

  「噗!」

  劍鞘,刺入了少年胸膛。

  祁星瀚:「我與秦兄就算是死在這裡,也要在死前,逼你現出本尊!」

  充當群演的邪祟們集體驚愕,它們沒想到幸福能來得如此突然。

  燒烤攤邊,所有人也不敢相信這異變,他們當然知道,小遠哥哪裡有什麼本尊。

  跪伏在地無比虛弱的秦叔,身上陡然爆發起強勁氣息,他先前即使是面對死亡都沒有觸動的記憶與封印,在這一幕發生後,立即破開。

  祁星瀚扭頭看向下方的秦叔,驚嘆道:「秦兄,你竟強大如————」

  祁星瀚還不知道,失去理智的秦叔,下一拳,究竟會落在誰身上。

  聖僧拿起一盆水,往炭火上一澆。

  「滋啦————」

  聖僧拍了拍手,面露滿足的笑容,盡忙著烤給旁人吃了,他自己都沒能吃上幾口,但他絲毫不覺得遺憾,不是他只享受烤肉過程,而是這烤肉味道,不對,怎麼調味怎麼醃製,味道都淡了一層。

  是啊,淡了一層。

  倏然間,趙毅變回了自己模樣,燒烤攤以及餘下的烤肉消失,邪祟們也不再是點燈者,劉姨回到中年。

  眾人下意識都認為,這是因李追遠出事,幻境無法維繫,但馬上,眾人都驚訝地發現,周圍的環境並未發生變化,沒回歸到現實中的令家祖宅,而是眾人最開始步入幻境時未做修改的最初始場景。

  假趙毅:「這根本不是請君入甕,他一開始,就把我們強行納入了幻境,只是我們還不自知!」

  趙毅:「姓李的,你可真怕死啊!」

  祁星瀚發現,被自己用劍鞘洞穿胸膛的少年消失了,他回過頭,發現少年竟不是站在這一側祠堂屋頂,而是站在對面。


  自己自始至終努力想要跨過的鴻溝,實則根本就不需要跨,少年一直站在自己這一側,卻有信心不斷以秘術對自己實現長期壓制。

  之所以沒光影效果,是「本體」怕把波瀾搞大了,傷到就在邊上的自己。

  祁星瀚:「我竟連你的本尊,都沒能逼出來麼?」

  李追遠:「這就是我的本體,我沒練武。」

  祁星瀚:「一頭沒練武的邪祟?」

  李追遠:「算是吧。」

  祁星瀚:「我輸了,連你的幻境我都看不透,我活該輸。」

  李追遠:「你是可以看透的,只是現在的你,太年輕了。」

  祁星瀚看著說出這種話的少年,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他是年輕了,李追遠在登門令家前,特意讓令五行帶走令家祖宅內的龍王之靈,祁星瀚若是龍王,是能看穿自己幻境的,那位聖僧請自己嘗烤串味道時,就已明悟了。

  李追遠指尖下壓,黑蛟自空中俯下身軀,張口,將刺出那一劍後就已徹底力竭的祁星瀚,吞沒!

  少年再一揮手,幻境徹底解除。

  端坐在輪椅上的李追遠,鼻孔流血,他伸手拿起雕刻刀,扎向身前那隻肚子滾圓的蠱蟲。

  「吧唧!」

  雕刻刀沒能刺穿,而是劃開,只在蠱蟲肚皮上留下一條白痕。

  李追遠:

  」

  」

  距離少年最近的,是秦叔,秦叔一隻拳頭緊握另一隻拳頭鬆開,突然恢復記憶後即刻遭遇大起大落,讓秦叔來不及重新給自己大腦擠出褶皺。

  見李追遠拿刀捅蠱蟲,秦叔本能地衝上前保護家主,抬腳,跺下。

  「砰!」

  蠱蟲炸裂,一同被這一腳湮滅的,還有裡頭準備同歸於盡的明家長老靈魂。

  李追遠:「叔————」

  秦叔:「家主,你沒事吧?」

  李追遠:「叔,我沒事。」

  秦叔舒了口氣,笑道:「我輸了,我不如祁星瀚。」

  沒絲毫不服氣,輸贏本就不重要,收穫的是遺憾被彌補後的過癮,像是將缺失的那份交際與認可,給補上了。

  李追遠點點頭。

  得虧自己不是油盡燈枯、命懸一線,並非急需明家原漿來續命,否則光秦叔剛才那一腳,差點就翻盤贏了。

  李追遠目光落在祁星瀚遺落的那把劍鞘上。


  秦叔可算恢復了正常,上前把劍鞘撿起,然後,他撓撓頭,露出疑惑神情:「小遠,有雜音。」

  李追遠攤開手,秦叔將劍鞘輕輕放到少年掌心。

  剛一接觸,一縷魂念就從劍鞘內發出,是祁星瀚的聲音,卻沒了那份靦腆,多出了一抹坦然氣象。

  這意味著,留下魂念的,是真正的祁星瀚,是祁龍王。

  「持此鞘,赴西域,誅王母!」

  1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