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第647章
「我————」
趙毅想道歉,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他從未輕視過女孩那深不見底的天賦,可因姓李的陰影太重,把女孩其它方面全部遮擋住了。
真要道歉,反倒顯得他那聲「挑戰」是為了將人家架上去的刻意為之,倘若他真預謀到這一層,倒也就嬉皮笑臉地受了,可偏偏他沒有。
罷了,不說什麼了,終歸是自己的錯。
趙毅爬坐起來,雙手捧住面前的蛋,仰頭,舉蛋,似是千言萬語都在這杯蛋酒里。
剛舉起就意料之中地脫了力,趙毅連人帶蛋一同向後栽倒,蘊含著豐富生機的蛋液潑灑了一地。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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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狼狽,卻不打緊,趙毅俯身趴地,毫無包袱地準備去親吻大地。
女孩舉起手指,風聚而起,地上的蛋液懸浮至趙毅嘴邊同等高度,像是掛了個套頸饃。
趙毅眨了眨眼,嘆了口氣,默默坐著將蛋液全部吸納後,閉目開始療傷。
隨著體內如柴火灼燒之清脆不斷響起,身體漸漸充盈,氣息亦穩步提升。
柳清澄的靈沒有回歸屋內,而是飄浮至屋頂,其注意力也並非在下面,而是目光投向天空。
近距離細看,能發現柳清澄虛影的腳踝處,有一條鎖鏈,鎖鏈另一端下垂延伸至女孩身上。
極致的因地制宜,這道虛假的龍王之靈,主動被女孩掌控,一來幫她操控這些邪祟陰影,二來能更好地與此處環境對抗。
趙毅緩緩睜開眼,站起身,他的傷勢已全部恢復。
不過,他並未急著出手,而是先看向女孩後,再目光上移。
意思是:你若想往上打,我可以幫你。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此刻在趙毅眼中,女孩已無真假區分,她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秦璃」。
身為假的,想殺死真的取而代之是天然本能,能將這本能克制住已殊為不易,而生出想將製造自己的存在給反噬的念頭,則是另一種超脫。
女孩抬頭看向屋頂,柳清澄的虛影微微搖頭。
意思是:做不到。
能干預影響這半處擂台,就已是極限,就算加上巔峰期的趙毅幫忙,能將這座擂台完全掌控,可面對大烏龜這龐大無比的「腹部」,這樣的行為,依舊沒有實際意義。
當然,如果想追求「反抗者」的情緒價值,這另談。
趙毅清楚這一點,他剛才的問話,就是詢問女孩是否想要這個。
女孩掌心攤開,自血瓷瓶中抽出一把劍。
她沒去選擇彰顯自己的存在,而是希望打一架,給予上頭真自己以提升感悟的契機。
趙毅抽出墓主刀,再次開口問道:「你覺得,我們間,誰會輸?」
女孩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趙毅手腕一翻,刀鋒在二人之間,劃出一條線。
柳清澄的虛影看向趙毅,眼裡流露出一抹欣賞。
這條線看似是模稜兩可的回答,可換個角度,那就是輸的人可以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另一個存在。
換別人,趙毅不會做出這種暗示,因為前面的對手,他們敢說自己明白了、趙毅都不確定他們究竟明白了啥。
女孩先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緊接著,眼裡亮起了光。
趙毅笑了,舒了口氣。
他本該必死無疑的,雖然他現在認可了秦璃的氣魄與格局,可趙毅依舊認為自己占了便宜、欠了人情還存有愧疚。
那就拿自己的命,去嘗試還一遭。
同時,在心底,趙毅忍不住腹誹了一句:「呵,婆媳關係。」
龜蛋山。
阿璃從背包里拿出一罐健力寶,「噗哧」一聲打開,插入吸管、遞給少年。
李追遠喝了一口,問道:「你覺得,他們之間,誰會輸。」
阿璃搖了搖頭。
她不覺得自己會輸給趙毅,卻也不認為自己一定能贏趙毅。
可少年既然問自己,那就應該會有一個答案,將不確切的猜測排除,那就剩下————
阿璃看向少年,她想到了二選一之外的第三個答案。
李追遠:「總之,會有人輸的。」
趙毅之前躺在地上罵自己:「姓李的,你他媽的這是什麼意思?」
有些人啊,真是本性難移,連發脾氣時也不忘帶著傳訊。
這分明是在暗示自己,在自己的視覺死角里,他已經見到了李蘭,明確了李蘭為了贏、欲行暗箱操作。
自己這個當兒子的,只是想威脅分母親桌上將贏下的籌碼,可他們倆,卻打算幫自己收取母親的養老金。
如果他們能成功,那自己這次東海之行,將在這不斷錯進錯出間,得到大大超出預期的收穫。
甚至,這可以改變自己將「大烏龜」搬運至西域的方式,畢竟,裝入石棺放上車是運,吃下去裝進肚子裡也是運。
無需借用大烏龜的力量來幫忙了,把大烏龜的力量掠奪過來自己用,也是一樣的。
而且,李追遠覺得他們成功的概率很大,因為在這一浪中,自己只是設置了規矩,然後先是將生機蛋送給沒有價值的假阿璃,再默認了趙毅為了龍王情懷而死不做干預。
自己可謂從頭到尾都在意氣用事,連本體都無法推演出後續發展,另一位絕對理性自然也做不到。
假阿璃在等待趙毅闖擂的期間,嘗試對自己所在擂台進行滲透,以這一隅去對抗全域肯定毫無意義,可要是李蘭敢下場進到那一隅之地去行干預呢?
趙毅已經打算拿自己的命去賭,引李蘭下來了。
李追遠情不自禁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皮,自己竟然能如此輕鬆地看懂他們的完全非理性操作。
可能是人皮漸厚越容易共情了,也可能是剛剛才知道一件相似操作。
李蘭若真為了贏下去那座擂台,那人間的龍王,將告訴她裁判下場的代價!
少年又吸了口飲料,閉上眼,進入精神意識深處,來到「太爺家」。
推開鐵門,步入地下室最深處,在角落裡那口棺材前停下,少年將棺蓋閉合、封印。
此刻,本體雖藏在那具破敗的假李追遠軀體內,但李追遠這邊,已做好準備將它「復活」了。
當少年的意識再度回歸現實時,畫面中的趙毅與女孩的交鋒,已然開始。
女孩準備先自行疊勢。
趙毅選擇直接出手。
女孩修的是柳氏正統,天生與秦柳本訣親近,論疊勢速度,趙毅知道自己比不過她,故而一改以往謀而後動的戰鬥風格,選擇仗著自己新鍛造出的體魄優勢搶開局。
「嗡!」
一刀斬下。
女孩沒有硬扛,而是橫劍騰挪,可她雖然避開了這一刀,但趙毅的刀罡卻炸在其周邊,攪亂了那塊區域的風水格局,迫使女孩也無法疊勢。
接連幾次都是如此,趙毅占據了絕對上風。
阿璃身上的勢,始終無法疊出氣候,而趙毅,壓根就放棄了疊勢。
笑話,天上都是她的「人」,而且人多勢眾,怎麼可能放任自己把勢疊起來?
當初趙毅預備對付潤生的方式就是以風水之力破壞其疊勢,如今的他自認為在風水之道上比不過女孩,那就乾脆把水攪渾,大家都別玩風水!
一連空刀多次後,趙毅開始有意識地分割戰場,壓縮女孩的騰挪空間,逼迫女孩與自己硬碰硬。
優勢無法轉化為勝勢的錯誤,趙毅可不會犯。
最終,女孩無法再躲避,劍鋒與刀鋒碰撞到一起。
「鏗鏘。」
恐怖的氣浪以二人為圓心,向四周席捲。
女孩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趙毅作勢前撲接連斬,卻又在展露勢頭後,戛然收刀後撤。
然而,預想中的天空道道邪祟降落、請君入甕的場景並未出現,女孩預判了趙毅的預判,從容喘息調理,順便抬起左手控制住四周風水格局,將勢疊起。
「哈哈哈!」
知道自己被涮了的趙毅沒丁點懊喪,反而很是開心,這才是打架,大家各有手段也各有腦子,打起來過癮。
沒給女孩將勢疊高的機會,趙毅再度撲來,女孩仍打算復刻之前,繼續避戰。
趙毅似乎也是依葫蘆畫瓢,繼續空刀攪風水,只不過這次他周身黑氣瀰漫、魔蛟環繞,連帶著釋出的白色刀罡也被浸染成黑。
女孩果斷放棄避戰,提劍主動刺去,刀劍碰撞後,女孩胸口一悶,她現在疊的勢,還是無法抹平與趙毅在絕對力量上的差距。
趙毅再度流露出試圖連斬的勢頭,女孩指尖指天,一道道陰影垂落,陶瓷片覆蓋它們部分身軀,一尊尊邪祟在她周圍立起。
趙毅及時收刀,虛晃成功,騙出了女孩的手段。
阿璃向四周揮劍,劍氣掃向先前刀罡空砸的區域,炸出了一團團黑氣,但黑氣中,並沒有趙毅偷偷用以布陣的蛟皮。
趙毅身上魔蛟盤旋而起,身上黑霧上移,顯露出完整的人皮,他剛才並未暗中布陣。
而趁著女孩「排雷」的機會,趙毅雙手舉刀,魔蛟匯入,一記力劈華山,將女孩剛才召喚下來的道道邪祟身影斬碎,大量陶瓷分崩亂濺。
阿璃氣息一顫,這是遭受了反噬。
隨即,趙毅再次前沖,貼身逼戰。
之前,在女孩將蛋送出時,代表阿璃的那座高峰,發生劇烈顫抖;本以為押注穩贏的龜蛋們,察覺到自己和前面的笨蛋一樣,也上當受騙了。
誰能想到,自己不求暴利只求正常利息的下注,居然也要面臨著痛失本金的風險,而且看交戰場景,它們意識到自己還沒前面的笨蛋們聰明呢————
至少,那些笨蛋們在下注時,有過壓倒性局面、體驗過將贏的快樂。
龜蛋山餘下的蛋們,迅速轉移目標,向趙毅下注。
代表趙毅的那座山被不斷推高,顯露出水面,這才發現,這山頂部分的蛋,是同一風格。
意味著只要趙毅能贏,那她將收穫全場最大回報,一舉主導大烏龜的整體意志。
可要是她屆時出了什麼問題,哪怕只是很短暫的一小會兒,也將讓大烏龜的整體意識在一段時間裡陷入宕機,而站在這裡的李追遠,則可以依靠來自本體的威脅,讓麻木的大烏龜對自己予取予求。
按捺住內心的想法,李追遠看著畫面中的場景,對身邊的阿璃道:「他是在其它方面故意兌子,全力凸顯體魄優勢,這時候就不能算小帳,寧願付出大一點的損失,也要把場子徹底打開,否則他就會變成你的附骨之疽。」
阿璃點了點頭。
如果是李追遠的話,就不會和趙毅打這樣的開局,當然,下面的假阿璃應該也馬上要意識過來,準備重開局面了。
隨著女孩的持續召喚,天上的邪祟陰影如流火般不斷垂落,每一道陰影都對趙毅釋放出它的天賦能力,但都被趙毅一一化解,並未影響到其對女孩的壓迫形勢。
但趙毅的心思也明顯向外分出,只維持攻勢卻不再推升,他猜到女孩要做什麼了。
女孩掌心在劍上一抹,鮮血浸染血瓷劍,劍身發出極致顫鳴,渲紅了女孩身上延伸出去的一條條鎖鏈。
前面被趙毅斬碎的邪祟虛影紛紛帶紅重現,各種手段齊出,發出集體一擊。
饒是趙毅早有心理準備,目睹這一幕後也是感到後槽牙疼,剔除掉童年痛苦經歷,若說陳姑娘是被追著餵飯,那秦璃就是自出生起就坐在大席桌上。
如此多邪祟的能力全都打來,趙毅不敢怠慢,刀豎於身前,蛟皮外卷,魔氣外溢,將自己層層包裹。
「轟!轟!轟!」
待得這輪攻勢結束,趙毅魔氣潰散、蛟皮紛飛,十分難受。
只不過,對面的女孩所付出的代價,肯定更大。
阿璃面色略顯蒼白,長發向後飄起,腳尖點地,右手舞出劍花,左手抓取。
未等趙毅再來攻,女孩主動出擊,刀與劍對拼出了個旗鼓相當,這是女孩以更大代價,換來的疊勢完成。
帶著這樣的虧空於長期戰不利,卻避免了眼下被趙毅依仗體魄欺人、持續軟刀子割肉。
至於說後期不好打怎麼辦——那就不要有後期。
女孩換了更為激進的打法,她不僅在刀劍交鋒上保持著與趙毅的勢均力敵,還不斷將一道道邪祟陰影不停召喚而下。
單一的邪祟陰影對趙毅起不到什麼作用,可每次女孩獻祭自身重現陰影讓它們齊攻時,也讓趙毅無比煎熬。
趙毅試圖拉開距離,可女孩不僅能跟上他的身法,連那上方的邪祟陰影也能在女孩的操控下,對趙毅如影隨形。
也就是說,趙毅可以在戰術上獲得優勢,卻無法避開女孩與自己換命。
經過認真計算後,趙毅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他可以贏,但女孩若是一口氣獻祭自身全部,絕對能拉著自己同歸於盡,這還是建立在女孩第一次使用這招還不熟悉、效能遠未最大化的基礎上。
她如果能第二次使用,可以輕鬆地以半條命換自己整條命。
這就是女孩前往豐都的目的,包括她在內,阿友潤生他們所有人,都是去尋求自斷退路的實力提升。
趙毅:「你給我療傷的機會,再拉著我一起死,這算哪門子的切磋?」
女孩不語,只是不停獻祭。
李追遠身邊的阿璃,認真記錄著畫面中女孩一輪輪召喚陰影的排列組合,不同群體邪祟聯手,能發揮出不一樣的效果。
放過去,這根本就無法做實驗,眼下機會難得,記錄整理好,等自己正式使用時,能將換命的效果輕鬆翻倍。
趙毅被一次次圍攻,每次他就算做好最大防護,依舊被轟得血肉紛飛,身上的蛟皮為了保護他也大部分脫落,讓他看起來像是只被剝皮的牛蛙。
形勢的新變化,讓代表阿璃的那座蛋山先是安靜,隨即興奮起來,能同歸於盡也是阿璃贏,它們的下注就沒錯。
李追遠所在的龜蛋山迅速下降高度,餘下的龜蛋們進入最後的二選一押注。
下方的對決,也進入最後的白熱化。
阿璃的身體燃燒起來,目光盯著趙毅,這次,數量多到難以想像的邪祟陰影落下,將趙毅層層包圍。
趙毅發出咆哮,雙手舉刀,大喝道:「開陣!」
散落下方的蛟皮立起,先化作團團黑霧,再凝聚出一道道趙毅的身形,他們似一根根陣旗,配合趙毅發動陣法進行防禦。
一頭巨大的魔蛟,隨著陣法啟動而顯現,昂揚向上,欲要將趙毅保護起來。
這是趙毅唯一能想到的,自己有概率活下來的方法。
女孩餘光看向柳清澄。
柳清澄的靈動了,她飛身而上,抬手間,下方趙毅那些充當陣旗的黑霧身形,出現接二連三地消散。
哪怕消散一個趙毅就立刻重新補上一個,可因這種動態存在的缺失,使得大陣遲遲無法完全打開,連帶著那頭巨大的蛟影也始終無法與趙毅匯合。
全身著火的女孩,持血瓷劍,匯合大量邪祟的聯合一擊,沖向趙毅。
趙毅咬著牙,將墓主刀刺入自己胸膛,強行壓榨自己:「給我開,給我開,給我開,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所有黑霧身形幾乎全部復位,只剩下距離柳清澄最近的那一道,還處於翻滾中。
趙毅:「給我開,開,開!」
生死危機之下,似金石為開,那道黑霧終於凝化出一道身形,補全了大陣,大陣徹底運轉。
奇蹟,站在了趙毅那一邊!
趙毅笑道:「哈哈,阿姨,您終於來了!」
本該奔赴趙毅進行保護的巨大蛟影隨著陣法正式運行後,竟忽然折轉方向,包裹向那道最後生成的黑霧人形。
與趙毅進行角力的柳清澄,化作璀璨的光芒,一併籠罩向那道黑霧,將其框柱。
黑霧身形因此產生變化,不是趙毅的身形模樣,反倒像一個穿著風衣的女子。
世間多少天意,都是由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偷偷撥動,此刻,這隻手被「捉住」了。
李追遠知道,這和李蘭沒入玄門的關係不大,因為先前交手時,趙毅與女孩都沒作假,就是在認真地廝殺,只是雙方在最後關頭,默契地一個放棄最後一線生機、一個放棄燃燒自己換來的最後一擊。
就算是江湖宿老來了,也看不穿,更無法理解。
歸根究底,你李蘭,就不該下來!
女孩轉變身形,如一道燃火的流星沖至風衣女子身前,將手中攜帶不知多少邪祟攻擊的一劍,刺入對方體內。
「噗!」
風衣女子怔住了。
站在李追遠身邊阿璃即使心中早有猜測,可在目睹「自己」把劍刺入李蘭體內時,也怔住了。
女孩身體燃燒成灰,她死了。
她不是執意要刺李蘭,她是將這把劍,刺向敢於將自己製造出來的「大烏龜」。
賭局結果出現,賭桌封盤,代表阿璃的那座高山被封存,代表趙毅的那座山,頂部的那些同一規格的蛋,散發出凌駕其它所有意識、入主大烏龜整體意識的威壓。
可這些蛋內的風衣女人身影,全部捂著自己胸口,陷入了掙扎,蛋殼也紛紛出現龜裂。
女孩的那一劍,是殺不死李蘭的,卻讓李蘭在成為大烏龜主體之際,步入失神恍惚,也就是說,眼下的大烏龜,沒有了「自我」,失去了最底層機制的約束。
當下的它,是如此強大,卻又如此虛弱,你可以趁著這一小段時間,去拼命割取它的肉!
李追遠目光變冷,黑蛟浮現而出,盤旋於上,吼出雷霆之音:「開倉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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