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第640章
「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本體看向徐福。
他篤定,自己剛才絕沒有看錯,那就是天道之眼。
正是為了躲避它,他才一直隱沒於心魔之下;正是為了迎合它,才需要心魔以秦柳兩家門庭為背書;正是為了不刺激它,才不能打磨體魄。
在幾乎所有人的認知中,它應該高高在上,俯瞰世間,可就連本體都沒想到,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到它,竟是在這深海。
徐福:「我知道它的存在,卻不知它為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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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烏龜的特性,決定它會持續處於「新陳代謝」中,徐福東渡時,大烏龜就已經在這裡了。
它的古老,大大超越了李追遠所接觸過的其餘秘境掌控者,諸如墓主人、無臉人與陰長生,可假如未來以「李蘭」重新計歲的話,它又是最年輕的。
本體:「是真的在裡面,還是一扇窗。」
若真的在裡面,指的是蛋山包裹著一隻天道的眼睛;若是一扇窗,說明天道的目光可以自這裡進行投射。
要是前者,代表天道在更古老歲月前,就有部分被分割脫離下來,魏正道「羽化飛升」的年代在後期,時間對不上;且本體與心魔都懷疑,魏正道可能不是「咬了一口」而是「餵了一口」。
徐福沉默了。
本體:「在送你去拜謁皇陵的基礎上,再許你一世人間行走,但結局,依舊是秦柳祖宅或酆都二選一。」
一世人間行走,類似大帝與翟老的關係,翟老是陰長生的影子,可翟老又是獨立的。
某種程度上,這像是強大存在於人世間小憩,打了一個真實的盹兒,實現一段臆想。
讓徐福來做這個夢,大概率會是這世間誕生出一個妄人,天天叫嚷著要復活始皇帝。
徐福繼續沉默。
本體:「去酆都,我能給你提升位置。」
一世人間,是本體能給出的極限加碼,他當然可以空口許願,可不現實的願景,人家也能聽得出來。
秦柳祖宅有自己的規矩生態在,無法改變;地府那邊,心魔可以與他師父商量,自家人關起門來,什麼都好談。
徐福:「其實,沒能打動我。」
本體:「我知道,但如果你打算上岸,這個秘密再珍貴,也對你沒有價值了。」
徐福:「是一扇窗戶。」
本體:「能翻進去麼?」
徐福:「————
這次,徐福是徹底震驚了,超過了本體先前以融入作威脅。
對秘密的好奇,能理解,世間生靈皆有好奇之心,但誰會在察覺到天道存在的痕跡時,緊接著就跟上一句:「能翻進去麼?」
徐福:「只出不進。」
本體:「我堅信這世上,並不存在只出不進的地方。」
徐福再度沉默,這次,不是為了拿喬,而是無話可接。
蛋山恢復,洞口消失,那道目光更是被隱藏至最深處。
本體開始推演。
既然不是一隻天道的眼睛在這裡,那天道為何要在此處留一扇窗?
最初代的大烏龜選擇融入這裡,究竟是它本性使然,還是受到了某種天意召喚,故意守護這裡?
是天道之眼再搭配大烏龜的孕育能力,造就出了這可怕的複製效果。
看一眼,不是為了侵襲、讀取,而是確認你是誰,再移入蛋內復刻。
這像不像是,留了一套備份?
斬三屍時的魏正道說過,在見到自己留有這麼多分身時,他原以為未來的自己是去了東海學了烏龜生蛋。
事實是,魏正道的分身是利用崑崙鏡製造出來的,他沒來過這裡,對於想自殺的他而言,肯定會對這種無窮無盡地蛋生蛋感到排斥。
所以,很大可能,魏正道是不知道大烏龜深處藏著這扇窗戶的。
但,這裡有一扇「只出不進」的窗,那崑崙秘境那裡,是否藏有一扇「只進不出」的門?
所謂的「羽化飛升」,一定得是自下而上、飄渺於蒼穹?就不能是褪去體魄,只為進入那一扇門?
沉默的徐福,再次開口道:「有件事,我需要告訴你。」
本體:「說。」
徐福:「那個剛才開啟的山洞,如果你想進去————」
本體:「會如何?」
徐福:「一切威脅都將無用,包括你母親在內,我們所有,都將對你不死不休。」
本體:「為什麼?」
徐福:「不知道。」
本體:「哦。」
這是大烏龜的最底層機制,甚至可以理解成初代大烏龜,融入這座秘境時,與那道目光簽訂下的契約。
此處是東海,是大烏龜的「體內」,若是在這裡迫使大烏龜掀桌子,那等同於在地府,逼著酆都大帝本尊站起來單挑。
本體:「你是何時具備自我意識的?」
徐福:「在我的船沉沒於此之後,我就一直存在,你應該清楚,我是渴望登岸的那部分意念集合。」
本體:「我問的不是你們,我問的是你。」
徐福:「你究竟想問什麼?」
本體再次環視了一遍這座蛋山:「除非以大烏龜整體」登岸,否則,按照這裡的規則,想出去一個,是不是就得先進來一個?」
得先有真的,才能仿製出假的,眼睛裡能倒映出的,是現實中的客觀存在。
徐福:「你究竟————想問什麼?」
本體:「有記錄麼?」
徐福低下了頭。
本體問的,是生產日誌,再直白一點,是造假記錄。
徐福的反應,代表他真有。
本體:「條件,你開,我都可以答應,但不確保能兌現。」
徐福抬起頭,看著少年:「當年若無陛下支持,我無法修行東渡,你說許我一世人間行走,靠自己一個人,很累也很難成功,我需要一個貴人。」
本體聽明白了,徐福的意思是,要自己資助他的夢想,成為第一個為他復活始皇帝、
再造大秦————打錢的人。
本體:「可以。
心徐福:「可以。」
本體:「在哪裡?」
徐福:「在船上,在我這兩千多年來,給陛下寫的奏疏里。」
本體:「給他看。」
徐福:「你,比你的母親,更可怕。」
「哐當!」
李追遠身旁的一口開啟著的箱子,忽然重重閉合。
之前假李追遠乘坐這艘船時,曾讓阿璃幫忙把船上的這些箱子打開,他拿起裡頭的竹簡翻閱,看得津津有味。
這裡無風無浪,童男童女都是千年預備死倒,陰氣濃郁得都可以擠出水來,哪可能會出現這種響亮意外。
李追遠走到那口閉合的箱子前,抬手想將蓋子再撐起,雙手抓住邊緣,發力————棺蓋死沉,抬不動。
假的阿璃,已抱著那顆蛋跳下船了。
好在,李追遠還有其它方法。
要不然,本體在那邊千辛萬苦挖掘出的大隱秘,很可能會因少年力氣小、而不得見。
「吼!」
黑蛟飛出,小心翼翼地纏繞起箱子。
「吱呀————」
箱子開啟。
裡頭和其餘箱子一樣,裡頭裝的是滿滿當當的竹簡。
李追遠拿起一卷,打開,掃一遍文字,丟到一旁,再拿第二卷。
船下方,官將首祖廟大殿。
得到最新同步的假林書友,緩緩站直了身子,就是手腳,無法克制地在抽搐與扭動。
當初,林書友為了追求快速起亂和降低損耗,這才將陰神全都紋在自己身上。
效果確實明顯,力量的增幅效果讓趙毅都感到心驚。
但因為效果太好太迅猛,讓阿友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了。
對面山峰上的真林書友也在扭動,眼前的假阿友隨後,像是前者在為後者領舞。
得虧是這次能有機會實操一番,否則等真的需要動手時,林書友施展這壓箱底的大招,還得來一段尬舞。
趙毅:「不要按照老習慣,想要掌控這些力量,順著它們、放棄自己。
「9
假阿友:「你又要騙我!」
趙毅:「老子要是想,現在趁機會可以把你腦袋砍下來十遍,騙你做什麼?」
假阿友思索後,覺得的確如此,就按照趙毅說的去做。
下一刻,假阿友後背上的所有臉譜全都像活過來一般,開始在他身上流淌遊動。
這一幕,趙毅在清安身上見過。
本質上是一樣的,清安鎮壓的是體內萬千邪祟,林書友鎮壓————算了,說鎮壓太貼金了,像是呼朋引伴在自己身上開陰神大會。
一同聽話照做的,還有對面山峰上的真林書友。
只是,雖然氣息強度一樣,但真林書友身上依舊維持著白鶴真君的妝容,並未像假阿友這般,臉譜遊動。
真假兩個阿友對視一眼,彼此豎瞳里,都目露疑惑,然後二人齊聲道:「三隻眼,為什麼會這樣?」
趙毅:「童子這小子,能處。」
如今,同步已經完成,兩個林書友的認知是一致的,出現區別,是因為真林書友體內的白鶴童子,在主動犧牲自己,為自己亂童充當肉墊。
童子沒有告訴過阿友這件事,也就無法在假阿友身上顯現。
阿友:「童子,你不用這樣。」
白鶴童子:「閉嘴。」
本想著真正生死危機時再表現,童子也沒料到能在這種試練中被揭發意圖,童子對此很不滿意,覺得少了很多悲壯。
阿友:「我是要和夥伴們一起的,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可以繼續去做你的官將首或真君。」
白鶴童子:「別婆婆媽媽的,你只是本座的小乩童而已,本座一生行事,何須向你解釋?」
阿友:「我————」
白鶴童子:「本座只求你一件事,倘若日後本座不在了,給本座,多生幾個小亂童。
「」
增將軍:「這種話,在此時說出來,確實有點干硬。」
白鶴童子:「你也閉嘴!」
增將軍:「適合說完後就煙消雲散,這說完後還完好無損地留在體內,就挺尷尬的。
「」
白鶴童子:「伊呀呀呀!」
假阿友看著真阿友的狀況,眼睛濕潤,發自肺腑道:「三隻眼,我發現我身邊人對我都很好。」
趙毅:「因為你身邊的壞人都被你砍死了。」
頓了頓,趙毅笑道:「因為你是個善良的人,連姓李的都受不了你。」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像林書友這樣純粹的人,都是稀缺的,當初李追遠也是怔了好一會兒,才不得不確定,阿友之所以對自己出手,完全是出於一腔除魔衛道的熱血正義。
假阿友:「三隻眼,我感覺我現在能弄死你。」
趙毅:「你現在確實有這個能力。
假阿友:「三隻眼,我要來了!」
趙毅:「來吧,讓我們堂堂正正、酣暢淋漓地大戰一場!」
雙方身形都從原地蹦起,而後出現在了廣場分界線的上空,刀鋒的碰撞似閃電頻發,照耀著這片山谷。
鏖戰之下,林書友越打越瘋狂,表情與自光不斷癲狂;趙毅身上蛟皮散開,鬼蛟法相矗立。
此刻的趙毅已疊完刀勢,卻無法在阿友面前,占得絲毫便宜。
而這,還不是阿友的全部,他的力量還在提升中,這是拿自己的意識換的。
鏖戰越久,阿友的存在痕跡就會越淡。
彼此再狠拼一刀後,再各自對了一拳,自我處於迷失中的阿友,眼裡只剩下殺死趙毅的渴望,他忘記了趙毅究竟是誰。
他瘋了。
對面山峰上,真林書友咽了口唾沫,只覺得此時的「自己」,好可怕。
增將軍:「這副作用比你我預想得還要嚴重多倍,照這局面,你犧牲你自己,也只夠換一戰之時。」
白鶴童子:「你也可以像我這樣————」
增將軍:「我無法像你這樣,我做不到————」
白鶴童子:「你能做到的。」
增將軍:「你高看我了。」
白鶴童子:「那你最好期待那位也死了,但凡那位活著從西域出來,他會把一切有關聯的都吞掉,你覺得,會不會囊括不願意忠心護主的你?」
增將軍:「童子,以你的水平,是怎麼想到這一層的?」
白鶴童子:「只是想編個瞎話騙你給我家乩童當肉墊,沒想到這瞎話聽起來,還挺真的。」
「啊啊啊啊啊!」
癲狂中的假林書友,臉上臉譜不斷交織,身後更是站立著層層疊疊的一眾陰神,他的皮膚龜裂,身體不堪重負,可卻不影響下一刀的力量更為迅猛。
「轟!」
林書友破開了趙毅的防禦,一同破開的,還有趙毅疊起來的勢。
另一邊,見此場面,那些蛋也同樣瘋狂地給林書友下注,代表阿友的那座蛋山,迅速超越彌生、陳曦鳶與潤生,更是超過了原本最高的阿璃。
照這個局面下,林書友就要贏了,至於贏了之後假的阿友並不存在了,並不影響下注結果。
「嗡!」
趙毅只剩下勉強招架之力,當阿友的左手一刀破開他防禦,右手一刀砍來時,趙毅最明智的應該是以重傷換重傷。
但他沒有這麼做,而是在這危急關頭,選擇最不明智的回撤。
「噗!」
林書友的刀划過趙毅胸膛,秦氏與蛟皮共生的強悍體魄,被砍出深深的血槽,鮮血飛濺。
而這,才僅僅是開始,生死交鋒,誰敢在此時弱一頭、退一步,那就提前註定了必死結局。
真阿友攥緊雙刀,他現在想去救三隻眼。
這已經不是幫三隻眼打另一個「自己」,那另一個「自己」這會兒已經磨沒了,純粹變為一件殺戮兵器。
不過,沒等真阿友下場幫忙,幾乎被逼入絕境的趙毅,胸前生死門長出一朵桃花。
剎那間,腳下這座因二人戰鬥而變得千瘡百孔的廣場,也立刻生長出密密麻麻的桃枝,開出漫漫桃花。
前些日子在南通,趙毅每天雷打不動地去桃林里跟清安喝桃花茶,不僅琢磨會了桃林那套陣法,還順了不少桃核。
清安自然洞察到了,但懶得責罰他,因為他知道趙毅非刻意,完全是這小子賊不走空的本能。
陣法開啟,林書友那迅如雷霆的身形被禁錮住。
雖然阿友雙刀一振,桃枝枯萎、桃花盡謝,可這一瞬,在這種層次的交鋒中,足稱得上漫長。
趙毅一刀橫切,斬下了假阿友的腦袋,再一刀豎切,將假阿友無頭屍體劈砍為兩半,最後更是掌心抬起,水韻流轉衝出,將假阿友的碎屍塊攪了個粉碎。
手段殘忍,卻是對對手,最大的尊重,生怕你死得不夠乾淨徹底,還能「爬起」。
山頭上,真林書友才剛縱身跳起,跳到一半後,見三隻眼贏了,就又落回原地。
前一刻還是對三隻眼安危的擔心,這一刻心裡滿滿是對三隻眼的驚駭。
白鶴童子:「這就是全能全修的可怕————」
如果是切磋,那趙毅輸了;可這是分生死的交鋒,就算你在體魄上占了優勢,但他還是有太多方法能讓你死。
並且,贏的代價還不是兩敗俱傷,他身上被劈出來的那道口子,也只能算輕傷。
這是考慮到接下來還得繼續挑戰,故意蓄存了狀態。
增將軍:「別忘了,這位,還是那位練武后的弱化版————」
趙毅將刀歸鞘,看向對面山頭上的阿友,喊道:「記住,生死相向時,別說那麼多廢話,我在等種子發芽開花,你在等什麼,等死麼?」
船上。
李追遠沒去看下面那場擂台的對決,專注地翻閱竹簡。
對他而言,下方的結果是註定的,官將首祖廟的環境,與潤生他們所處的龍王祖宅環境不能比,前者不存在對陣法的壓制效果,也就是說趙毅能從容布陣,天然立於不敗之——
地。
箱子很大,竹簡很多,也很沉,一捆一捆地拿起、翻開再丟下,累得胳膊發酸。
等好不容易把上頭的竹簡基本都清閱乾淨確認沒重要訊息後,少年才看見被壓在最下面的絲帛。
李追遠眨了眨眼,有點慶幸,本體這會兒不在自己體內。
取出帛書,展開,最上面記載的是:「始皇三十七年,臣奉命第二次————」
略過上面徐福關於第二次出海準備情況於出航後的記錄,少年著重關注於下面,徐福在陷落於大烏龜體內成為大烏龜一部分後,對這兩千多年來,所有進出大烏龜的人員記載。
進來的人不少,記錄得滿滿當當,有機緣巧合自己進來的,也有特意被吸納、蠱惑進來的,但出去的人,並不多。
徐福的記錄很詳細,有對照,凡是從這裡出去的,必然是先前進來過的,這是常理。
而且,凡是從蛋里孵化出來的,其都會在這座磅礴蛋山里,保留最基礎的一份,類似備份,這亦是大烏龜是如此多意識集合體的由來。
直到,李追遠看到了一個例外:
有一個人,只有從這裡被孕育後走出去的記錄,卻沒有進來的記錄。
不是因為這位進來得比徐福更早,因為前面記錄中也有相似情況,徐福都能找出備份記錄上。
只有這個人,他沒有,無跡可尋,仿佛他就是這裡原生的————但這又顯然不可能,他必然是有復刻對象的,只不過不是來自於外面,而是來自於————
因本體還未回來,李追遠無法與本體交換信息差,少年只能猜測,這個人的來歷,和先前出現的那座蛋山裡的幽深山洞有關。
這個人,是從山洞裡,走出來的。
年號制度是從漢武帝時期才開始設立的,在這之前都是以帝王在位年數紀年,徐福執拗地記錄到始皇兩千多年。
李追遠快速演算出這個最特殊的人,從這裡走出來的時間。
這對少年而言,是再簡單不過的加減法,可在得出這個答案,且快速形成相關聯想後,李追遠怔住了:
因為在這個人走出這裡的同一年————
秦爺爺率秦柳兩座龍王門庭底蘊盡出,鎮壓動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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