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第620章

  「哈哈~」

  今兒個這酒,是真喝美了,白天喝,夜裡喝,夢裡也喝。

  這天,也是聊盡興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唾沫星子就酒,越喝越他娘的有。

  李三江負著手,如村支書般往前走著,也不曉得具體走了多遠,才恍覺四周漆黑一片,壓根瞧不見丁點光亮。

  「嘶————這喜酒,到底是啥時候散場的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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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力回憶,也就記得自己站起身,接受新郎官敬酒,然後就斷片兒了。

  「不是,老弟,你這夢托得管進不管出啊。」

  李三江不清楚自己究竟遛到哪兒了,想著自個兒是參加鬼魂的婚禮,那應該離地府不遠,可別一不留神,就跑地府報導,讓閻王爺收走了。

  自家買賣才鋪開,還沒來得及給小遠侯掙留一筆呢,這會兒蹬腿,忒虧。

  「太爺。」

  「哎?」

  李三江回頭,看見小遠侯提著盞燈籠站在自己後頭,旁邊細丫頭也在。

  「小遠侯,你倆還在吶?」

  「昂,我領著太爺回家。」

  「成,家去家去。」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繞行到前頭,太爺跟在後面。

  明凝霜的怨執徹底消散後,這場幻境中的婚禮也就宣告結束,眾賓客各自魂念歸竅。

  酒席上一直陪著李三江的陶竹明與令五行身處窯廠,李追遠與阿璃的肉身則和太爺在一起,自然順路。

  李三江誤以為夢還未結束,眼前的小遠侯與細丫頭仍是自己夢出來的,跟在後頭走時,說話也比往日少了些顧忌,本質上,是他在自言自語:「小遠侯啊,咱上學上得早,工作也工作得早,那咱以後結婚,也結得早些,等到年紀了,咱就抓緊時間,把婚事兒給它辦了,嗯,先辦喜酒,再扯證。」

  村里年輕人結婚普遍比較早,哪怕沒到法定結婚年齡也無所謂,老一輩認喜酒勝過結婚證,再者,這結婚證可以事後補辦亦或者托關係提前辦。

  「細丫頭那奶奶,不是個省油的燈,雖說現在婚事兒是談好了,可你要是等成年後再繼續拖著,保不齊那個市儈的老太太又會拉扯出其它什麼事兒,給你加擔子。」

  「還有啊,小遠侯,等以後你成家了,記得小兩口要和和美美地過日子,有啥矛盾有啥不舒服的,千萬別憋心裡,該說就得說,別過夜,更別想著和稀泥。

  這日子要想過得好,就得講個理,別信那些扯犢子說什麼家不是講道理的地方,說這種話的人往往自個兒不喜歡講理。


  要是事情嚴重了,你們倆就到太爺我墳頭上拜拜,嘿,那老弟既然能託夢,等我去了地下,我也琢磨琢磨,以後也能託夢上來,給你們評評理。」

  李追遠一邊在前面走一邊安靜地聽著,體會著太爺對自己那份,即使是陰陽相隔也無法割捨下的牽掛。

  漆黑的路,終於出現了光亮,夢醒了。

  「嘩啦啦————」

  剛睜眼,就被雨水激得又閉了回去。

  衣服濕透了,沉得很,且自己躺的地方更是積出了一個小水潭,李追遠雙手撐地想爬起來,連續幾次,都滑躺了回去。

  最後不得以,只得先翻身,再頂膝,艱難站起。

  阿璃自小供桌旁起身走來,看著少年的模樣,蹙眉心疼,伸手在少年衣服上拍了拍,不僅盪去了污泥,也將大部分水分震出。

  即使如此,李追遠還是覺得自己腦袋暈沉,這是被淋感冒了,而且不輕。

  走到小供桌前這唯一可避雨的地方,李追遠先查看了一下太爺,太爺砸吧著嘴,還在嘟嘟囔囔繼續說著夢話。

  確認太爺無事後,李追遠看向坐在那邊端著空酒杯的丁大林:「你坐在這裡避雨,就讓我在那裡躺著?」

  「他躺的。」

  「然後呢?」

  「染上風寒也不見得是件壞事,被虧欠了,才能指望口碑。」

  「他死了。」

  「嗯,他死了,他死前說,有種被算計的感覺,而且不是天道。」

  「未來的他。」

  「應該是吧。」

  也就只有來自未來魏正道的算計,才不會讓曾經的魏正道去反抗,畢竟,他連自殺這一決定都選擇了尊重。

  丁大林指著祖墳上的那棵桃樹,問道:「如何?」

  這聽起來,像是指著自己即將入住的新居,詢問意見。

  李追遠:「桃木屬陽樹,置於祖墳陰宅,不吉利。」

  丁大林:「我不是問你這個。」

  李追遠:「桃樹會結果,落果腐爛易生蟲,不宜栽種墳地。」

  丁大林看了一眼李追遠。

  李追遠:「放心吧,等你走後,我不會殮好你的屍身、換上長袍,也不會拿上你的古琴附上你的酒器,更不會把你埋進桃樹下的那個坑裡,逢年過節帶著笨笨、抱著桃花釀,倒灑在這裡浪費。」

  丁大林:「這還差不多。」

  李追遠:「我先送我太爺回去休息,家裡還有些事需我去處理。」


  丁大林點了點頭。

  李追遠將李三江背起,阿璃在後面,一隻手提著李三江的後背衣衫,一隻手虛握,撐起一把無形的傘,遮蔽風雨。

  看著他們離開的身影,丁大林喃喃道:「咬下的那一口,沒找到麼?」

  西屋。

  劉姨將秦叔背回家,安置在床上,打了一盆水,拿著帕子,給秦叔仔細擦拭身上的血污。

  ——

  以魂念入局,確實會影響到本尊,但想影響得如此慘烈,代表著毫無保留、

  絕對投入。

  秦叔的傷,一直都是劉姨治的。

  小時候練武,點燈後的每一浪間隙,乃至後來自封氣門為家裡外出辦事,他似乎總有受不完的傷。

  主母責罵過她,說她腦子裡除了玩蟲子其它是裝不下一點。

  她是只對蠱術感興趣,姓柳的她,抬頭看天象的能力,也就比氣象台准那麼一點,可她還是硬著頭皮,強行學了醫道。

  那時主母還年輕,還不用調理身體,實在是這個木頭,在主母面前總是戰戰兢兢,傷勢要麼瞞著要麼含糊不清,也就在面對自己時,能紅著臉說出究竟哪裡疼。

  「上次你受這麼重的傷,還是在————」

  劉姨話還沒說完,本以為昏迷中的秦叔,眼皮顫抖著,緩緩睜開。

  記憶中,在江上被圍攻下逃出的阿力,倒在地上,羞愧地主動閉上眼,無論自己處理傷口時多麼疼,他都假裝未醒。

  這次,秦叔迫不及待地主動醒了。

  看見站在床邊的女人,秦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怕無法守護,才不敢擁有。

  但這一切的條條框框,歸根究底,還是源自於自己的怯懦,只有在失而復得時,才能衝破所有枷鎖。

  「阿婷。」

  「我在的,一直都在。」劉姨溫柔以對。

  隔壁屋內的那口黑罈子,「咚咚」劇烈搖晃,像是封存著一頭小鹿。

  境界、實力與功法的提升,是其次的,秦叔真正提起的,是他自己。

  他仍握著劉姨的手腕,看著天花板,道:「我當年就算不被圍攻,也成不了龍王,我心境不夠,爭不過祁星瀚的。」

  劉姨:「那當初他們花了那麼大代價圍攻你,還被你殺了那麼多人,豈不是白費功夫,反倒是我們賺了?」

  秦叔愣了一下,他能感覺到,阿婷也不一樣了。


  以往每次提到這件事時,阿婷都會立刻像變了一個,恨不得連夜出發,潛入人家祖宅宗門投毒。

  秦叔:「阿婷,你————」

  劉姨:「先祖柳清澄的龍王之靈,復燃了。」

  秦叔:「什麼?」

  震驚過後,秦叔臉上浮現出喜悅:「我們家,又有龍王之靈庇護了?」

  聯想起小遠聽到這一消息後的反應,再對比當下只顧著高興的秦叔,劉姨不得不搖搖頭,慶幸著秦家家主現在姓李。

  「主母————主母沒事吧?」

  「主母現在不能來看你。」

  「主母她,怎麼了?」

  「沒事,我先處理你的傷。」

  劉姨不好意思說,主母這會兒,正乖乖坐在東屋裡,等待家主回來問責。

  東屋。

  「我怕的不是家主,怕的是小遠。

  不怕你笑話,這孩子有時與我一本正經地說話時,我這心裡頭,總是惴惴的。」

  供桌上,柳清澄的牌位流轉著光澤,似在聽柳玉梅講話。

  「婚禮上匆匆一瞥,等這孩子待會兒進來,你就能體會到了,你會喜歡這孩子的,他是我見過的,這世上最聰明的人。」

  牌位上的光澤,穩定流轉,古井無波。

  「也是我見過的,這世上最狠辣的人。」

  話音剛落,光澤大盛!

  壩子上傳來動靜,是小遠與阿璃他們回來了,柳玉梅端坐等待,等把李三江安頓好後,下面肯定會來找擅作主張的自己。

  把太爺在床上安置好後,李追遠轉身準備離開。

  「小遠侯啊————」

  李追遠回頭,看見太爺眯著一隻眼,手在床頭柜上摸索著。

  「太爺,水剛倒好,還燙著————」

  大茶缸里有李追遠放進去的橘子皮,太爺喝不慣茶葉,平日裡喜歡喝這個。

  「紙筆擺好————先————先喝————」

  李三江怕老弟找到偏方託夢給自己時,自己給忘了,以後睡覺時,他得備好紙筆。

  「太爺,都放在這兒了。」

  李三江側過身,心踏實了,呼嚕聲也大了。

  李追遠拿起筆,模仿著太爺的筆跡,寫了張醒酒方,這樣太爺醒來後就會覺得是他夢中記下的,正好試毒醒酒。

  李追遠回到自己房間,想換身衣服,結果發現翟老躺在自己床上,也在熟睡過去這一日,大帝的影子出現的時間有點久,也是把翟老給累到了。

  李追遠給翟老蓋上被子,在床頭也倒了杯水。

  阿璃目光在房間裡逡巡。

  少年房間裡的健力寶,是她預備役藏品,現在少了兩罐,而且是裝有明家人的兩罐。

  普通的飲料可以隨時補,現在連張嬸那裡也會進貨,但明家口味的,已不剩多少了。

  李追遠看出來了,用清安先前的話寬慰阿璃道:「不虧的,有口碑。」

  換好衣服,李追遠帶著阿璃下樓,敲響東屋的門:「奶奶,我回來了。

  「回來啦,小遠。」

  「吱呀」一聲,柳玉梅將門打開。

  李追遠的目光,率先落在供桌上,早已習慣了的空蕩供桌,此刻給人以截然不同的肅穆莊重。

  從有到無再到有,哪怕只是一道,那亦是自此之後,有龍王之靈庇護的門庭。

  李追遠走到供桌前,取三根香,行柳家門禮後將其插入香爐。

  少年能感知到,牌位上的靈,正注視著自己。

  就在這時,李追遠眉心蓮花印記微微閃爍,一根金線自少年身上釋出,指向東南方,是大鬍子家的方位。

  這寓意著,有與自己因果牽扯極深的人,馬上就要死了————至於這「死」的方式,並不唯一。

  李追遠不能耽擱,只能稍後再抽時間,好好熟悉一下自家的龍王之靈。

  過去少年接觸過的龍王之靈很多,但見一個熄一個,見一群熄一群,也就在青龍寺第一次破了例,但那群聖僧之靈如今也非常萎靡。

  眼前的柳清澄,是李追遠見過的所有龍王靈中,最渾厚凝實的一道。

  「奶奶,走江並不是結束,龍王也不是我這一生的終點,您再笑著給我一點時間,以後,需要龍王親自鎮守的難題,我會有能力一勞永逸地解決。

  秦爺爺吃了那麼多年的苦,受了那麼多年的罪,我會讓秦爺爺退休的。」

  柳玉梅能從魏正道那句「找不到秦龍王精神痕跡」里領悟出的訊息,李追遠看到「柳清澄」後自然也能明悟。

  他當下還有西域,有書呆子,更有天道的那道成年禁忌,在踏過這些坎兒前,李追遠不會意氣用事。

  不過,少年還需照顧一下柳奶奶的情緒。

  柳奶奶這麼做,雖是擅作主張,可於公於私都沒錯,更是全心全意為了自己著想,否則,她完全可以用家主之責、門庭大義,來脅迫自己去找尋秦爺爺。


  李追遠的內心,其實和魏正道一樣,他們倆都欠缺那種屬於龍王的氣魄與格局,但少年更需要秦柳這張供桌,來為自己在天道面前背書。

  所以,這種道德脅迫,對李追遠是有用的。

  既然奶奶心疼自己,那自己也要先給奶奶畫個餅,把這件事定性為將來的苦盡甘來、家人團圓,而非孤身前往、身死同穴。

  李追遠走到柳玉梅面前,微笑道:「您放心,秦爺爺已經在那裡守了那麼久了,也不差多守幾年,甚至十幾年。

  要是我出息不夠,說大話了,那我也認慫,那裡的事,我不管了,就當秦爺爺早就隕落,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好不好?」

  柳玉梅用力眨眼,仰頭,噙著眼淚,不讓它往下流。

  「小遠,奶奶明白,奶奶白天會繼續打牌,晚上照舊罵老狗,曉得老狗沒死,罵得更有意思了,不,我還得寫下來,省得我忘了。

  「應該的。」

  柳玉梅擦了擦眼角,看著身前的少年,輕聲道:「別為難自己,先應對好你將要面對的事,莫分心,老狗在奶奶這裡,早就死了幾十年了,莫說阿璃沒見過她爺爺,就是阿力和阿婷,當初作為家生子,也對老狗沒什麼印象。

  你們————我們,活好自己的,這江湖,愛誰管誰管。」

  許是在幻境裡「拜過堂」,也可能是太爺剛在夢裡「耳提面命」,更可能是親眼目睹了魏正道的遺憾後,反而進一步加深了少年臉上的人皮。

  李追遠踮起腳,柳玉梅也隨即配合彎下腰。

  少年將嘴湊到柳玉梅耳邊,細語道:「不能那麼便宜秦爺爺,以後您一個人帶孩子,多累啊,他太清閒也太得便宜了。」

  柳玉梅破涕為笑,忍不住抱住少年。

  她曾當過家裡的頂樑柱,可她終究不適合這個角色,不是她天生性子慵懶,而是她只能支撐起兩座龍王門庭的風雨飄搖,但眼前這根還未成年的頂樑柱,除了支撐房梁外,還能給予家裡所有人希望。

  李追遠伸出雙臂,希望奶奶的情緒宣洩淺嘗輒止一下。

  「砰!」

  門口的阿璃,故意用力將花傘撐起。

  柳玉梅鬆開手:「小遠,你忙,你還有事要做。」

  李追遠笑了笑,轉而對柳清澄的牌位正色道:「我不問你具體位置,但你必須答應我一條,倘若秦爺爺感知到你,發出了召應,你必須通知我這個家主。」

  不等柳清澄的靈回應,李追遠就轉身走出屋,在阿璃的傘下,走下壩子。

  「阿璃,你現在能看見我的金線了?」


  女孩點了點頭。

  「看來,你和我一樣,在明凝霜那裡,也得到了些饋贈————不,不能叫饋贈,要不然就欠他們兩口子的了,得叫演出費、替身費。」

  女孩笑出了兩個小酒窩,她喜歡這種狀態下的少年,少年自己也喜歡出現這種變化的自己。

  只是,當務之急————

  「阿璃,來不及走了,你帶著我用輕功過去吧,再晚,人就真死」了。」

  大鬍子家,三樓房間。

  笨笨的手上纏著繃帶,他被「大陣」反鎖在屋內,想要破陣,只能砸窗,結果在這一過程中,不小心被玻璃劃傷了手。

  不過,笨笨對這個傷勢並不在意,他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雀叔叔。

  ——

  之前雀叔叔傷很重,在床上如同一灘爛泥,可那一灘是春泥,富有生機,會蛄蛹。

  現在這一灘,像被太陽烘乾了水分,皺巴巴地貼在那裡,隨時會脫落分離。

  笨笨往床邊靠了靠,還以身犯險地,站在了雀叔叔的手臂旁,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區域,過去的雀叔叔會很陰險地發動偷襲。

  然而,趙毅目光無神,毫無反應。

  笨笨只得舉起一桿地上的陣旗,對朝向趙毅的胯部,他在桃林水潭邊,見過清安他們邊喝酒邊玩投壺。

  雀叔叔依舊不為所動。

  笨笨收起陣旗,跑下樓,準備去找大人。

  等孩子走後,趙毅眼睛裡恢復了些神采,但這就像是火苗,點燃了所有恐懼,他用顫抖的手,抓起枕邊的菸斗,將大拇指塞進去摩挲。

  菸斗發紅,等指尖挪開後,火星亮起,細細的隱焰竄升。

  趙毅誠聲道:「蒼天在上————」

  菸斗里的火苗變色,身為點燈者的因果,傳達向天意。

  「蒼天在上,厚土為證,今我九江趙毅,於此二次————」

  只差最後「點燈」二字沒說出口,趙毅停頓了下來,目光看向屋門,屋門開著的,門口沒有人影。

  趙毅用帶著哭腔的聲調,很是委屈道:「不是,都沒人給我喊燈下留人」麼?」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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