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第543章

  彌生一身單薄僧袍,在這寒冬臘月里,顯得清冷凍人。

  「哎哎哎,好好好,你放心,我去,我能去,對對對,一定帶著他!」

  李三江掛下電話後,臉上笑容一收,伸手扯了扯彌生的僧袍,罵道:

  「你個是發了昏。穿這麼點,凍不死你。」

  彌生:「不冷的。」

  自入魔起,他就不算是正常人了,更甭提後來在真君廟接了李前輩的海量佛性,又回青龍寺將下三層的師父全部吸納。

  現在的彌生,也就僅剩看著還有點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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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三江抬手,對著彌生的光頭連續給了幾記毛栗子。

  「咚!咚!咚!」

  悶脆悶脆的,像是敲西瓜。

  彌生露出笑意,捂著頭裝作吃痛。

  「家裡喪事辦得怎麼樣了?」

  「辦得很好,老前輩讓我帶回去的東西都用上了。」

  「那就好,不夠我這兒還有……呸呸呸!」

  「多謝老前輩。」

  「走,跟我家去。」

  李三江會普通話,但習慣普通話里夾點南通話。

  彌生咀嚼著這動詞的「家去」,應了一聲:

  「嗯,家去。」

  譚文彬站在壩子上,看著李大爺把彌生領回家。

  彌生對譚文彬雙手合十行禮,譚文彬微笑回應。

  「壯壯,你去廚房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吃的,給他弄點熱乎的。」

  「老前輩,小僧不餓。」

  李三江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進廳屋避避風,然後自己上樓回房間,取下一套自己的棉服。

  「快穿上!」

  「是,老前輩。」

  彌生穿衣服時,李三江點了一根煙,問道:「咋咧,上次掙的錢,都花光了?」

  彌生:「嗯,花光了。」

  以往,彌生行走江湖都是靠化緣,一聲「阿彌陀佛」就有人施予吃喝,搭車也是如此。

  上次在李三江這裡掙到錢後,他沒再化緣,而是給元。

  遇到需要幫助的人,他也不是念佛號,而是將錢分予他們。

  回寺前兜里剩下的錢,預留下回南通的車飯費,其餘的都給彌悟買了禮物。


  再次回到思源村時,彌生恰好耗盡了所有元分。

  李三江:「你啊你,叫我說你什麼好,你當錢是這麼好掙的?等你年紀大了,皮相老了,價就低了,你懂不懂?」

  彌生:「小僧明白。」

  李三江:「明兒跟我去接活兒。」

  彌生:「多謝前輩提攜。」

  李三江:「你之前那件白色的僧袍哩?」

  彌生:「壞了。」

  李三江:「不能補補?」

  彌生:「壞到補不了。」

  上次來時,彌生穿的白色僧袍是青龍寺為正統點燈者準備的,毀在了真君廟,想再搞到一件很難。

  譚文彬端來了一碗芥菜餛飩。

  李三江:「壯壯,你待會兒去下面給唐僧挑件衣服。」

  地下室里,有各種二手戲班子物料,道袍僧袍都有。

  譚文彬:「成,李大爺。」

  李三江出門去找劉金霞商量明天的事兒。

  彌生看向譚文彬:「小僧該去拜見李前輩了。」

  譚文彬:「不差一碗餛飩的功夫。」

  彌生拿起勺子,專注地吃起餛飩。

  一碗餛飩下肚,剛放下碗勺,李追遠從樓梯上走下來。

  「小僧拜見前輩。」

  李追遠走到彌生面前,問道:「青龍寺發生了什麼事?」

  彌生:「小僧在鎮魔塔里吸收完下三層的師父們出塔時,就發現封寺了,不過小僧不在受封之列,被允許外出。

  除此之外,小僧並不知曉寺里具體發生了什麼,寺里一些長老們,看樣子也不知曉,這是主持親自下達的命令。

  小僧無能,讓前輩失望了。」

  李追遠:「不失望,你能來南通,就算是幫了大忙。」

  彌生:「小僧愚鈍。」

  李追遠:「再等等吧,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明白了。」

  如若彌生是下一浪的魚餌,那這魚餌等於提前到了自己手裡,讓自己開局就掌握了主動。

  彌生:「小僧靜候前輩吩咐。」

  李追遠:「手伸出來。」

  彌生擼起棉襖,將手腕露出,解開自身防禦。

  李追遠診脈,進行探查。

  彌生體內像是有一座池塘,池塘被分為兩半,一半是黑的,一半是金的,彼此接觸卻互不相容,維繫著一種註定無法長久的脆弱平衡。


  李追遠指甲在彌生手腕劃了一道,皮膚破開,先是金黑色的鮮血溢出,又迅速結痂消散,幾個眨眼功夫就完全癒合,不留絲毫痕跡。

  與其說,是彌生體內吸納著這兩股力量,不如說彌生現在就是靠這兩股力量凝聚出來的。

  他已經脫離了「人」的範疇,卻還能繼續以點燈者的身份留在江上,這進一步佐證了李追遠對下一浪的猜測。

  彌生,對江水有用。

  李追遠:「明天和太爺出去做活兒?」

  彌生:「是,老前輩要帶小僧掙錢。」

  李追遠:「先安心住著。」

  彌生:「多謝前輩。」

  李追遠回到樓上。

  彌生走到壩子上,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柳玉梅走出東屋。

  彌生豎起掃帚,對柳玉梅行禮:「拜見老夫人。」

  在柳玉梅視角里,此時的彌生如黑金二色交織的光圈,是靈體而不是人體,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標準的邪祟存在形式。

  陳曦鳶從屋內走出,她剛在裡頭試穿柳玉梅給她做的新衣服,看見彌生,陳姑娘眼裡露出躍躍欲試。

  上次在南通界碑處打了一架,她落入下風,上一浪里她的域中多了條瀑布,有了明顯進步,加之前不久才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不是什麼好事,但陳曦鳶自小到大聽到的江湖故事裡,一般走火入魔後實力都會提升,她覺得自己可能也提升了。

  彌生:「陳施主。」

  陳曦鳶:「和尚,我們找個地方再切磋一下?」

  彌生:「這得聽李前輩的吩咐。」

  陳曦鳶:「我這就去找小弟弟說。」

  柳玉梅看著陳曦鳶的背影,其實,擱過去,陳家每次有人傑降臨時,江上一般都會出現像彌生這種「大邪」。

  青龍寺的事,柳玉梅在第一時間就得知了,她按照小遠的吩咐,在這件事上選擇了靜默。

  不僅不派秦叔或劉姨去實地查看情況,還主動在情報關係網上,表露出對這件事的不感興趣。

  譚文彬攔住了陳曦鳶。

  陳曦鳶:「按照我們的傳統,不該先試試成色麼?」

  譚文彬:「這次不用,下一浪開始時,有的是人來試。」

  陳曦鳶有些失望道:「哦,好吧。」

  譚文彬:「新衣服真好看。」

  陳曦鳶立馬笑了起來:「是嘛,我也這麼覺得,嘿嘿。」


  中午吃飯時,彌生照例坐李三江旁邊。

  李三江喜歡給和尚夾肉,他夾多少,彌生吃多少。

  飯後,薛爸薛媽特意錯開飯點,帶著小丑妹兒來串門。

  得知消息的笨笨,騎著小黑跑了過來。

  笨笨搬來張小板凳,坐在那裡手持孫道長親自寫的陣譜,看一頁陣譜看一眼籃子裡的小丑妹。

  陣譜簡單,他看得懂;小丑妹玄奧,笨笨始終參不透。

  薛爸湊過來,把笨笨手裡的陣譜看成象棋譜,就笑著說要和笨笨下棋。

  在老家的養老生活里,他經常在鎮口亭子裡與人下棋,有癮。

  這次過來,他是將棋盤帶著的,剛和李三江下了三把,李三江是個臭棋簍子,讓薛爸不夠盡興。

  笨笨不會下象棋,第一盤他都不知道這些棋子該怎麼走。

  薛爸有些奇怪地耐著性子教了笨笨,第一盤棋就這般索然無味地結束。

  當薛爸打算把棋盤收起來,專注去和李三江抽菸聊天時,笨笨主動將棋子重新擺好,當頭炮。

  薛爸笑了笑,就繼續陪孩子下。

  然後,他輸了。

  薛爸撓了撓頭,又擺下第三盤。

  這次,他還是輸了。

  薛爸激動地對李三江喊:「三江叔,這孩子腦子聰明,真聰明!」

  李三江以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回應:「那是,咱家伢兒都聰明。」

  說著,李三江看向阿友和譚文彬,道:「壯壯,友侯,咱家風水好,以後你們的伢兒肯定也聰明,你們都打算畢業後結婚,那也差不多一起要孩子,到時候正好比比,哪家孩子學習成績更好。」

  白鶴童子:「當然是本座親自培養的小乩童更好!」

  晚飯前,薛爸薛媽就執意要走,李三江也沒強留吃飯,想常走動,就得少占便宜,來一趟留頓飯人家就得帶點禮,怪累的。

  笨笨牽著小黑,送小丑妹送到村道口,看著他們坐上車離開,情緒失落的笨笨站在原地,陣譜也落在了地上。

  看了這麼多次,還是看不懂,可越是看不懂,就越是想看。

  大鬍子家傳來蕭鶯鶯的叫聲:「笨笨,回家吃晚飯了!」

  笨笨沉浸在離別情緒里,沒反應。

  小黑張嘴把陣譜叼起,倒車,狗屁股一拱,笨笨倒坐狗背,載回家。

  深夜,彌生靠牆坐在壩子上打坐入睡。

  李追遠從道場裡出來,將阿璃送回東屋,在彌生面前停下:

  「進屋休息吧。」

  彌生:「小僧習慣在塔外入睡。」

  李追遠:「所以,在你眼裡,這座屋子就是鎮魔塔?」

  彌生:「塔內都是小僧的師父與長輩。」

  李追遠:「這次你來,有件事,我沒問,你也沒有說。」

  彌生雙手合十,沉默。

  李追遠:「一直到下一浪結束前,我能信任你麼?」

  彌生繼續沉默。

  李追遠:「白天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有多少真又有多少假?」

  彌生仍是沉默。

  李追遠:「青龍寺里所發生的事,你是真的不知情麼?」

  彌生:「前輩曾答應過小僧,無論日後是敵是友,小僧都可以來南通拜見老前輩,不知這話,還是否算數?」

  李追遠:「算數。」

  彌生閉上眼,安然入睡。

  翌日一早,李三江大點騾。

  新主顧是僑商,子女不在這裡,故而李追遠得以免召。

  其餘人,則全被李三江拉去做齋事,出發時浩浩蕩蕩。

  甭管騾子在外頭取得怎樣進步、獲得何等名聲,回到家,還是得本本分分地拉磨。

  李追遠與阿璃站在二樓露台,目送著大傢伙兒離開。

  少年的注意力先放在秦叔與劉姨身上,等隊伍走遠後,少年低下頭,看向坐在壩子上的柳奶奶。

  柳玉梅:「小遠吶,奶奶中午來做飯。」

  李追遠:「奶奶,我和劉姨說好了,我來做。」

  柳玉梅面有訕訕,想再給自己爭取一次機會,又怕小遠真給自己機會。

  最後,乾脆自嘲一聲:

  「其實,當初不點燈,除了不想和老狗爭那龍王之位外,也是覺得自己適應不了野外的食宿。」

  中午,李追遠進廚房準備做飯,他先坐到灶後,將火升起。

  劉姨走前把菜都備好了,炒一下再煮個湯就行。

  阿璃來到灶前,開始炒菜。

  李追遠起身,走到灶邊,阿璃炒得有模有樣。

  怕把自家未來龍王餵成糖尿病,柳奶奶特意讓劉姨教過阿璃廚藝。

  上次給林書友與譚文彬端去的紅糖臥雞蛋,是阿璃見阿友失血過多,特意加重了劑量。


  李追遠想接手,阿璃將鏟子遞給少年,微微低頭。

  「我繼續負責燒火。」

  女孩笑了。

  四菜一湯上桌,再倒好米酒,李追遠請柳奶奶來廚房吃飯。

  人少時,就不用外擺了,廚房小桌夠用。

  說色香味俱全有些誇張了,但炒得還真不賴,尤其是阿璃親手做的,感覺更不一樣。

  柳玉梅罕見地添了一碗飯。

  飯後,老太太看著擦桌子的阿璃和洗碗的小遠,嘴角上的笑意是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可總有一份意外,會突兀地出現,打破此刻的美好靜謐。

  二樓房間書桌上,那塊望江樓令牌,傳出了波動。

  柳玉梅:「該來的,還是來了。」

  李追遠:「也是該來了。」

  柳玉梅:「小遠,你去還是我去?」

  李追遠:「我去。」

  柳玉梅:「嗯,家主去。」

  少年沒急著上樓,而是把碗都洗好擺好,再將帕子搓洗乾淨掛在杆子上,這才離開廚房。

  剛進屋,大哥大響起,李追遠接了。

  電話那頭,鑼鼓喧囂,譚文彬跑出好一段距離才尋得安靜:

  「小遠哥,剛收到外隊們給的消息,青龍寺以擅殺同門的叛寺之罪,對彌生頒布了除魔令。」

  這走向,簡直就是上次虞家那一浪的翻版。

  虞家以虞妙妙之死,向趙毅下達了龍王令。

  再結合青龍寺的封門之舉與虞家如出一轍。

  譚文彬:「小遠哥,你推演的沒錯,真的復刻了。」

  李追遠:「但復刻得太完美了。」

  譚文彬:「小遠哥,你的意思是,青龍寺那邊也在有意做配合?」

  李追遠:「嗯。」

  是叫「除魔令」,但治的並非是彌生入魔之罪,而是青龍寺高層早就知曉的彌生擅自點燈,殺戮本寺當代點燈者之事。

  捏著鼻子忍到現在,結果在己方底蘊大傷時,忽然不忍了,開始刮骨療毒?

  李追遠:「彬彬哥,事情和我預測的走向一樣,但和我預測的原因,不一樣。」

  在李追遠的設想里,應該是以彌生「入魔」為引爆點,這才是天道的手筆。

  現在爆是爆了,卻不是自己認為的那條引線。


  這不是自己提前拿到的劇本,而是有人專門給自己寫的劇本。

  譚文彬:「小遠哥,我們現在立刻回來?」

  李追遠:「不急,太爺的活兒更重要。」

  譚文彬:「明白。」

  掛斷電話,李追遠拿起望江樓令牌。

  阿璃走進屋,幫少年將預製供桌撐開,擺在了書桌上。

  李追遠在書桌前坐下,阿璃準備往後退,為少年護法。

  「奶奶在家呢。」

  李追遠握住阿璃的手。

  阿璃走回到少年身邊,挨著他站著。

  香菸裊裊中,少年少女一起閉上眼。

  再睜眼時,望江樓的情景出現。

  廣場上人很多,都是陪同自家長輩來參會的年輕人,不過,比當初李追遠第一次陪柳奶奶來參會時的盛況,還是要落寞一些。

  各家長輩都默認帶自家當代的點燈者,而隨著這一代的江上角逐推進,點燈認輸的正處於意興闌珊階段,鮮有願意出現在這裡的,至於那些已死在江上的,更不可能來。

  可還能站在這裡的,經受過江上歷練,也不再是當初的他們了。

  誠然,李追遠是耽擱了點時間,但就算是提前約定好的會議日期,開會前也會有很多人晚到,更何況這次是臨時發起?

  這只能說明,在大會之前,各門各派早就私下裡開過很多次小會,互相串聯溝通好了。

  看來,大家對青龍寺的變故都很重視啊,但重視的,真正只有青龍寺麼?

  李追遠的出現,讓廣場上所有年輕人集體面朝這裡,齊齊行禮:

  「拜見前輩。」

  「拜見前輩。」

  在這如潮的恭敬聲中,李追遠提前嗅到了一股肅殺,濃郁得幾乎浸沒了自己的口鼻。

  之所以提前,是因為這殺意,現在尚不存在於廣場上一眾年輕人心中,還沒被植入。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站在被人群層層環繞的中央。

  在外人眼裡,少年應該是在享受著這種被眾星捧月的榮光,無論是龍王門庭家主地位還是江上領先同輩人傑的強勢,少年都當之無愧。

  但這一刻,

  李追遠想到的是,當年被圍攻的秦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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