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第536章

  李追遠看著自己的指尖,延展出一根金線。

  瞧這架勢,這金線似乎要鑽進大哥大話筒。

  因為趙毅向自己「發了誓」,所以自己作為「菩薩」,要去與他定契了麼。

  

  怎麼跟咒術,這麼像?

  李追遠本人就精通咒術,當初還曾為了故意打草驚蛇給九曲機關周家下過咒。

  但咒術這東西,你不僅在使用的同時就隱性付出了代價,還得提防著對方順著你的咒術反擊回來,非特定情況下,少年不喜歡用。

  「原來,當菩薩這麼繁瑣。」

  李追遠指尖一晃,金線收回。

  少年無意去和趙毅定什麼契,比起這種呆板的硬性綁定,他更喜歡以武力和利益進行羈縻。

  說白了,菩薩那一套是在養狗,李追遠養的是蛟,甚至是龍。

  拿養狗的方式去養蛟龍,那就別怪自己日後被撕碎啃食。

  趙毅那邊掛斷了電話。

  他沒問李追遠要自己做什麼。

  殊不知,李追遠已經通知他要做什麼了,而且還是他自己提的。

  少年把大哥大放回去,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五官封印草圖。

  越是研究,就越是能發現魏正道當年的水平究竟有多高,簡單的一筆一划中,都蘊含無窮奧妙與深意。

  畢竟,先有五官封印圖,後才因此誕生的五靈獸,雖有漫長歲月浸潤演變的功勞,但其本身也稱得上化腐朽為神奇。

  當然,不是說這陣圖就完美到「一字不易」,事實上,李追遠已經推演出了好幾個修改提升的方向。

  少年拿起桌上擺著的一本《江湖志怪錄》,這一整套書里的所有內容早就印刻在少年腦子裡,不過他還是習慣不管去哪裡,都帶上一本,閒暇時翻個幾頁。

  有個人,站在那裡,當你可以贏他時,你第一反應不是因此而興奮,而是產生了一種自我懷疑。

  「該換個思路了。」

  李追遠閉上眼,進入自己精神意識深處。

  少年伸手,敲了敲地下室的門。

  「哐當!」

  地下室的門,倒了。

  裡面,已經從玄真的封禁中甦醒過來的本體,正拿著刻刀,在潤生的雕像上做著修改。

  李追遠:「虛弱到這種地步了?」

  本體:「你我現在並立,這門攔不住你,你還要敲它做什麼?」


  李追遠:「想講點禮貌。」

  本體看了李追遠一眼,省略了那句「幼稚」。

  李追遠走到潤生雕像前,看著上面正在被設計的條紋,那是死倒氣息被提純壓縮的方案。

  本體:「你的想法很不錯,可行性很高,但你忽視了趙毅所面臨的難度,他不僅得耐燒,還要根據熔爐里潤生的情形變化,及時乃至提前洞察並迅速做出微調。」

  李追遠:「先把生死門縫給他,讓他吸收好了再幹活。」

  本體點了點頭:「嗯,他對你的信任,足以讓他為你做出一次違反利益準則的事。」

  就算是世俗里做買賣,也得留尾款在手,事前就把錢一下子結清的,往往得到的不是真心換真心,而是變成愣頭青。

  更何況趙毅這種,得冒著被燒成灰的風險,下場親自幫競爭對手提升。

  李追遠:「你算得可真精確。」

  本體:「你心裡也清楚。」

  李追遠:「方案我取走,下午我會在道場裡進一步做模擬。」

  本體:「下午?那現在呢?」

  李追遠:「有件事,需要麻煩一下你。」

  本體:「好。」

  本體能共享這具身體的「記憶」,雖然無法窺覷對方的想法,但結合李追遠正在做的事又來找到他,就能很快反推出李追遠的目的,他答應了。

  李追遠於現實中睜開眼。

  「阿璃,我去一趟道場。」

  女孩點了點頭,繼續清理著邪書。

  等少年離開房間後,佛皮紙上,浮現出先前陳曦鳶玉體橫陳的畫面。

  女孩很平靜地欣賞著這幅畫,眼眸里沒有絲毫情緒波動,還伸手拿起飲料罐,咬著吸管,喝了一口。

  邪書最擅長的,就是撬動人的心防破綻,藉此顛覆,讓看這本書的人,逐步淪為她的奴隸。

  她知道,女孩最重視的,就是那個少年。

  然而,邪書苦苦感知,卻沒能從女孩這裡得到絲毫波動。

  並且,女孩在喝了飲料後,手指隔空抓取風水之力,再以指尖當筆,對這幅畫進行潤色。

  因為,邪書只注重了陳曦鳶的身體細節,卻沒能將陳曦鳶的氣質很好地展現出來。

  陳姐姐的形象完美符合江湖年輕一代對女俠仙子的想像,前提是,她別開口說話。

  佛皮紙不住微顫,不是在幫忙提供更好的動態效果,而是邪書在瑟瑟發抖。


  都挑撥到這種程度了,你就算能輕鬆鎮壓下心防破損都屬能接受範圍,可你壓根連丁點漣漪都沒起,是不是太嚇書了?

  人有七情六慾,很多玄門教派中人一輩子都致力於將其斬除乾淨,這也是李追遠曾多次被認為與佛門有緣的原因,少年天生就六根清淨。

  邪書拿李追遠沒辦法,是因為她的所有算盤與心思,都在少年這裡無所遁形,少年甚至能對她進行工作指導。

  阿璃不是天生空靈,但絕大部分高僧一生所見的心魔,都遠遠比不上女孩一覺見得多。

  佛皮紙上,陳曦鳶身上浮現出了衣服。

  邪書也出現,衣裳莊重,跪坐於角落。

  她服了,或者叫絕望了,也是認命了。

  這兩位,不愧能待在一起。

  一個自上而下俯視自己,一個自下而上碾壓自己。

  自己何德何能,能有幸被這二位聯手鎮壓?

  強烈的壓迫感,激發出邪書由內而外的快感。

  自此,阿璃成功收服了邪書,女孩在邪書面前,真正獲得了等同少年的待遇。

  阿璃把邪書閉合,拿著它走到外面,將它放在外頭的藤椅上。

  接下來,風會幫忙翻頁,太陽幫忙清掃。

  時間會慢點,但女孩可以抽出手來做其它事。

  回到畫桌前,女孩把龍紋羅盤擺在面前,拿起工具開始拆卸。

  羅盤在這一過程中不斷自動激發出風水波動,每次積攢到一定程度後,女孩只需停下來看它一眼,風水氣息就會隨之消解。

  出自瓊崖陳家的重器羅盤,壞了後,哪怕是陳家想修理,也得找家族裡的機關師、風水師和陣法師聯手,誰單獨修都可能引發意外。

  而女孩一個人,就頂得上一整個後勤部門。

  「嗡……嗡……」

  兩套符甲滑向畫桌邊緣,想以「撒嬌」的方式來提醒女孩,也該修一下它們了。

  結果,一套符甲在後頭頂了一下另一套符甲,使得前面那套符甲沒能剎得住車,落到了地上。

  「啪嗒。」

  損將軍:「……」

  女孩頭也沒抬,只是將手裡的工具,在畫桌上敲了敲。

  地上的那套符甲自行飛回畫桌,安靜如雞。

  菩提果在畫桌上緩緩滾動,從女孩左邊慢慢滾到右邊,再從右往左,滾得很均勻,跟著鐘錶走,像是在報時。

  道場內。

  李追遠坐在祭壇上,操控演繹出五官封印圖。

  陣圖成型。

  李追遠的眼睛閉起再睜開,氣質陡然一變。

  少年雙手掐動,五官封印圖向它飛來,砸入他眉心。

  少年雙眸先是失去所有神采變得混沌,後又很快清醒過來。

  剛剛被陣圖封印的,是本體,李追遠在利用本體,試圖。

  原本,李追遠是想借五官封印圖來與魏正道隔空博弈的,但太容易取得的進展,讓少年切換思路。

  最好的,可能不是最極致的,而是最合適的。

  魏正道設計五官封印圖的初衷,不是為了演繹出靈獸,也不是拿這個去封印別人,他只是用這個來對自我進行鎮封。

  哪怕譚文彬早早被李追遠將陣圖植入體內,並以此為地基構建出了他的實力體系,且發揮出了非常好的效果。

  但實際上,譚文彬並不是一個合適的適配者。

  效果很好,是因為陣圖品質本身就很高。

  再大膽點猜測,譚文彬其實從未真正發揮出陣圖的效果,他一直在把電視機當收音機用。

  這不怪譚文彬,是李追遠的問題。

  是李追遠從未把這陣圖,用在過自己身上。

  一是燈下黑,只聽說過嘗百草的,沒聽說過嘗百陣的;

  二是李追遠要是不小心把自己給封印了,那除非請動柳奶奶不惜承受巨大反噬來幫忙解,否則譚文彬潤生他們只能抓瞎。

  眼下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非針對現實身體的陣法,李追遠可以拿本體來試,然後他來解。

  當然,反過來也可以。

  但想完美模擬出魏正道設計這陣圖時的狀態,充分體驗到陣圖效果,只有本體最合適,因為他是這世上最像那個時期魏正道的人。

  道場再度被李追遠操控,五官封印圖解除。

  李追遠閉上眼,回到精神意識深處,去找本體探討封后感。

  來到「太爺家」的壩子上,李追遠沒能察覺到本體的存在,他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樣。

  如果是放到以前,尤其是在沒點燈走江時,本體要是就這麼「蒸發」了,絕對是一件好事。

  可這會兒,李追遠還得找尋他。

  李追遠先去地下室,又去二樓房間,沒能找到本體,當李追遠走到露台上時,身後冷不丁傳來本體的聲音:

  「你的方法是對的。」


  李追遠回頭,看向忽然出現的本體,反問道:

  「這麼神奇?」

  本體點了點頭:「這是極致的陣圖,但只適用於最極致的人。」

  地下室的門都被本體給拆了,因為他倆現在並立,彼此都能清晰洞察對方,門無法上鎖,二樓房間的抽屜也是一樣。

  但就在剛才,李追遠完全察覺不到本體的存在,可看樣子,本體似乎一直都跟隨在自己身後,看著自己在上下尋找他。

  如若搬運到現實,這得是多麼驚人的遮掩效果?

  遮掩的目的,是讓人無法發現自己,那「消失」,就是對遮掩的最佳讚美。

  本體:「這是魏正道為自己量身定製的自殺方案,他想讓自己在這世上永遠消失。」

  李追遠:「聽起來有點自欺欺人。」

  本體:「應該是試驗過了太多自殺方式都沒能成功,而若是能永遠從這世上消失,且自己毫無知覺,也可以算是一種死亡。」

  李追遠:「你推演好了麼?」

  剛剛,本體是在被李追遠親自以陣圖封印後,根據體驗感,自己又給自己封了一次,但這次本體能自行解開,說明他已經做了臨時修改。

  本體:「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在現實里,你無法使用,只能在這裡,我與你之間玩捉迷藏。

  現實里,想取得相同的效果,需要把我們倆一起陣封了。

  除非,你能花時間,學魏正道那樣,先布置出一座固定的五官封印圖,再等它幾百年誕生出五靈獸,這還是運氣好的情況,靈獸能否因此誕生出來,看概率。」

  李追遠:「所以,譚文彬可以。」

  本體:「嗯,誕生於五官封印圖的靈獸,對五官封印圖天然具有適應性,它們本就是破圖而出的存在,譚文彬可以自我陣封后,再藉助它們的特殊性,把自己給『喚醒』。」

  李追遠不是不可以用,把譚文彬體內的那四頭靈獸剝離出來,封印在自己體內就可以了。

  但這樣的話,等於把譚文彬給廢了,本體直接忽略掉這一選項。

  李追遠:「第二個問題。」

  本體:「原圖太高端,陣封效果太強,我不僅要根據我切身體驗、抓住本質後幫譚文彬重新設計,還得進行削砍,要不然容易出現意外,陣封后把自己變成植物人。」

  李追遠:「你初步判斷,削砍後能達到什麼效果?」

  本體:「比陳曦鳶域的隱蔽效果更強三分。」

  李追遠:「足夠了。」


  過去,陳曦鳶域的隱蔽效果就很強了,現在更誇張,而陣圖削砍後的效果,能比她現在還要強三分的話,那足以讓譚文彬擁有在玄門人視野里化身為鬼魅。

  這種可怕的隱蔽能力,能讓譚文彬的團隊作用,提升一個大台階。

  本體:「我需要點時間。」

  李追遠:「需要我帶你去檢查一下譚文彬的具體狀況麼?」

  本體:「在真君廟裡我就檢查過了,而且,對你的手下人,我一直都很熟悉。」

  地下室里那麼多雕塑,可不是拿來當興趣愛好、陶冶情操的。

  李追遠走出道場時,外面恰好傳來了劉姨的喊聲:

  「吃午飯啦!」

  午飯時,李三江詢問李追遠壯壯他們怎麼沒回來。

  李追遠用的還是老藉口,工地上還有事,他們得晚回來幾天,至於潤生,照例在工地上幫工,領技術員的津貼。

  「不耽擱回來過年就好。對了,小遠侯,明天跟我出趟門,去亮侯家,他爸生日,老早就請過我,你既然回來了,就和我一起去,他倆在南通幫亮侯帶伢兒,人生地不熟的,也請不了幾個人。」

  「好的,太爺。」

  飯後,李追遠回到道場,把銅鏡升起,調動這裡配置,以木頭人為實驗對象,演練潤生的提升方案。

  腦子裡再能推演,也必須在現實里進行驗證,這涉及潤生哥生死,李追遠想儘可能排除掉各種意外。

  做完這些,已是黃昏。

  李追遠把本子閉合,他自己那裡已無問題,這個本子上是給趙毅寫的注意事項。

  走出道場,劉姨的聲音又恰好響起:

  「吃晚飯啦!」

  回頭看了一眼肉眼無法看見的道場,少年體會到了什麼叫山中不知歲月。

  緊接著,劉姨更大的一聲呼喊,把少年的意境感震碎。

  「陳丫頭,吃晚飯啦!!!」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回應:

  「來啦!!!」

  夕陽下,是陳曦鳶奔跑而來的身影。

  吃飯時,陳曦鳶告訴李追遠,羅曉宇回來了,不過是被花姐用板車推回來的。

  羅曉宇在陣殺了上一浪的邪祟後,走出洞府時,不小心踩中了一朵帶刺的花。

  花炸開,給他扎了滿身帶倒鉤的刺,刺里還有毒。

  老田頭幫他把刺都挑出來了,上了清熱解毒的藥。


  陳曦鳶在桃林里吹完笛子回來時,看見羅曉宇捂著臉坐那兒哀傷自己破了相。

  「羅曉宇還問我,他現在是不是很難看。」

  「你是怎麼安慰他的?」

  「我說別往心裡去,我以前也沒覺得你有多好看。」

  「安慰得不錯。」

  李追遠將碗裡米飯扒乾淨,放下碗筷。

  「對了,小弟弟,你明天是不是要出門啊,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劉姨在這兒,陳曦鳶不好意思直說,而是對李追遠眨了眨眼。

  明天薛父的生日,肯定是大白鼠操持做菜,她想跟著去蹭飯。

  在對吃方面,陳姑娘倒是異常敏銳,知道不能刺激眼前大廚。

  李追遠:「誰告訴你的?」

  陳曦鳶:「笨笨。」

  李追遠:「笨笨怎麼知道的?」

  陳曦鳶:「是汀汀邀請他去參加她爺爺的生日。」

  李追遠:「好,帶你們一起去。」

  這是給笨笨的獎勵。

  這孩子,聽進去自己的話了。

  飯後,李追遠將阿璃送回東屋,自己則上樓洗澡,早早睡覺。

  這一整個白天幾乎都在推演,魂念消耗倒是其次的,倒是在道場裡不停掐印或揮動,把自己胳膊累得酸疼。

  李追遠這裡燈熄了後,柳玉梅就往屋裡看了一眼:

  「小遠睡了。」

  換了一身練功服的阿璃抱著血瓷瓶走了出來。

  柳玉梅臉上露出笑意。

  事已至此,再去糾結提前練武對自己孫女天賦的扼殺已無意義,她轉而投入到與孫女一起「騙」小遠的樂趣中。

  作為奶奶,她找回了曾經與孫女一起玩遊戲的感覺,上次,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作為奶奶對自己幫助的報答,在奶奶準備好的紅色與綠色兩套練功服之間,阿璃選擇了綠色。

  「來來來,奶奶什麼都不說,奶奶看著你,萬一小遠忽然醒來,奶奶也能提醒你。」

  柳玉梅跟著阿璃走到屋後。

  阿璃沒急著打開禁制進去,而是在外面,提前將道場內進行封閉。

  裡面那一張張供桌,有可能成為一雙雙眼睛,就比如童子祂們仨,就喜歡夜裡在道場裡打架。

  確認隔絕好後,阿璃才「開門」走入道場。


  這還是柳玉梅第一次進小遠的道場內部參觀。

  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談不上奢侈富麗,但相當精緻,除了用料方面,柳玉梅也挑不出絲毫毛病。

  這是孩子們,自己辛苦收集各種材料建起來的小窩。

  柳玉梅在祭壇台階上坐下。

  阿璃盤膝坐在祭壇上,調動道場配置,輔助打磨體魄。

  甫一開始,柳玉梅就後悔自己跟進來了。

  她沒想到,阿璃的體魄打磨,如此急於求成,這般激進。

  這意味著,阿璃正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堪比刮骨療毒。

  可阿璃卻坐在那兒閉著眼,毫無表情,只有那一縷縷血氣不斷溢出又歸入。

  時不我待,只爭朝夕。

  阿璃希望,自己能在陪少年走下一浪時,就能有初步練武效果。

  《秦氏觀蛟法》本訣她早已領悟,招式、身法乃至意境,她也早就理解,她甚至可以在戰鬥時通過夢的方式來指引潤生,可謂萬事俱備,只差可供承載與施展的體魄。

  沒有走火入魔的風險,也沒有誤入歧途的擔憂,她有能力做到儘可能加速,至於這痛苦感,她不在乎。

  其實,李追遠給自己設計的練武方案也是如此,以痛苦換時間,反正他對痛苦的閾值高,而阿璃,比他更高。

  柳玉梅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可她不能打斷孫女,也不能自己出手破這禁制離開,只能將眼睛閉起,卻還是無法阻擋眼眶濕潤。

  古往今來,就算是秦家歷史上最出名的那幾個武痴,打磨體魄時,也遠沒有自家孫女這般狠。

  不知過了多久,今日的體魄打磨結束。

  這不是阿璃意志力的極限,而是身體這一階段的極限。

  女孩走到柳玉梅面前。

  柳玉梅睜開眼,眼睛乾澀,原來,閉著眼也能把眼淚流干。

  笑容再次浮現在柳玉梅臉上,苦都吃了,自己再苦著臉又有什麼意義?

  柳玉梅握住阿璃的手,道:「到時候等小遠看見我們家阿璃的厲害,肯定會嚇到他。」

  女孩指尖,輕輕撫摸奶奶的眼眶。

  「咔嚓嚓……」

  血瓷瓶碎裂,凝聚成一把碎瓷劍。

  女孩轉身,將那把劍握起,在奶奶面前展示起柳家劍法。

  柳玉梅看得很認真。

  看著看著,老太太一時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的孫女到底是眼前這個舞劍的少女,還是少女手裡握著的那把滿是龜裂痕跡的劍。


  離開道場前,阿璃操控這裡抹去一切她使用過的痕跡。

  回到東屋後,阿璃走入臥室,站在奶奶的那把劍前,剔除掉自己身上殘留的血氣味道。

  秦叔打來了熱水,將浴桶倒滿。

  阿璃坐進去,泡澡。

  等泡完後,柳玉梅幫孫女擦拭身體,幫她穿上睡衣。

  這些,阿璃現在都能自己做了,但老太太執意自己來,剛才看阿璃泡澡時,她強忍著才沒上前幫孫女推拿、舒筋活血。

  她不介意吐兩口血來緩解孫女身體上的痛苦,但她知道自己要是這麼做了,只會增添孫女心中痛苦。

  還是秦叔,把夜宵端送了過來。

  劉姨沒親自來送。

  老太太吩咐供品增額和夜裡加一頓豐盛夜宵時,她心裡就隱有猜測,她不敢自己親自來端送,怕看見不該看到的,留下深刻印象後,白天再被小遠察覺出來。

  至於阿力,就算聰明如小遠,想看穿這正統秦家人,也很難。

  柳玉梅看著孫女吃夜宵,不時伸手,幫孫女把垂下的髮絲攏回耳後。

  等阿璃吃好後,柳玉梅陪著孫女躺到床上。

  女孩閉眼,很快入睡。

  柳玉梅睜著眼,透著窗戶,看著外頭的月光。

  不知不覺間,後半夜過去,天亮了。

  女孩醒來,坐起身,看著閉目的奶奶。

  柳玉梅裝不下去了,眼睛睜開,豎起一根手指:

  「就一晚,明兒奶奶肯定乖乖睡覺。」

  幫孫女梳妝,看著她走出東屋,柳玉梅倚靠在門框上,搖頭感慨:

  「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我們家阿璃,能在小遠眼皮子底下騙過他了,就像是當初老狗把我騙留下來。」

  上午,李三江把李追遠喊出來,要出發去薛亮亮家了。

  坐拖拉機去,開車的是秦叔。

  爺孫倆走到拖拉機前,看見陳曦鳶抱著笨笨早早坐在上頭。

  李三江納悶道:「丫頭,你這是?」

  李追遠:「她下午要去南大街的音樂班上課,順路。」

  陳曦鳶點頭,小弟弟這個理由比她想的要好,她剛正準備回答:「去吃席!」

  李三江:「那正好,中午一起吃飯,多個人多份熱鬧,呵呵。」

  緊接著,李三江又看向笨笨。

  笨笨馬上抓住陳曦鳶的胳膊,裝出一副喜歡陳姨姨,不捨得離開她的樣子。


  他還故意裝作被推開,然後「哇哇哭」起來,又裝作被抱回,「咯咯」笑。

  陳曦鳶只得低頭看著笨笨,接不上這小戲骨的戲。

  李三江:「跟他家裡說了沒有,別再像上次那樣讓發了瘋地找。」

  陳曦鳶:「跟他媽說了的。」

  李三江:「跟他媽說沒用,跟鶯侯說了沒?」

  陳曦鳶:「也說了的。」

  李三江:「那行,一起去吧。」

  拖拉機出發,李三江坐秦叔旁邊,和秦叔聊著年後窯廠正式生產的事。

  但正式開工的吉時在年前,是李三江自己算出的日子。

  年底沒人蓋房子,也就沒什麼訂單,可凡事都能變通,往窯里燒把火也叫開工,又不一定非要做出成批次的磚來,就跟當初李三江帶著李追遠吉時建窯時一樣,拿把鏟子挖兩鏟土也叫開建。

  村道上,小黑健步如飛,追上拖拉機後一躍而起,成功跳了上來。

  笨笨離開了陳曦鳶的懷抱,躺到狗身上去。

  一到薛亮亮家,笨笨就迫不及待地進屋找小丑妹,薛母很喜歡笨笨,給他拿各種零食,笨笨站在小丑妹搖籃前,眼裡滿滿的都是好奇。

  薛母笑道:「還是孩子和孩子能玩兒到一起,笨笨啊,等妹妹再長大一點,能走路會說話了,就可以跟著你屁股後面一起玩了。」

  笨笨點頭,等小丑妹能說話後,他一定要好好問問小丑妹,是怎麼做到自己完全捉摸不透她內心想法的。

  薛亮亮在外面忙,沒回家,大白鼠在廚房裡忙活,看見陳曦鳶來了後,大白鼠先是鼠眼一瞪,馬上跟薛父說自己買的泥螺沒拿來,這就回餐館取,等回來時,大白鼠拉來滿三輪車的菜。

  薛父與李三江抽著煙聊天,大聲罵自己兒子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孩子剛出生沒多久就出去忙工作。

  李三江故意大聲附和,說幸好媳婦明事理大度,換其他家媳婦早跟你吵跟你鬧了。

  薛母趕緊過來加入,數落兒子誇獎媳婦。

  白芷蘭坐在沙發上,露出溫婉的笑容,看起來被誇得很開心。

  三個老人聯起手,哄一個比他們仨年紀加起來都大的兒媳婦。

  思源村村道口,張禮迎到了一位不在探訪簿上卻不敢攔的客。

  「趙少爺,您請。」

  「姓李的在家吧?」

  「家主上午出門了,大概下午回來。」

  「行,我知道了,你忙你的,我不用招待。」


  「是,趙少爺是自家人,請恕小的偷懶了。」

  趙毅手裡提著禮品,懶得來回倒騰,就打算先去劉金霞家再去大鬍子家看老田。

  結果在劉金霞家看見正在幫忙挑瓷缸的老田。

  一條扁擔兩桶糞,還沒先肥田,就先把老田頭臉上笑臉上的花兒給肥起來了。

  「嘖……」

  趙毅嘆了口氣。

  劉金霞是他干奶奶,老田頭是比他親爺爺還親的存在,他既然來了……

  趙少爺把禮品放下,代替老田挑糞。

  幫忙幹活出力,是要留下來吃飯的,李菊香做了一桌菜。

  翠翠中午放學回來了,看見挑糞歸來的趙毅,絲毫不嫌臭,高興地撲過去:

  「毅哥哥,毅哥哥!」

  對翠翠而言,遠侯哥哥和阿璃姐姐是她最好的玩伴,而趙毅,是她「哥哥」形象的完美代入。

  哪個少女不希望在自己小時候,有一個成年且英俊瀟灑的哥哥,每次回村子,趙毅都會提著一大包零食去翠翠班級門口找她。

  翠翠跳級了,每次趙毅像白馬王子一樣出現時,班裡的女生都會集體看向他。

  趙毅:「我身上臭呢。」

  翠翠搖頭:「毅哥哥身上香的,不臭。」

  趙毅:「我先去沖個澡,換身衣服,等吃了飯,我送你去學校。」

  翠翠:「好呀。」

  吃了飯,送翠翠回學校後,回來的趙毅看了一眼張禮,就去大鬍子家了。

  走到壩子上,看見坐在二樓陽台上養傷看書的譚文彬。

  譚文彬:「外隊光臨,蓬蓽生輝,如沐春風!」

  趙毅:「早知道我不換衣服了,讓譚大伴你聞聞新鮮的春風味。」

  來到樓上,趙毅先去林書友的病房裡查看了一下。

  隨後走到陽台上,對譚文彬問道:「這次你們是遇到什麼狠茬子邪祟了?」

  「一夥青龍寺空字輩高僧,還有一個躲在法平寺里截流氣運的邪僧。」

  「不是,你們現在都玩這麼高端了麼?」

  「即使小遠哥把機制規則利用到極致,我們最後也贏得艱難,帶著僥倖。」

  「喂喂喂,能贏就已經很離譜了,怎麼,你們還想贏得堂堂正正、輕輕鬆鬆?姓李的難道現在就急不可耐地想要稱霸江湖麼?」

  「外隊你是知道的,小遠哥不喜歡這種拼運氣的方式。」


  「這倒是。好了,姓李的還沒回來,閒著也是閒著,你把你們上一浪的經歷,和我好好講一講。」

  「不閒。」

  「嗯?」

  「小遠哥昨天就把東西交給我,說他今天要跟著李大爺出門,萬一外隊你先來了,就讓我先把它轉交給你,讓你先用著,別耽擱時間。」

  說著,譚文彬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遞了過去。

  趙毅接過盒子,撕開封條,打開,看見裡面躺著的那道成熟期的生死門縫。

  「嘶……」

  趙毅胸口上的生死門縫當即快速運轉,雙眼瞪大。

  譚文彬笑道:「看來,這東西確實對外隊你有大用,難得看見外隊你如此激動的樣子。」

  趙毅搖搖頭:「我激動倒不是因為它,畢竟姓李的早就在電話里告訴過我了。」

  「那是?」

  「他媽的,姓李的居然在做事前就把這東西給我,這是真要我上刀山下火海啊!」

  ……

  李追遠陪著喝得醉醺醺的太爺回來了,將太爺安置好後,李追遠來到大鬍子家。

  「小遠哥,外隊在屋裡閉關消化。」

  「他說需要多久了麼?」

  「外隊說需要個好幾天。」

  「嗯,等他消化好後,你們的傷也基本都養好了。」

  接下來一連數日,李追遠將林書友的提升方案製作好了,本體那裡也將譚文彬的方案給出。

  考慮到給潤生開爐時需要夥伴們幫忙,這兩個方案李追遠就沒急著拿給譚文彬與阿友,尤其是阿友,他那邊需要自己再去一趟福建的官將首主廟。

  豐都那裡,也得去一趟,白鶴童子和增將軍的神牌還供在少君府里,需要一併做修改,不過豐都那裡不用李追遠親自去,潤生這裡完事後要去豐都見萌萌,可以把神牌與祭壇陣法的修改方案讓他帶著交給萌萌,再由萌萌回地獄時傳達給府里的趙氏鬼官。

  趙氏鬼官們有能力幫自己做好這代工,鬼才難得啊。

  在這期間,李追遠順便對自己的菩薩果位完成了一輪自查自省,一些沒必要的感應和觸發,全都進行了封印。

  譚文彬、潤生和林書友他們的傷基本都好了,也都「回到家」,在太爺面前宣布了一下眾騾歸位。

  反倒是趙毅,這會兒還在閉關,好在從門外感知到的氣息波動來看,應該也快結束了。

  陳曦鳶日子很規律,上午在桃林里吹笛子玩愛好,下午去市里上上輔導課,早晚來吃飯。


  羅曉宇恢復後,笨笨日子變得艱難,課程表復歸圓滿,看不見那道在村里縱狗狂奔的不羈身影了,只能掐著指頭數著小丑妹會被送到這裡來串門的日子。

  這天下午,笨笨正在桃林與壩子間的空地上布陣,忽然抬頭,看向家裡。

  笨笨的嘴巴張大,迷迷糊糊間,他仿佛看見屋子中央,裂開了一道嚇人的黑縫。

  蕭鶯鶯在做紙紮,老田頭在曬果乾兒,老孫頭有些疑惑地張望。

  桃林里,羅曉宇目露凝重。

  花姐:「曉宇,怎麼了?」

  羅曉宇:「唉,我現在走江,只為了除魔衛道,為這人間力所能及地多做點好事了。」

  回來後,先看見陳曦鳶新開的域,眼下又目睹這稱得上恐怖的生死門縫……

  一個李追遠,踏破他自信,尚能接受,但他沒辦法接受被這麼多雙腳來回踩踏啊。

  水潭邊,清安左手端著茶杯喝著茶,右手撿起身旁的一根桃枝,作勢欲抽。

  那道生死門縫立刻回收,消失不見。

  盤膝坐在床上的趙毅睜開眼。

  「這就是……成熟期生死門縫的感覺麼?

  姓李的,你這次的價碼,是真大得超乎我想像啊,大得老子現在都想遛了。」

  趙毅確實動了想跑路的念頭,他不信姓李的會是個不識貨的人。

  可猶豫再三後,趙毅最終還是推開門,走到陽台上,對下面的笨笨,做了個隔空虛彈小雀雀的動作。

  笨笨雙手捂著下面,很是不高興地看著他。

  「去,通知姓李的,我這裡好了。」

  笨笨立刻跨上小黑,八百里加急。

  「小遠哥,笨笨來傳話了,外隊那裡完事兒了。」

  「叫他來吃晚飯,再通知其他人,今晚窯廠集合。」

  「明白。」

  李追遠拿起桌上那本待會兒要交給趙毅的注意事項,雖然自己推演驗證了不知多少遍,可他還是擔心正式實施時會發生意外。

  譚文彬剛下樓,就看見李三江左手夾著煙右手叉著腰走上壩子,對所有人囑咐道:

  「我說,都記著吧?

  晚飯後全跟我去窯廠,咱們燒把火開個工,圖個吉利!」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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