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第529章

  

  彌生腦袋上的金色戒疤正逐步變得暗淡,徹底入魔的他,身上已無佛性存在,在孫柏深的規則里,就相當於是死了。

  這看似是鑽規則漏洞,但事實是,徹底入魔對彌生而言就是「死亡」,他已經在用鎮魔塔內群魔的口吻稱呼空心法師為小沙彌了。

  這也是李追遠不想看到的事態發展,沒彌生給他充當轉移海量佛性的容器,李追遠就算最後贏了,也得被迫成為一尊少年金身菩薩。

  然後,以一種自己感性上排斥、現實中性價比極低的方式,去和天道掀桌子。

  李追遠將目光挪向空心。

  譚文彬說過,如果明天是期末考試,那今晚的漫畫書會更值得珍惜更好看。

  同理,就算這一浪結局無法改變,也不影響李追遠此時先把這大和尚弄死。

  「呵呵呵……」

  彌生的森冷笑聲響起,魔念掃過在場所有人,釋放出清晰的殺意,他所有人都想殺,但想殺的人里也得分出個優先級。

  幸運的是,因鎮魔塔的關係,空心法師在他這裡的優先級最高。

  掌心攤開,禪杖飛回手中,原本庄肅的禪杖被一層漆黑覆蓋,彌生魔眼瞪起,身後魔氣中傳出一群嘶吼,主動向空心衝去。

  如果僅考慮短期效果的話,因追求力量而迷失的人,至少擁有了更強的力量,也就是所謂的,黑化強十倍,洗白弱三分。

  空心舉起禪杖迎了上去。

  「鏗鏘!」

  兩件禪杖的對拼,迫使空心倒退了兩步,他現在不是在和彌生打,而是在鎮壓一部分鎮魔塔。

  彌生攻勢不絕,身上的魔氣仿佛源源不斷,不停滋生出來,去對空心身上的佛光進行壓制。

  空心連連接招,又接連後退,溢散出的魔氣不斷對他進行著小幅度侵蝕。

  李追遠:「退。」

  彌生退了,就算李追遠不提醒,彌生也知道要這麼做,他是入魔了,不是入傻了。

  空心單手豎於身前,咒語心念完畢,以他為圓心形成一道圈,圈中真火迅猛而起。

  饒是彌生退得及時,他的左臂還是被真火給燎到了,魔氣的防護失去效果,左臂血肉融化,白骨露出,殘留的真火持續附著,想再像先前那般以魔氣覆蓋都無法做到。

  倘若剛才沒及時後退,全身都位於這圈中,那後果真很難說,即使是面對此時的彌生,大和尚仍舊擁有毀滅他的能力。

  空心身上給人以無形的焦灼感,他沒受傷,但這種位於真火中心的烘炙,也讓他很難受。


  大和尚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偷襲開始時他的幾個應對反應,就被李追遠看出了端倪。

  能成為青龍寺長老的,必然是佛道佼佼者,空心更是其中翹楚,他是佛門天才中的天才,但他那個時代,青龍寺點燈者應該不是他。

  作為一個大勢力里的天才,他這輩子過得太好了,也太順了。

  一心痴迷於經學典籍研究,通曉各個法門,又為了能將各個法門鑽研出足夠高度,他主動進行了自我配置的提升。

  他能施展出一個個強大手段,但他只會施展這些強大手段。

  而這種強大手段施展前,都需要一定時間的準備,哪怕他已儘可能地縮短了準備時間,可終究不是瞬發,這種一板一眼的感覺很是明顯。

  這就是為什麼他在兩個手段施展間隙,連林書友都能衝上去和他那一連串佛手印打得有來有回的原因。

  他不是不想以中等乃至是低等手段去做絲滑過渡,他是忘了。

  就像是你現在讓一個名牌大學生去立刻參加高考,他也抓瞎。

  假如給該大學生足夠時間去溫習撿回各科知識點,再通過一次次模擬考找回狀態,有著更成熟心態的他,大概率能比當初考得更好。

  但空心沒這個機會,他在寺里養尊處優;進入這裡,身邊也有六位師弟為其輔助。

  簡而言之,空心就是一尊只有大勢力里才能嬌養出來的名貴瓷器。

  日常中,可以提點師弟,切磋中,更是無敵,地位尊崇,受人敬仰,完美無缺。

  再聯想到空慧法師一開局就想給師兄套一個替身術,這應該是師弟們通過與師兄進入到這裡以後,發現了師兄的「問題」。

  殺了空慧的潤生回歸,他看起來很不協調,高低肩嚴重,這還是死倒體質為其盡力找補維繫出的平衡。

  不過,潤生的狀態還可以,至少在氣門全開副作用出現前,他還能繼續戰鬥。

  林書友自血泊中艱難站起,阿友的狀態就很是堪憂,如果不是在南通時掌握了部分武道意境用在了身法上,他之前就被七彩光給殺死了,可現在,他最多只能再沖一次。

  彌生的魔眼餘光掃過阿友。

  剛剛如果不是阿友拼著身上被射出很多窟窿也要往前沖,他就算想完全入魔也來不及,所以,彌生決定最後殺林書友。

  面色蒼白的阿璃還在繼續掐著印,地上的碎瓷片又一次凝聚而起,這次召喚出的是夢鬼。

  佛門重心境,除了武僧外,大部分佛門高僧都會鑽研應對心魔的方法,因此對高僧施展精神層面的手段,往往會適得其反。


  譚文彬一開始就奔著適得其反去的,他也確實成功了,雖然現在昏迷且被封印徹底失去戰鬥力,但他完成了對空慧的兌子。

  李追遠手中龍紋羅盤高速運轉,惡蛟從譚文彬眉心飛出,趕來為少年進行加持。

  陣意濃郁,風水匯聚,與此同時,一座座鬼門虛影矗立,這幾乎是少年如今所能施展的瞬發陣法極致。

  他希望以這種方式,逼迫空心使用出一記手段來抵消,為夥伴們爭取下一輪間歇期的機會。

  「封、困、鎮!」

  少年三字真言發出,陣勢成型。

  大和尚掌心向上托舉,一尊古佛身影自他身上升騰而出。

  李追遠手裡的羅盤卡住,面前的惡蛟凝滯,才成型的陣勢雖未被破開,卻被空心以這種方式卡住。

  既抵消了李追遠的手段,又將自己的這道術法時間得以延續,他在改變,學習打架。

  失去所有師弟後,大和尚開始斷奶了。

  可彌生他們,在李追遠動手時,就同步動手了,空心卡頓時間就這麼短,不能浪費。

  大和尚禪杖揮舞,古佛虛影泰半在抵消李追遠的陣勢,可餘下小部分仍在為大和尚加持。

  「鏗鏘!」

  兩件禪杖再度碰撞,彌生身上的魔氣正欲像先前那般湧向大和尚,卻被大和尚身上的古佛虛影驅散,古佛更是對著彌生揮出一拳。

  「砰!」

  彌生被捶飛。

  他應該不會死,入魔後的他,無限接近邪祟。

  潤生的黃河鏟抵達,古佛的拳頭砸向了彌生就來不及砸潤生了,因為古佛另一隻手在托舉著李追遠的陣勢。

  空心反拉禪杖,擋住了黃河鏟。

  潤生連續突進,鏟子不斷揮舞,受入魔狀態的彌生刺激,這會兒的潤生也完全放開,摒棄傳統思維,將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兒地造。

  每一次揮擊,一團人形血霧都會從潤生氣門上溢出,氣門全開狀態下的連續爆拉,讓死倒體質都來不及修復。

  效果也很明顯,空心一步步後退,胸口一陣起伏,這是內息不穩,將受內傷的徵兆。

  但古佛剛砸飛彌生的那隻拳頭又重新回來,砸向潤生。

  這一招,幾乎無法躲避,因為你本身正在和空心交手,且這次也不能躲避。

  「砰!」

  潤生被砸飛了出去,有李追遠牽制古佛,古佛殺傷力不復先前空心施展出的那些術法。


  在地上滑行出一段距離後,潤生就將黃河鏟刺入地面,強行止住慣性,不能被砸飛太遠,要不然下次衝鋒時得耽擱時間;

  可他肩膀本就被空慧以戒刀深砍過,這次又是這一側吃的古佛一拳,當下只能以單手支撐黃河鏟起身,另一條胳膊無力垂落。

  遠處,也是剛從魔氣中站起的彌生,故意換手,用變成白骨的胳膊抓起禪杖。

  潤生眼裡的黑色,被氣得更加濃郁。

  「啪!」

  先前潤生沒躲,是看見林書友發起衝鋒了,他得為阿友創造機會。

  古佛拳頭剛砸出,來不及再出手,空心本人也被潤生拼得不得不換氣,阿友的時機把握很精準,南通道場裡的演練沒白費。

  但金鐧砸向空心後背時,一道屬於防禦器具的光罩散開。

  林書友:「可惡啊!」

  童子:「伊呀呀呀!」

  拼到最後發現拼的是財力。

  林書友狠下心,他曉得自己這一擊不可能擊中空心本身了,但他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件烏龜王八殼給破開!

  金鐧奮力一擊,光罩碎裂。

  可林書友因自身傷勢以及完全發力,沒給自己留回撤的餘地。

  古佛的那隻手伸出,這次不是揮拳砸,而是攥,空心想要將阿友當場攥爆。

  李追遠後腦處的所有銀針在此時集體震顫,少年雙唇泛紫,鼻血流出。

  卡頓的羅盤磕磕絆絆地繼續運轉起來,凝滯的惡蛟咆哮著繼續飛舞,被古佛單臂支撐起的陣勢,再度下壓!

  空心沒辦法,古佛那隻手只得回歸,握拳,向上砸去的同時,古佛身影暴起,向上衝出。

  「轟!」

  陣勢破裂。

  羅盤刮傷了李追遠的手掌,惡蛟內部傳來爆裂聲,靈體渙散,少年嘴角溢出鮮血,單膝跪地。

  空心的這記術法,到底是和李追遠抵消掉了,但這一過程,並不是少年想要的。

  林書友沒遭受到來自古佛之手的生死威脅,但空心卻抽起禪杖向他砸來,阿友只能被動交叉雙鐧做防禦。

  白鶴童子神體從林書友體內飛出,迎上了空心這一杖。

  禪杖金光大閃,砸在童子神體上後,童子神體崩碎,只有少許部分被動回歸林書友體內,緊接著,禪杖砸到林書友雙鐧上。

  有童子主動獻身做護墊,禪杖力道小了很多,林書友被砸飛出去,落地滑行時,嘴裡全是血水的林書友強撐最後一點力氣抬頭,將金鐧朝地上一抵,沒能止住滑出去的慣性,僅僅是改變了點方向。


  最終,林書友撞到了無頭的武僧空明屍體,屍體倒下,砸在了阿友身上,阿友想伸手去推,卻發現自己不再有力氣,只能仰面張著嘴,目光無神地看向天空中的太陽。

  繼譚文彬之後,林書友也失去戰鬥力。

  空心單手拄杖,另一隻手於身前下壓,調息的同時,對師弟們懺悔道:

  「是師兄做得不夠好,對不起你們。」

  空明空慧的死,是讓空心陷入群狼環攻的局面,但一來群狼自身也受損嚴重,二來空心逐步找回廝殺的感覺。

  就如同潤生喜歡看的武俠黑道片裡,主角因身邊人死亡而開始覺醒。

  「噗哧!」

  李追遠打開了一罐健力寶,混著嘴裡的鮮血飲入,汲取明家人的贊助。

  要是能慢慢打慢慢耗,機會能更大,可偏偏包括自己在內,己方所有人都是以一種臨時透支狀態在搏殺,壓根耗不起時間,就是彌生那個樣子,李追遠也不信他體內的魔氣能真的永無止盡,又不是永動機。

  瓷器組成的夢鬼立在那裡,先前那一輪夢鬼沒有出手。

  或許是阿璃及時察覺到少年並未先一步抵消掉空心的手段,出手無意義,也可能是……

  彌生扭頭,通過破損的殿牆,看見坐在裡面的女孩低著頭閉上眼,像是已經昏睡。

  「嗡!嗡!嗡!」

  一道道鬼門再度矗立,陣勢又一次凝聚。

  這一次之聲勢,與之前沒絲毫降低。

  空心眼眸中,倒映出少年的身影,小小年紀,就能與自己這般鬥法,此子天賦,實在是太過嚇人。

  這孩子已經不用走江了,他都不用成龍王,照目前的架勢正常給以時間,十年,二十年後,整座青龍寺都會在這位李家主術陣之威下瑟瑟發抖。

  今日必須得除掉他,不能讓他有二次點燈認輸的機會。

  空心故意回頭,看了一眼被自己死去師弟壓在身下的林書友,又回看那邊的少年,他身上再度升騰出一道古佛的虛影,依舊是和先前一樣,古佛單手托舉上方陣勢,另一隻手為其防護,加之他本人手持禪杖所發揮的實力,足以輕鬆防禦並順勢反擊。

  他看出來了,李追遠這邊諸人狀態無法持久。

  似是先前那一輪攻勢的翻版,可哪怕李追遠還是沒能抵消掉那尊古佛,潤生和彌生,仍是得沖。

  結局也沒有什麼變化,二人雖能聯手將空心打得節節後退,可在那古佛之手的加持下,二人又都接連被砸飛出去。

  落地後,一個撐著黃河鏟一個抵著禪杖,彼此對視一眼後,又迅速看向空心。


  潤生身上的氣勢不復初始時強勁,步入下行;彌生身上的魔氣也不再有完全入魔時的活躍。

  空心留意到,那血瓷凝聚出的邪祟,還是沒出手。

  彌生:「小子,你就這點本事麼。再這麼下去,我們都得被這個小沙彌給弄死啦,哈哈哈!」

  李追遠無視了彌生的瘋語,在又喝了一罐飲料後,重新凝聚出起先前的陣勢。

  古佛,於空心身上繼續顯現。

  但這次,當李追遠的陣勢降下時,古佛沒再出手去托舉,空心眼眸里流出金色的血液,瞬間覆蓋全身。

  大和尚利用幾次間歇期機會,又掐出一記手段,他還在繼續進步。

  「轟!轟!轟!」

  仗著臨時金身護罩,空心於少年陣勢中逆勢而行,主動迎上了配合少年再度攻上來的彌生與潤生。

  古佛兩隻手,分別抓向二人。

  距離太近,無法躲避,二人即將被攥住。

  就在這時,阿璃抬起頭;位於空心後方的夢鬼,睜開眼。

  空心察覺到了,眼眸里流露出一抹精光,既然曉得你們這幫人特殊,有空慧師弟覆轍在前,他又怎可能愚蠢地順勢反擊?

  大和尚後腦勺皮膚開裂,露出一張血淋淋的佛臉,這是當年他師父對其進行受戒時,賜下的祝福。

  佛臉閉目,口吐真經。

  大和尚沒選擇順蔓摸瓜攻向阿璃,而是就地斬斷,只要沉重反噬卻不追求必殺,不過,他估摸著,裡面那丫頭也差不多了,興許這下就能給她噬死。

  夢鬼身軀於經文中不斷開裂,殿內阿璃十指已無血色卻仍在繼續掐印。

  古佛兩隻手,分別抓住了彌生與潤生。

  大和尚舉起禪杖上前,準備趁勢將二人依次解決。

  就在這局面大好之際,大和尚心底生出一絲警兆,因為自己並未感知到來自後方那隻夢鬼的偷襲。

  夢鬼的夢境觸發了,但不是針對大和尚,而是左眼看向潤生,右眼看向彌生。

  潤生有明顯秦家人特徵,不易受精神手段影響,但他對小遠是無條件信任,對小遠身邊的女孩,亦是如此。

  單論認識時間,時常跟著自家爺爺來李大爺家蹭飯的潤生,比李追遠更早見過阿璃。

  因此,當女孩的目光借用夢鬼傳遞過來時,潤生不僅沒設防,更是生怕自己腦子太滑了直接掠過,選擇主動去呼應。

  夢境開始。

  潤生發現自己身上很癢,這感覺,和阿璃幫他調整運氣時,用血瓷片在他身上刮出一道道白痕一模一樣。


  潤生本能地讓自己體內的氣跟著痕跡去走。

  於現實中,空心目露詫異,那個拿著鏟子哪兒哪兒都像秦家人卻又給人一種不倫不類感覺的傢伙,忽然流露出了秦家人的身法真意。

  古佛之手是空心操控的術法,他的判斷全部來自於先前交手中的預估,當只會直衝直撞的潤生展現出精湛的秦家身法時,哪怕就只有這一瞬,也足以讓潤生如蛟龍般,從古佛之手中竄出。

  這個夢,也就只能做這一瞬,畢竟還在打架,不可能讓你一直夢遊,阿璃通過這稍縱即逝的夢,將自己對《秦氏觀蛟法》的身法部分理解,代入給了潤生,因為潤生學不會,且這也是死倒本能里沒有的東西。

  夢醒了,潤生還有些發懵。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躲開了古佛之手的抓取。

  好在,發懵這種狀態,對潤生毫無副作用。

  空心在前,鏟子在手,干!

  禪杖被空心舉起,擋住了潤生這一鏟,他本人開始後退,潤生繼續衝擊,舉鏟猛砸,對身後抓空後調轉回來的古佛之手毫不理會,他已經忘了還有那隻手的存在。

  彌生那邊,也入夢了。

  他體內的魔念集合體,既瘋狂又冷靜,清楚對方雖然未來會被自己殺死,但至少目前還是盟友。

  魔念不僅沒抗拒,且和潤生一樣,生怕入不了夢,還主動去抓取,像是自我催眠。

  夢境呈現。

  第一視角里,彌生一邊艱難舉著禪杖一邊眼睜睜看著空心雙指即將指向自己眉心,將自己徹底斃殺。

  「不好!」

  「陰我!」

  「丫頭好手段!」

  「她能玩弄我們的心思,她得是有多熟悉我們!」

  「哈哈哈,這丫頭心性歹毒深沉,不亞於魔!」

  鎮魔塔內,被彌生吞入的師父們,在主動給彌生獻祭時,就已經消亡了,可殘念仍在,沒了佛性壓制後,彌生就會泯去自我,成為一隻魔念集合體的邪祟。

  這隻邪祟,現在被騙了。

  夢境中,彌生閉上眼,主動徹底入魔!

  但實際上,彌生早就入魔過了,這次再一次入魔,起到的是另一種深度刺激作用,現實中的彌生,身上一縷縷魔氣竄出,像是整個人體內的魔氣在一瞬間被完全抽乾。

  洶湧的魔氣讓將攥住他的古佛之手產生推移,彌生得以繞開這隻手的束縛,與潤生一樣,沖至空心身前。

  而此時,空心正被潤生打得不斷後退,只能招架。


  彌生的加入,形成了類似上次林書友所得到的時機。

  小和尚沒絲毫猶豫,手中禪杖狠狠砸向空心,防禦器具光罩沒有再升騰,禪杖砸中了空心胸膛。

  「砰!」

  空心胸膛凹陷,門戶也隨之打開。

  可與此同時,一聲嬰兒的啼哭傳來,不讓人心煩,卻給人以心靈被蕩滌的空靈。

  潤生與彌生繼續進逼,都想借著這次機會將空心殺死。

  鏟子與禪杖,不斷砸在空心身上,空心接連吐血後退。

  贏的局面出現了,要是能再壓一步,勝負就能被奠定。

  眼瞅著空心被打退得離自己越來越近,林書友的指尖觸摸起金鐧,他很想再起來加入戰局,可他這會兒已完全被榨乾了,沒昏迷過去都算僥倖。

  李追遠心道:餘下的交給你了。

  隨即,少年後腦勺處的銀針全部變紅,鮮血順著針尾滴落,少年雙眼也流淌出鮮血,視線模糊後,化作漆黑。

  李追遠,瞎了。

  即使有銀針壓榨潛力,也有明家藥丸補給,可此時少年是徹底將自己拉爆,一如當初他拉爆施生那位小徒弟。

  新的鬼門虛影出現,這次的鬼門只有一半高,新的陣意凝聚,風水匯入,這等於是在已有陣勢基礎上,又添了一半。

  要知道,李追遠的陣勢一直在壓制著空心的金身,現在金身破出缺口後本就有些難以繼續招架上方陣勢,更何況少年還又加了半碗水。

  「咔嚓咔嚓咔嚓!」

  空心身上的金身大面積碎裂,鮮血四溢。

  一旦上方陣勢傾軋下來,將給予他比面前二人近身攻擊更為可怕的後果,但空心並未讓古佛雙手去托舉陣勢,而是繼續讓兩隻手從後方抓住了潤生與彌生。

  當陣勢傾完全傾軋下來時,空心凹陷胸口處,嬰兒的哭啼聲響到最高亮,又戛然而止。

  「轟!」

  恐怖的力量在小範圍內瘋狂宣洩。

  當塵土漸漸散去時,場中心位置,顯露出空心殘破的身體。

  他不再雍容尊貴,不再法相莊嚴,有一隻只有半個巴掌大的嬰兒,從其凹陷的胸口中滑落而出,被他接住。

  小小的嬰兒,緩緩消散。

  空心眼睛裡,出現了憎惡、憤怒、暴戾……

  空慧身上都有不止一件防禦器具,空心身上怎麼可能就只帶一個?

  因為在他胸口心臟里,一直滋養著一個嬰孩。


  魏正道《江湖志怪錄》里,就記載過這種佛嬰,說有高僧將怨嬰置於自己心口處,日夜以經文誦念,助其消解怨念,為其積攢功德,以期來世投胎富貴。

  李追遠當初為譚文彬設計的,帶倆乾兒子走江,就是從魏正道的這一記載描述里演化出來的。

  只不過譚文彬那時是真想送倆乾兒子投個好胎,也不願他倆再繼續跟著自己冒險吃苦,可魏正道在形容這種「佛嬰」時,做了如下備註:

  比如高僧選怨嬰時要對怨嬰前世命格有所挑選,比如高僧哪怕將鬼嬰身上怨念化解也不會立刻讓其投胎,而是打著為其好多積攢點功德好投個更好胎的由頭,避開世俗與因果目光,將佛嬰繼續滋養。

  因為這佛嬰坐心中,方顯真正慈悲為懷,可幫高僧修行時屏退心魔影響;同時,關鍵時刻還能成為自己身外化命,幫自己抵消災劫。

  一般這種佛嬰,運氣很好的,才能隨著高僧圓寂而攜大功德入輪迴,大部分在高僧圓寂時,高僧身邊的人很難不對其動心想要抓取過來,打著為其好的名義繼續為己所用。

  空心的佛嬰,在剛剛死去了。

  大和尚像是被撕下了一層佛皮面紗,不僅是心魔開始滋生,連帶著他本人對自身的信仰都開始龜裂動搖。

  能進入這裡,對佛門人展開殺戮的,本身就不屬於大慈悲那一路,但有時候何必較真?只要能自欺欺人就好。

  空心艱難地咽了口帶血的唾沫,他的目光,掃向四周。

  彌生身上已無魔氣,躺在遠處角落,身上白骨可見;黃河鏟脫落,潤生癱躺在地,一動不動。

  殿內坐著的女孩,在操控完夢鬼後,就閉目垂頭,碎瓷片散落整個院子,無法再次凝聚。

  院子的另一端,龍紋羅盤摔落在地,少年單膝跪在地上,空心能感覺出,這孩子已完全透支,這會兒意識陷入沉寂。

  空心抬頭,看向頭頂。

  剛剛那陣勢,是真的讓他觸摸到了死亡大限,讓他那顆自認為堅定的佛心,產生了心悸。

  好在,他贏了。

  可是,他沒什麼喜悅,因為他只是贏下了一場本該輕鬆碾壓的局,卻為此犧牲了兩位師弟,還殘破了自己。

  現在的他開始迷茫,他不是擔心接下來還要面對那位玄真,他相信自己可以在餘下時間裡躲在這兒療養傷勢,玄真真走到這裡來時狀態肯定不濟,而自己能從中醒悟反芻彌補自己的弱項,並非與玄真沒有一戰之力。

  他怕的是,這種心境下的自己,就算最後贏了,也沒辦法去直面和地藏王菩薩的果位競爭,他的佛心已經在害怕了。


  「不,沒事,沒關係,最後不管我是否能成為菩薩,最重要的目的已經達成了,這孩子會死在這裡,彌生也該死了,青龍大劫,已消散於無形!」

  禪杖再度握在手中,先撐地維持平衡,下一步,去將這些傢伙全部挫骨揚灰。

  其實,這些心緒只是在腦海中快速閃過,空心並未耽擱時間,他舉起另一隻手,食指與中指已經併攏。

  剛才,他也是在凝聚這記術法,現在,術法準備完畢。

  空心將雙指,慢慢朝著遠處李追遠的位置指去。

  他的手臂有些晃動,身體也有些虛浮,重傷狀態下,再施展這種術法,確實有些吃力。

  但那少年,必須要死在這種術法裡,徹底不留痕跡,他和他背後的整座青龍寺,才都能安心。

  「臭……和……尚……你……敢……」

  被空明屍體壓著的林書友努力發出著警告,他的聲音在口中鮮血混合下含糊不清,他的手指還在努力撥弄著金鐧。

  空心沒有理會林書友,他的眼裡,只有遠處單膝跪在那裡的少年。

  不過,大和尚還是提起禪杖,準備砸向林書友的腦袋,將他一併解決。

  這時,失去意識的李追遠,雙手十指動了。

  「噗!」

  空心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看著洞穿過自己胸口的一根青龍寺伏魔棍。

  他剛凝聚好一記術法,正是弱點觸發階段。

  而且,對自己出手的,竟然是……

  「師弟……你……」

  無頭的空明,攥著棍子,一舉擊穿了自己的師兄。

  李追遠十指收起,攥拳。

  他沒絲毫興趣在此時去做什麼解釋說明,懶得批判對手罪行、懶得欣賞對手震驚、懶得享受對手絕望。

  先,把你碎屍萬段。

  不過,還未等無頭的武僧空明攪動自己的棍子,受此打擊,凝聚在雙指間的那記術法,未能及時釋出,只能原地爆發。

  「轟!」

  空心法師先是雙指粉碎,緊接著蔓延至手臂,而後肩膀、胸膛、下半身與頭顱,他自己吃了自己一記強大術法,自己對自己挫骨揚灰,還帶著體內穿著的那根棍子一起。

  「叮噹!」

  斷裂成兩半的禪杖落地。

  無頭空明失去支撐,向著林書友砸去。

  這一刻,林書友感知到了生死危機,他再這麼被砸一下,很可能真就被壓去最後一口氣。


  「嘩啦……」

  好在,最後落在林書友身上的,只有一灘粘乎乎的液體,空明在下墜中途,身體潰爛成了膿水。

  雖然被這玩意兒糊了一臉也很難受,但和小命比起來,這不算什麼,就是有點難呼吸。

  「不僅是實力強,還有身為佛門高僧自帶的心性堅韌,現在的我們,想要操控他的屍體,很麻煩。」

  李追遠站起身,他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還是瞎的。

  隨後,他伸手至腦後,將那一根根銀針拔出。

  每拔出一根,身體就顫抖搖晃一下,幾近摔倒。

  不是他怕疼,無法避免的疼根本就沒有去在意的必要,但這是身體本能痙攣,他無法控制。

  摘下所有銀針後,他打開一罐健力寶,快速喝完。

  是舒服了一些,至少頭部那種強烈扭曲撕裂感得到了緩解,就是肚子脹了。

  還有就是,心魔因先前高頻起陣勢把自己給拉爆了,現在還在沉睡。

  也就是說,自己現在還不能回歸意識深處。

  要不然這具身體也躺下去後,全場唯一還保留意識清醒的,只有林書友。

  且林書友現在,因為被膿液糊了一臉,呼吸都變得很是艱難,快被窒息死了。

  「我,還得替你,給他們當保姆?」

  李追遠走了過來,他雖然看不見,但這裡的所有人和陳設都在他的腦海里,很多時候,用聽就行了。

  感覺自己那口氣要被悶死的林書友,透過眼前的濃稠,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來到自己面前。

  李追遠彎下腰,伸手擦去林書友臉上的膿液。

  林書友一邊吸著新鮮空氣一邊喊道:「小……遠……哥……」

  李追遠:「你變得聰明多了,知道被擊飛也得往敵人屍體那邊去靠。」

  林書友嘴角扯了扯,是在笑,他被擊飛時,確實是這麼想的。

  自打跟了小遠哥後,敵人的屍體是越看越親切,相當於半個盟友。

  李追遠指尖抵在林書友眉心,向外一拉,拉出了白鶴童子那張淡淡的閉著眼的臉。

  在傳統習俗里,像是開臉時顏料不夠用,畫得很淡很淡,這就是眼下白鶴童子的真實狀態,祂為了救阿友,神體受損嚴重。

  不過,這些和林書友身上的傷一樣,都能恢復,反正白鶴童子也只起個中轉站的作用。

  李追遠甩手,符甲飛出,增損二將出現。


  「小遠哥!」

  「小遠哥!」

  之前戰鬥時,增損二將未被召出,因為很多手段在那種烈度的廝殺中,沒有使用的意義,使出來還嫌耽擱功夫。

  李追遠:「將林書友、潤生和譚文彬收治,並將這裡打掃安置。」

  「末將領命!」

  李追遠站起身,走向殿內。

  如果不是林書友快被窒息死了,他第一個來查看的對象,就不會是阿友。

  童子:「呼……」

  林書友:「童子,你不是沉睡著麼?」

  童子:「我很虛弱,但我沒沉睡。」

  林書友:「那你剛剛……」

  童子:「我害怕。」

  林書友:「害怕?」

  童子:「他剛剛看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你身上的一個可拆卸的零部件。」

  林書友:「可是小遠哥的眼睛,現在好像看不見。」

  童子:「我在他心裡就是個零件,你也只是個大零件。」

  增將軍將林書友小心翼翼地抱起,道:「乩童,跟你商量個事,反正你現在不是真君了,有空時也起乩一下本將軍唄。」

  童子:「伊呀呀呀!」

  李追遠走到阿璃面前,阿璃坐在那裡。

  她受反噬很重,心神遭遇嚴重創傷,但檢查過後,問題不大,可以恢復,這得益於過去這麼多年,被無數邪祟包圍詛咒恫嚇所鍛鍊出的堅韌。

  「很有意思的創舉。」

  這是來自本體的評價,因為女孩當時的行為,並非與心魔商量好的也不是來自心魔的授意,是女孩自己通過戰場局勢觀察做出的判斷。

  本體還記得最開始時,他對女孩的定位是利用她背後所代表的資源,現在女孩展現出了自身更為突出的價值能力。

  要是能說話,她簡直比譚文彬更適合當心魔的另一面。

  但本體並不覺得自己看走了眼,這一切都是心魔日夜陪伴澆灌出來的果實,具有極大的不可控性,心魔最初這麼做時,也沒想到女孩能勇敢走出並進步到這種程度。

  甭管找出多少所謂的理由,反正在本體看來,心魔最開始只是圖人家長得好看。

  李追遠起身,走到外頭的彌生面前。

  他沒吩咐增損二將去收治彌生,因為他覺得彌生沒有收治的必要。

  一個已完全入魔的彌生,失去了利用價值,只剩下負面威脅,該被銷毀。


  現在就看,接下來的時間裡,自己以及等心魔甦醒後,二人能不能想出新的解決方法了,這金身菩薩,當得實在是太虧了。

  彌生眼皮半耷著,像是醒著,又像是沒醒,總之,他現在無法動彈。

  李追遠從口袋裡取出一沓雷符,雷符對負面屬性的存在有著天然克制與殺傷,這一沓,足夠將乾枯狀態下的入魔彌生送走了。

  「咔嚓!」

  彌生兩根肋骨鬆開,先前他一側胸膛被空心雙指術法擦中過,血肉都被抹去了,就別提僧袍以及裡頭的內襯了。

  但內襯口袋裡,有一個東西,被他於那生死危機中保存下來,並在戰鬥過程中一直用肋骨將其庇護,沒讓它受丁點損壞。

  此時,伴隨著肋骨鬆開,落出來的,是一個紅包。

  彌生的視線下移,落在這個紅包上。

  腦袋上那本已暗淡的戒疤,再度亮起了金色。

  「給,我們南通的規矩,第一次上門的伢兒都有的。」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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