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第516章

  橋上有塊油漆脫落的標語牌,從一面看,寫的是「南通歡迎您」,反面則是「南通期待您的再訪」。

  橋下有條河,河裡的水發黑,像是附近不知哪家企業往裡頭辛勤排污。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河對岸坐著一個和尚,白色僧袍,面潤如玉,手裡拿著一個缽盂,裡面有幾片化緣得來的饅頭干和兩個小橘子。

  彌生將手裡饅頭干吃完,仔細吸入掌心殘留的渣,再面帶笑容地剝起橘子,分出一瓣橘肉送入嘴裡,面露享受地咀嚼,這一刻,春暖花開。

  他真的很上相。

  豐都的楊半仙不覺得他是騙子也願意將徒弟交予他,一大原因就是他單純靠這皮囊與氣質,往那兒一坐不發一言,缽盂里就能被行人塞滿元分。

  甭管有沒有所謂的青龍寺,師徒倆跟著彌生,都能吃香的喝辣的洗葷的。

  李追遠站在了河對岸,其餘人分立他身旁。

  進不來南通,說明和尚被桃林判定為邪祟。

  彌生將缽盂收好,起身,打理了一下僧袍,對李追遠雙手合十:

  「拜見前輩。」

  河面不寬,聲音清晰。

  李追遠看了看面前黑色的水流,說道:「你收斂一下,是可以進來的。」

  江上點燈者,身上有點灰色物件兒,並不奇怪,只要你能鎮下去以我為主,就不會被桃林判定為邪祟,像其他人來南通,就可以直入思源村村口;當然,你要是大張旗鼓地表現出來,那不攔你攔誰。

  彌生:「來見前輩,自當坦誠。」

  李追遠:「看來,你最近佛法精進了。」

  空寂法師走邪路集孽力去修補鎮魔塔,這事不僅被李追遠給攪黃了,還倒抽出了部分來下雨。

  眼下,李追遠有足夠理由懷疑,彌生在那件事中,摘了桃子。

  因為彌生曾跟自己說過,他的師父,是鎮魔塔。

  彌生:「取巧罷了,佛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追遠:「這魔,到底有多高?」

  彌生:「前輩,非小僧拿喬,而是小僧目前也不知,所以,只得勞煩前輩來試。」

  李追遠點了點頭。

  當初少年與趙毅在磨合階段時,每次合作前,雙方都會默契地搞一點摩擦,摸一下對方現階段的實力,確立接下來合作時的主次。

  後來趙毅看開了,擺爛了,就跳過了這一階段。


  彌生願意聽召喚來南通,說明他依舊認可這種主次地位,但這並不妨礙對方,想要在從屬身份里重新打分。

  李追遠向前揮手。

  林書友取下雙鐧,一個箭步,衝上河面。

  河中間是流動的水,兩邊有結冰,阿友一個簡單借力,就騰躍至彌生身前。

  既是試探,就沒必要來那麼多彎彎繞,直來直去即可。

  林書友雙鐧朝著彌生腦門砸下。

  「嗡!」

  二人之間黑色的河冰立起,金鐧砸在了河冰上。

  「砰。」

  河冰碎裂,卻又不斷凝聚,並且不是步步往後,而是緊緊向前,宛如無窮無盡。

  林書友不知道自己這一鐧到底砸碎了多少冰,但他的這一輪攻勢到了不得不退去階段,最後一砸後,身形後撤。

  彌生身前,坑坑窪窪的黑色河冰攢聚在一起,似一頭凶獸張開巨口。

  阿友沒落回對岸,不想因此宣告這次試探虎頭蛇尾。

  其金鐧向下一壓,拍在河面上試圖借力。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操作。

  可李追遠的目光,卻微微一凝。

  這小河,可不是因排污變黑的。

  金鐧接觸河面的瞬間,河面凹陷,兩側忽然竄起,形成兩隻人高的大黑佛手印,雙手合拍。

  岸上彌生念誦經文,雙手貼得更緊。

  林書友護額之下,鬼帥印記閃爍,雙臂伸展,雙鐧各抵住一邊手印。

  彌生指尖微曲。

  大黑佛手印翻動,自剛猛轉化為術法,一側化作波濤洶湧,一側梵音侵襲。

  「轟!」

  河面激盪,佛手消失,似下起了一場黑雨。

  林書友仗著速度及時脫離了核心範圍,雙腿站在河裡,沒受傷,卻已全身濕透。

  小遠哥沒發話停止,阿友自己的好勝心也被激發出來,他的身形自原地消失,以極快的速度走曲線,再度向彌生發動攻勢。

  彌生誦念聲未絕,一層厚重的金光將其本人覆蓋,如一口佛鐘。

  林書友暴起,一鐧重重砸上去,佛鐘碎裂,可兇猛的金光也隨之爆發,狠狠地沖刷向他身上濃郁的鬼氣。

  阿友立刻切換真君狀態,抵消掉大部分佛光傷害,更是順著佛光繼續切入,來至彌生跟前,近身成功。

  可彌生,也是武僧。


  「嘩啦啦……」

  禪杖聲響,彌生不再念經,而是右手持杖,與阿友來了一記硬碰硬。

  彌生巋然不動,阿友後力無窮。

  本可以繼續僵持下去,但黑色的河水卻再度立起,凝成一柄黑色禪杖,以萬鈞之勢,重重砸向還處於角力中的林書友。

  阿友不得不收力退去,而那柄黑色禪杖也自落下途中消散,化作拍打上岸的一灘黑水。

  彌生:「阿彌陀佛。」

  阿友扭了扭脖子。

  他有種剛剛是在和江上大邪祟交手的感覺,好像只有邪祟,才能動用起如此磅礴的力量。

  而彌生這種,人坐在這裡吃飯,還能把周圍環境改變同化,很像是邪祟布置自己的老巢。

  林書友看了一眼河對岸的小遠哥,得到小遠哥眼神示意後,他收起雙鐧,示意切磋結束。

  陳曦鳶:「這和尚,一直這麼厲害麼?」

  譚文彬:「上次見面時,阿友能壓著他打。」

  陳曦鳶:「現在就旗鼓相當了?」

  譚文彬沒回應。

  陳姑娘向來如此,只要是她認定的自己人,那她就會給予你陳氏雙標。

  阿友渾身濕透,可彌生,僧袍都沒濕一點。

  「潤生哥。」

  「好。」

  潤生向前邁出,取出黃河鏟,進行組裝。

  河對岸的彌生低頭,簡單幹脆道:

  「小僧認輸。」

  這沒法打。

  除非自己一開始就拿出所有力量,去嘗試將這位殺死或重創,否則結果就會註定。

  且不提他沒自信做到這一步,真要這麼做了,就等同徹底撕破臉,對方人多勢眾。

  沒到這層實力前,他只是覺得對方團隊強大,等到了這一步後,他更覺不可思議。

  正常情況下,都是走江越往後,點燈者為了繼續保持競爭力,會將大量功德用在自己身上,從而使得點燈者與扈從之間的實力差距越來越大。

  就是過去團隊走江的龍王,也很難改變這一規律,這是資源有限情況下的一種必然。

  可偏偏,這規律在對岸少年那裡失了效,他是真的把自己扈從們也都整體提拉起來。

  這就使得彌生哪怕現在有單點優勢,可面對這一個團隊,他沒機會。

  彌生雖出自青龍寺,可到底是掃地僧出身,哪怕殺了青龍寺當代點燈者奪其僧袍禪杖,卻並未接受過正統傳承教導。


  怪不得在玉溪時,那麼多人被對岸少年碾得競心破碎,倘若只是一個人厲害,那尚可鼓起奮起直追之勇氣,可對方是整體穩壓你,就絕望了。

  陳曦鳶:「小弟弟,我來吧。」

  李追遠把潤生喊出來,不是為了繼續切磋下去,而是一種禮節性收尾。

  不過,陳曦鳶如果願意上去打的話,李追遠也不介意看一看彌生的真正深淺。

  但陳曦鳶畢竟不是自己的扈從,雖然聽自己的話,可派她去切磋,不合規矩。

  李追遠開口問道:「可以麼?」

  彌生點頭道:「小僧也想知道自己深淺,感謝前輩賜予機會,小僧可以,只要不是潤生。」

  童子:「咿呀呀呀呀呀!」

  關起門來認自己比潤生低兩頭三頭都可以,被外人這麼說,童子無法接受。

  林書友:「你安靜點。」

  童子:「乩童,這你能忍?」

  林書友:「這需要忍?」

  在阿友看來,自己的夥伴比自己強,固然會讓自己羨慕,但本質上,這不是好事麼?

  童子:「生小孩,乩童,給我生小孩,無論男女,我要小乩童!」

  在白鶴童子看來,潤生勝在先發體質優勢,而林書友早期因林家廟的條件有限,並非被完美培育。

  譚文彬那句「讓童子幫忙帶孩子」,童子是真聽進去了,如果未來小真君能自出生起就被祂親自培養,祂就能確保小真君一直贏在起跑線。

  林書友掏了掏耳朵。

  這種來自心底的催婚催育,連阿友這種好脾氣都有些受不了。

  李追遠:「去吧。」

  陳曦鳶將域開啟部分,跳到河中,踏水而立。

  形韻如仙鶴,人靜水自流,千景萬相自來見。

  在出塵氣質這方面,陳曦鳶絲毫不遜對岸的彌生,嗯,前提是陳姐姐不開口說話。

  彌生:「瓊崖陳家。」

  在玉溪,彌生見識過李追遠網羅江上英傑的手段,就連他自己,其實也算是被網羅的一員。

  陳曦鳶:「青龍寺法師?」

  彌生:「青龍寺掃地僧。」

  陳曦鳶回頭道:「小弟弟,你幫我也想個一樣的綽號,我覺得他這個聽起來,又低調又厲害。」

  彌生面露笑意:「施主慧心天啟。」

  陳曦鳶:「這話我聽得懂,你在說我呆。」


  翠笛抽出,陳曦鳶沿著先前阿友的路徑,向彌生衝去。

  腳下黑色水面沸騰,形成漩渦,可怕的吸力傳出。

  域開啟,雲海下壓,將漩渦填平為坦途。

  彌生身前黑冰立起,陳曦鳶翠笛砸下。

  笛子觸碰到黑冰之前,域中雷霆喧囂,瘋狂粉碎這些冰層。

  這次,這些冰牆不僅沒能前進,反而被逼不斷後壓。

  後方河面上,黑色的巨大禪杖再度凝聚,帶來赫赫威勢。

  陳曦鳶不予理會,眼裡只有彌生那鋥亮光頭。

  彌生沒有信心以一記術法轟開對方的防域,只得在第一個照面中,就將自己的禪杖舉起攔擋。

  「轟!」

  翠笛與禪杖碰撞,彌生雙腳陷入地面,陳曦鳶還在持續發力。

  後方巨大禪杖虛影砸落,陳曦鳶域中虹光閃現,將禪杖分解。

  陳姑娘胸口一陣起伏,繼續發力。

  彌生雙臂微顫,持續阻擋。

  後方,黑色的河流掀起最為壯觀的波瀾,如山峰立起,頂峰處出現一尊佛陀頭顱。

  而等到這裡的河水被抽乾後,能看見河床下的雜草與垃圾。

  這條河,早就乾涸了,眾人來時之所以能見流淌,是彌生在此進行了注入。

  他被桃林攔住的原因就在這裡,他想帶著這條河,流入南通。

  童子:「這不可能,這和尚,哪裡來得這麼多魔性?」

  此景說明,先前與自己這邊交手時,那和尚還空留著偌大力量沒動用。

  哪怕自己這邊有地府源源不斷的獻祭,可在耐力消耗方面,還真比不過對方,因為祂白鶴童子接收獻祭與進行力量轉化,是有限度的。

  佛陀頭顱下壓,張開嘴,向下吞來,所形成的陰影,將周遭遮蔽。

  陳曦鳶將自己域中的雲海虹光,統統安置於自己背後,形成最為堅固的防禦。

  她是釘子,彌生是那塊木頭,可怕的佛陀是彌生制出的榔頭,她打算借力打力。

  很生猛的戰鬥風格,符合陳姐姐的一貫作風。

  要麼你一記佛陀捶爆我的域,要麼我借你佛陀之力,把你徹底壓下去。

  彌生目光中流露出疑惑:這到底是切磋還是拼命?

  佛陀頭顱最終還是沒能落下,釀出可怕聲威後化作黑雨灑落。

  彌生雙腳越陷越深,半截身體都落入了泥土之中。


  他開口道:

  「陳姑娘,小僧認輸。」

  陳曦鳶收力,身形後撤,收域。

  「不,你沒輸。」

  陳姑娘不善推演,但她剛才,產生了濃郁的生死危機感。

  一旦佛陀頭顱落下,她不知道自己的域能否扛住,如若扛不住,那就是自己身死,而對方被自己重創。

  彌生:「是小僧輸了,因為小僧佛心動搖,道路迷失,不知犧牲,更不敢犧牲。」

  陳曦鳶:「你講話能不能別那麼費勁,我又不會給你錢解簽。」

  彌生:「小僧輸不起,怕死。」

  陳曦鳶:「其實我也是怕的。」

  但身速超過了腦速,還沒來得及害怕,就本能做出同歸於盡的決斷。

  彌生從坑裡爬出,走到河中,靠著這黑水蕩滌掉下半身的污泥,順帶著,將河床內以及兩岸邊灑落的黑色,全部收入體內,一滴不留。

  他向李追遠鄭重行禮:

  「前輩,小僧此次應召而來,心懷一事兩慮,還請前輩為小僧解惑。」

  陳曦鳶看了看四周乾涸的河床,不解地問道:

  「你都這麼強了,還指望小弟弟幫你?」

  彌生:「施主不也很強麼?」

  陳曦鳶:「我……」

  李追遠:「說吧。」

  彌生:「是,小僧先說疑惑。一是我寺出了一位空字輩叛僧,試圖收集人間孽力……」

  李追遠:「我殺的。」

  彌生再度行禮:「小僧代表青龍寺,感謝前輩為我寺清理門戶。」

  李追遠:「客氣。」

  彌生:「二是小僧魔性深重,平衡失穩。」

  話落,彌生身上發生變化,一半魔性一半佛性,魔性昌盛佛性穩定,但細看之下,能發現一條條細小的魔紋,已經在侵蝕佛性的另一面。

  這代表,此時的佛魔平衡並不牢靠。

  入魔是為了掌握魔的力量,可若是真的成魔,自我也將不復存在,將徹底淪為傳統意義上的邪祟。

  這不是彌生想要的,且如果這個問題得不到解決,那他接下來就算是再次創造出擴大鎮魔塔裂縫的機會,也不敢再繼續吸納師父們進入體內。

  他願意做徒弟,可不想做傀儡,要做傀儡,在青龍寺安心掃地就是了。

  李追遠:「這個疑慮,很貴。」


  彌生攤開雙手:「前輩所需,盡可自取。」

  李追遠:「說那件事吧。」

  彌生:「舟山海底有座古剎,我寺七位空字輩高僧出動,欲往海底。」

  青龍寺,準備攫取真君廟。

  上一次,青龍寺打算去豐都,接引菩薩法身,結果被菩薩騙來送禮,這次,他們打算從另一個源頭去獲取。

  怪不得,阿友護額下的真君印記,會產生反應。

  七位空字輩高僧,這是相當豪華的陣仗了,足以輕鬆橫推江湖上大部分中小勢力。

  李追遠在蘇州那處景區里遇到的空寂法師,也是空字輩;空寂法師是輸在佛性比拼上,而非戰鬥。

  那晚若真是傳統向廝殺,必然是一番苦戰鏖戰乃至……血戰。

  當然,若是能將那七位空字輩高僧想辦法給吃掉,那對青龍寺而言,絕對是一記沉重打擊。

  堪比正統龍王門庭的青龍寺,但凡要點臉,都不會留下那種沉睡中的存在,除非打算像曾經的九江趙氏那般徹底墮落,要不然後世但凡再出一位龍王,龍王首先要清理的就是這些沉睡著的老東西。

  所以,這種江湖頂尖勢力的強大,強就強在當世人,你削一層它就虧一層,短時間內很難長出新茬兒來彌補。

  要不要派秦叔去一趟舟山?

  這是少年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

  以秦叔的實力,去舟山,對上那七位外出的青龍寺空字輩法師,應該是沒問題的。

  除非那七位法師做了周密布置、陣法禁制層層鋪設,而秦叔還鐵了心地往中間地帶鑽,這樣才會存在一定風險。

  但就算是以柳奶奶的說法,秦叔只是在腦門上開氣門,又不是往腦門裡灌了水……

  秦叔只需突然而至,找到一位空字輩高僧就出拳,一路打一路找,哪怕被七位高僧聯手圍攻,那就圍攻吧,反正秦家人不怕這個。

  李追遠幾乎可以篤定,把秦叔派出去後,自己就可以坐在家裡等待秦叔把七個光頭腦袋提回來,給壩子前的花圃當肥料。

  但這種矛盾徹底公開化的方式不是李追遠想要的,他現在好不容易維繫了一個表面上的平衡,自己最大的優勢就是能仗著走江者的身份,可以不斷給對方鈍刀子割肉,把江湖矛盾擺在了天道目光之下,讓仇家們投鼠忌器。

  最重要的是:這活兒讓秦叔幹了,那自己好不容易在蘇州成功打開的目錄二,該怎麼辦?

  這條線若是斷了,等自己下一浪到來時,就不得不貿然踏上其它目錄。

  所以,舟山,得自己去。


  李追遠:「我知道了。」

  彌生:「小僧,悉聽吩咐。」

  李追遠:「走吧,回家坐坐。」

  彌生:「長者邀,不敢辭。」

  元旦假期。

  周云云和陳琳從學校回來了。

  不過,這次多了一個人,陳琳的哥哥陳琅。

  周云云以前從陳琳那裡經常聽到她和哥哥小時候的故事,兄妹倆的感情很好,可奇怪的是,當她哥哥回來時,兄妹倆的交集並不多。

  陳琳與自己住校外一間屋,她哥哥很少過來,像是刻意疏遠著她們的生活。

  對此,陳琳給出的解釋是,自己哥哥去南方創業失敗,正處於舔舐傷口的頹廢期,不便過多打擾。

  但這次回南通,陳琅也來了,而且是他開的車。

  剛駛入村道口,陳琅就將車停了下來。

  他能看見,那座亭子下站著的張禮。

  當陳琅準備打開車門,下車行禮投帖時,張禮對他搖搖頭。

  陳琅深吸一口氣,來龍王家,他壓力很大,只得再次踩下油門,沿著村道行進。

  過了水泥橋,在小徑口停下,周云云和陳琳下了車往裡走。

  「琳琳,你哥不下來麼?」

  「他沒買禮物,不好意思空手上門。」

  「我們也沒帶呀。」

  主要是提著禮物上門後,總能摸到李大爺偷偷塞的錢,算個差價,自己居然還能賺,那就不好意思再提什麼酒水香菸上門了。

  兩人來到壩子上,李三江去市區送貨了,不在家,家裡就柳玉梅與老姊妹們在打牌。

  「柳奶奶。」

  「柳奶奶。」

  「琳琳,你來得正好,代我打幾把,輸得有點多了,你幫我贏些回來。」

  「好。」

  陳琳在柳玉梅的位置上坐下,準備贏錢。

  柳玉梅的手在陳琳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示意周云云來與她坐壩子上喝茶。

  遠處,陳琅面朝這裡,恭恭敬敬地站在車旁。

  「柳奶奶,那是陳琳的哥哥,陳琅。」

  「哦。」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云云陪柳玉梅說起學校里的一些事,柳玉梅安靜地聽著。

  每隔一會兒,身後牌桌上就會傳來劉金霞和花婆子的驚嘆聲:「這牌都讓你成了!」


  兩盞茶慢慢吃完,柳玉梅起身道:「云云啊,你們先自己玩,彬彬他們沒多久就會回來了。」

  陳琳那裡主動起身讓位,她贏得夠多了,再贏就不合適了。

  周云云怕陳琅在那裡站著尷尬,就主動提議大家一起在村里逛逛,散散步,陳琳同意了。

  走到陳琅面前時,大冷天的,他身上居然「熱」出了汗。

  三人剛走到村道上,就聽到後方傳來的狗叫聲。

  「汪!汪!」

  李追遠所乘坐的黃色皮卡在剛進石南鎮時就調頭了,但把孩子和狗放了下來。

  笨笨騎著小黑,回了家。

  周云云:「這孩子都長這麼大了?」

  笨笨在周云云面前勒住狗繩。

  周云云彎腰,將笨笨抱起來,笨笨沒有反抗,還主動伸出小肉胳膊環住周云云的脖子,幫她省力。

  陳琳:「給我也抱抱。」

  周云云把笨笨遞過去。

  被陳琳抱時,笨笨就有點敷衍了,但也算給了面子。

  周云云伸手戳了戳笨笨的鼻子:「你怎麼能一個人在外面瘋跑,遇到人販子怎麼辦?走,我們送你回去。」

  笨笨主動伸手,想要脫離陳琳懷抱,求周云云繼續抱,周云云接了過來。

  陳琅跟在最後面,與小黑並排。

  來到大鬍子家時,陳琅和先前一樣,站在外面,不敢上壩子。

  笨笨纏著周云云陪自己玩積木。

  陳琳一個人走下壩子,來到自己哥哥面前,拿出帕子,給自己哥哥擦汗。

  陳琅:「阿琳,我來得是不是太突兀了?」

  陳琳:「既然回來了,不登門才叫突兀。」

  陳琅:「可我還是緊張。」

  陳琳:「那我陪你再走走。」

  陳琅:「好。」

  「云云,我和我哥去河那邊逛逛。」

  「哎,好。」

  與周云云知會一聲後,陳琳領著哥哥繼續散步。

  周云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笨笨在自己面前把一塊塊奇形怪狀的積木壘起。

  每壘成功一塊區域,周云云都會鼓掌進行鼓勵。

  就這樣,笨笨以積木,給周云云圍了一圈。

  這是他學習陣法以來,第一次正兒八經對人使用。


  周云云只覺得陽光撒照在身上好溫暖好舒服,整個人暖洋洋的,精神得到極大放鬆,自然而然地就閉上眼,小憩了過去。

  笨笨踏進積木圈子,把手放在周云云面前晃了晃,確認周云云睡著了。

  「啊~」

  轉過身,笨笨也是困得打了個呵欠,搖搖晃晃地走出積木圈後,用力揉了揉眼,走入客廳,推開自己和乾媽的臥房門,爬上床,伸手拽起掛在床上的那幅畫。

  一拽,二拽,三拽……

  始終拽不下來。

  以前能從屋裡飛出來把自己卷回去學習的倆小夥伴,今天格外靦腆內向。

  最後一拽,笨笨脫手了,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困了累了,乾脆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睡著了。

  那幅畫,不僅繼續堅固地掛在那裡,還默默地將畫卷收得更緊。

  他們不敢讓譚文彬知道自己的存在,怕譚文彬生氣於他們當初放棄帶著功德投個好胎的機會。

  但他們更怕屋外壩子上的那個她。

  過去每次周云云來李大爺家,二樓房間裡的捲軸就會飄起來,貼在窗戶上,兄弟倆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向下看。

  對她,他們是既有無限憧憬,又非常害怕,怕這一切,都是他們倆的一廂情願,怕她不喜歡他們。

  過去,兄弟倆在譚文彬體內時,譚文彬教他們背古詩、念單詞,說的是胎教早一點,下輩子學習成績好一點,爸爸媽媽就會更喜歡。

  兄弟倆聽進去了,後來李追遠將他們收入畫中,讓阿璃畫了私塾,再後來,陳曦鳶用畫筆給他倆畫了德智體美勞齊全的補課一條街,兄弟倆也繼續背著書包在上。

  要消極怠工,是很容易的,而每隔一段時間畫卷就會積攢出的怨念,證明他們沒有這麼做,他們真的在認真學習,想著多學點東西,以後媽媽就能多喜歡他們一點。

  坐在壩子上午睡的周云云,做了一個夢,夢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連色調都帶著暖意。

  碧草藍天,落英繽紛,周云云行走在其中,可不知為什麼,心裡卻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她走著走著,繞過小池塘,穿過一片樹林,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可目光卻不停地在搜尋。

  終於,隔著一條河,她看見河對岸並排坐在一起的兩個小孩子。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襲來。

  周云云以前曾做過一個夢,她將這個夢說與自己未來婆婆鄭芳聽,鄭芳聽完後笑得合不攏嘴,說以後要是有這樣的孩子簡直就是來報恩的。

  鄭芳當晚就躺在床上,與譚雲龍說起這個夢。


  譚雲龍:「夢,會不會是相反的?」

  鄭芳難得沒罵譚雲龍說晦氣話,因為譚文彬除了最後成功考上大學外,從少年期到青春期,真的是讓做爹媽的頭痛,隔三差五就被老師通知去辦公室。

  夫妻倆真的無法想像,自己兒子以後的孩子,會品學兼優。

  周云云對著河對岸的兩個小孩子揮手,高興地呼喊他們。

  倆孩子不敢置信地抬起頭,還分別指了指自己的臉。

  周云云對著他們點頭,繼續揮手呼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看著那倆孩子孤單地蜷坐在那裡,她心疼。

  倆孩子站起身,手牽著手,還是不敢動。

  周云云脫去鞋子,走下了河。

  「嗡!」

  臥房,笨笨呼呼大睡的床上,那幅畫,一下子張開。

  一座木橋,出現在了夢中的河上,周云云回到岸邊,通過木橋走到了對岸。

  初入大學時,周云云被室友嫉妒,下了咒術,命懸一線;最後譚文彬等人去滅了石桌趙,兩個怨嬰,也是在那裡被譚文彬得到的。

  作為一個地道的普通人出身,又無修行天賦,譚文彬走江初始,就是靠倆怨嬰對他的無私幫助與信任,才能發揮出團隊效果,倆怨嬰更是多次主動擋在譚文彬身前去救他的命。

  宿命喜歡畫圓,從一端出發,再回到這一端。

  周云云在夢裡,來到兩個孩子面前。

  倆孩子想要上前撲過去,又在原地躊躇,這乖巧憐人的樣子,讓人看著就歡喜。

  周云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們倆的臉蛋。

  接下來,歡聲笑語傳來,而夢的發展,也漸漸呈現出一種離奇。

  「啪嗒!」

  沒有風,但壩子上的積木卻紛紛倒下。

  周云云睜開眼,這一覺睡得她神清氣爽,嘴角的笑意還在,且留有回味。

  在夢的最後一個鏡頭裡,一個孩子穿著禮服,正為她獨奏小提琴;另一個孩子支起畫架,正為她作畫。

  「睡了一覺?」

  譚文彬的聲音傳來。

  「嗯。」

  周云云把手遞過去,讓譚文彬把她拉起來,譚文彬多發了點力,把她摟入自己懷中。

  緊接著,譚文彬故作搞怪地,在周云云耳邊學著當初高中時周云云的語氣道:

  「譚文彬,現在是自習時間,你自己不想學可以睡覺,別打擾其他同學學習!」


  周云云嗔怒地用拳頭敲著譚文彬的胸膛,見弄不疼他,還故意找塊肉掐了一下。

  「哦~痛痛痛!」

  周云云又立刻心軟,幫他揉了揉。

  這傢伙,老是喜歡在倆人單獨在一起時,稱呼自己「班長」。

  「你這臭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我改,我一定改,你可千萬不要報告老師,班長大人。」

  周云云懶得理他了,問道:「你們去哪裡了?」

  「哦,亮哥孩子出生了,我們去了趟醫院。」

  「真噠?男孩女孩,是不是很可愛?」

  「女孩兒,醜醜笨笨的。」

  「你怎麼能這麼說小孩子?」

  「我只是實話實說。」

  「以後我生的小孩,要是他們也醜醜笨笨的,你是不是就不要了?」

  「他們?」

  譚文彬目光瞥向屋內。

  臥房內的畫卷,「唰」的一聲捲起,還自己給自己打了個結,生怕被察覺到存在。

  「你別管,說,是不是?」

  「哪能啊,自己的孩子,再丑我都覺得好看,再笨我都覺得舉世聰明。」

  「將心比心,你也別那麼說亮哥的孩子,亮哥對我們這麼好。」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班長大人教育的是。」

  「你還貧?」

  「看你剛睡著時,嘴角還在笑,是不是做了什麼好夢?」

  「嗯。」

  「說給我聽聽。」

  「不告訴你!」

  周云云自己都覺得那個夢太誇張了,她實在不好意思跟譚文彬說,她夢到自己生了兩個小遠同學。

  「走吧,劉姨做了點心,我們回去吃點。」

  摟著周云云,譚文彬下了壩子。

  來時,他上來找周云云,林書友去河邊找陳琳了。

  陳琳站在那裡,大大方方開開心心地說話,林書友低著頭聽著,時不時從旁邊草堆里抽出稻草碎屍萬段。

  走時,譚文彬看見林書友正與大舅哥陳琅說話。

  林書友大大方方開開心心地說話,陳琅低著頭聽著,接班似地繼續對稻草下毒手。

  「阿友,走,回去了!」

  「來了,彬哥!」


  譚文彬繼續摟著周云云。

  陳琳主動挽著林書友,把腦袋貼在他胳膊上。

  二人不是第一次有親昵接觸了,但每次林書友都會自脖子到臉,害羞得發紅,這色澤,讓陳琳看得饞得很。

  大舅哥,牽在最後。

  彌生來到思源村,剛拐入小徑時,與正好從窯廠那裡收工回來的秦叔碰上了。

  秦叔看了他一眼。

  剎那間,彌生只覺得自己意識中,似有九條蛟龍,正居高臨下對他俯瞰。

  無論是佛還是魔,在它們面前,都顯得那般渺小。

  秦叔不認識彌生,但他認識彌生手裡的這把禪杖。

  不過,既是小遠領來的人,秦叔不會多說什麼,說了聲再去田裡看看,就走開了。

  彌生舒了口氣。

  等走到壩子上時,看見身系圍裙,立在那裡的婦人,剛舒出去的氣又馬上加倍倒吸回來。

  身上,開始發癢,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攀爬。

  蟲子並不存在,這是在啃噬自己的心境。

  劉姨挪開視線,道:「小遠,過會兒就開飯?」

  李追遠:「好的,劉姨。」

  柳玉梅的牌桌散場了,坐在東屋門口,畫著衣服樣式。

  彌生走到柳玉梅面前,認真行禮:

  「拜見柳老夫人。」

  柳玉梅頭也不抬地回應道:「要進去上香麼?」

  彌生:「若可以,乃小僧此生之幸。」

  柳玉梅:「進去吧,一堆牌子擺件兒罷了。」

  彌生躬身步入東屋,面對這嚴嚴實實又空空蕩蕩的供桌盤膝坐下,誦念往生咒。

  念完後,睜開眼,內心竟有一種空靈釋放感,他驚愕地發現,本來大量侵襲進自己另一半佛性的魔紋,居然收斂了許多。

  走出東屋時,柳玉梅開口道:

  「佛魔本無相,成佛成魔,不如成自我。」

  彌生再次對柳玉梅行禮,然後拿起靠在牆上的掃帚,開始掃起了壩子。

  這時,李三江笑呵呵地騎著三輪車回來,剛進村,就聽到張嬸喊他接電話,電話一接,整個人都忍不住開心起來。

  「大活兒,大活兒,市里百貨大樓的老闆,請我去給他老娘做百歲冥壽,明兒個窯廠那裡先停停,全都跟我去坐齋,一個都不許落,陳丫頭,你給我去吹笛子,像上次那樣,給他們都吹哭起來,越哭老闆越高興。」


  大老闆搭配冥壽,往往會非常大方,只要給他辦得滿意,除了談好的費用外,都會額外給喝茶錢,加起來,一單這樣的活兒,抵得上往日大半年的進項。

  李三江發現了正在掃地的彌生,疑惑道:

  「咦,唐僧?」

  柳玉梅:「來討飯的野和尚,我讓他幹活抵飯錢。」

  李三江湊到彌生跟前,伸手,先摸了摸彌生的頭,又抬了抬彌生下巴,緊接著扯了扯耳朵,最後再扒開嘴唇看了看牙齒。

  不錯,騾色很正。

  「成,就你了,明兒跟我去念經!」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