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第474章

  吃了大帝的供品後,潤生失去了自我。

  可以說,在鬼城的這段日子裡,潤生早就忘記了自己是誰,他就是一具死倒。

  一具,完全在憑本能做事的死倒。

  一開始,他本能地不讓陰萌離開自己;當陰萌遭遇小和尚金光傷害時,他本能地衝出去將金光砸碎。

  沒等陰萌提醒潤生「菩薩」已經離開小和尚的身體,潤生就先一步鬆開了掐著其脖子的手,沒殺他。

  因為小遠教過他,不到萬不得已時,不要傷害普通人招惹因果。

  砸開火鍋店的門,打電話的動作是為了通知小遠這裡有危險,坐在火鍋桌旁是為了請陰萌吃火鍋,接下來,就是這些天從未停歇地做棺材。

  他明明已經失控了,卻又繼續遵照著另一種慣性。

  陰萌這些天,內心百感交集,既愧疚不安、惶恐忐忑,又交織著無法抑制的甜蜜。

  

  她會看著潤生當下的模樣,哭著哭著又莫名其妙笑起來,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神經病。

  有句情話,叫「死也要對你好」。

  這話正常人無法驗證。

  但潤生變成死倒了,卻還在對她好。

  沒唯美的畫面,沒琴棋書畫,只有沁入骨子裡乃至穿透生死的踏實。

  而且,不僅是陰萌,在場所有人,在明知道潤生失控的前提下,都不覺得潤生會造成危險。

  以往任何時候,但凡小遠哥稍要涉入險地,譚文彬、書友都會第一時間提前做好準備,可這次,小遠哥就算走到「死倒」跟前,他倆也都站著沒動。

  仿佛大傢伙心底就無條件篤定,潤生永遠都不會傷害小遠哥。

  連李追遠對此都深信不疑,棄用了手段布置,直接採取最原始的非理性喚醒。

  當那一聲「小遠」,從潤生嘴裡發出來時,意味著這場失控,正式步入拐點O

  李追遠看向陰萌:「不用內疚,你沒做錯什麼,這對潤生哥而言,是一場大機緣。」

  之前在小地獄時,李追遠就發現了潤生哥揠苗助長後的弱點。

  誠然,現如今的潤生已經很強了,但他現在是參照著秦叔在找不足。

  同一實力段位,相同的環境,換秦叔來,他可以從頭鏖戰到結束,根據不同的狀況不斷對自身進行調整,潤生就不行,他就是靠一套模版從頭打到尾,到最後身體支撐不住了。

  李追遠當時的想法就是,等回去後給潤生抓一些相對應的邪祟來補補身體。


  結果,陰萌直接送來一波大的。

  嗯,補過頭了。

  好在,潤生現在被喚醒了,不用自己去幫他泄閥,下面,只需等潤生自我意識不斷復甦,再次占據回主導,這次吃下去的東西,就不會浪費。

  不過,這種刺激血脈的方式,一個類別的東西只能用一次,哪怕陰萌繼續偷大帝供品出來,對潤生而言也只能滿足口腹之慾。

  除非下次,潤生吃的不再是大帝的祀食,而是大帝的————

  總之,現在潤生這邊的事,可以暫時先放下了,可其它的事,得先算一算。

  李追遠轉身,看向依偎著坐在門口的佛道師徒倆。

  地獄現如今三足鼎立,大帝占據絕對優勢,卻又無法像曾經那般穩穩壓制住那倆。

  菩薩與墓主人,不僅在地獄獲得更多呼吸空間,這氣息,甚至能蔓延至鬼城。

  當然,無法排除,這種爭鬥外溢就不是大帝故意放縱的。

  陰萌能將供品成功偷出來,這裡面必然有大帝的默許。

  墓主人寄託於陶偶,目光籠罩棺材鋪,形成濃霧結界,將失控的潤生與活人隔離開,這並非是針對與壓制,而是善舉保護。

  就算潤生不去傷害普通人,周圍的街坊鄰居也會一個個「遇害」。

  就像當初的小黃鶯,她哪怕不殺人,只是一直停留在爺奶家附近,就能讓爺奶家不斷倒霉。

  更何況,此刻潤生身上死倒怨念之濃郁,壓根不是曾經的小黃鶯所能比擬的大帝送吃的,墓主人做老好人,唯有一位菩薩,在這裡想勾引自己的夥伴?

  兩家都在對自己示好,菩薩在忙著挖牆腳。

  而且,挖得還這麼糙。

  李追遠開口道:「彬彬哥,阿友,帶上增損二將的神牌,我們下地獄。」

  譚文彬將盔甲人陶偶放在了鋪子櫃檯上,跟著小遠哥離開了。

  阿璃留在鋪子裡。

  渾渾噩噩的潤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走出了棺材鋪。

  盔甲人陶偶不打破,大霧結界就還在。

  走出去的潤生,所面對的,還是空無一人的鬼街。

  潤生走到一家鋪子前,伸手,砸開門板,這是一家小賣部。

  等潤生回到棺材鋪時,他手裡拿著兩罐健力寶和兩根吸管。

  把飲料放在阿璃身旁的櫃檯上後,他繼續去做棺材。

  「噗哧!」

  阿璃將飲料打開,插入吸管,喝了一口。

  是苦的。

  帶著一股被浸潤了紙灰的味道。

  很難喝。

  可女孩嘴角卻露出了酒窩,看向櫃檯上的另一罐,他等著少年回來,喝了它後,自己就能收藏起一罐特殊的健力寶。

  大霧的存在,隔絕了死者與活人,可這物質上,卻是共通的。

  就比如那家火鍋店,第二天開門營業時,店主嬢一碰門板,門板就因腐朽碎裂開了,而巷子裡的那家家具店,存放的木材直到第三天點貨時,才發現全部被蟲蟻蛀成了木屑。

  這亦是門口那對師徒倆,餓成如此地步的原因。

  不是找不到吃的,而是在這大霧裡找到的任何吃的,他倆都難以下咽,與其說是食物,不如說是毒藥。

  陰萌對著阿璃指了指他們,阿璃點了點頭。

  打開阿璃的登山包,陰萌從中取出壓縮餅乾,思慮片刻,將大部分又放回去,只拿出少部分遞給了他們,順帶捎過去兩瓶水。

  楊半仙愣了一下,接過來打開包裝袋,先自己嘗了一點,確認能吃後,馬上餵給自己的徒弟。

  徒弟意識已經有些不清醒了,吃得狼吞虎咽,楊半仙雙手在徒弟嘴巴下接著碎屑,等徒弟吃完後,他將碎屑送入自己嘴裡。

  楊半仙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正準備回憶一下與徒弟的初次相遇,那時候這小子還是個小娃娃————

  才剛起了個頭,氛圍感還未鋪開,就被徒弟的哀嚎聲打斷。

  愛這玩意兒,確實容易好心辦壞事,本來兩人分正好的壓縮餅乾被一人吃了,再加上水這一攪,徒弟也承受不住。

  「師父,我肚子好脹,好難受!」

  借著大霧的遮掩,李追遠在鬼街最上方設壇,將鬼門喚出。

  譚文彬與林書友各自抱著一座神牌,閉上眼,開啟走陰,跟著小遠哥走入地府。

  雖然當了很久的鬼帥,但這還是林書友第一次正兒八經地下地獄,處處都覺得稀奇。

  阿友:「彬哥,地府真的好大好大啊。」

  譚文彬:「好歹是自己高考上的大學,你語文詞彙量能不能豐富點?」

  阿友:「就是被震撼到了,嘿嘿,詞窮了。」

  「拜見少君!」

  「拜見少君。」

  山呼海嘯的萬鬼拜見之聲傳來。

  ——

  這場景,讓見過大世面的林書友和譚文彬,都有種留在外面的本體正在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小地獄為什麼叫小地獄,因為它和真正的酆都地獄比起來,是真的太小了。

  得益於大帝明確的態度支持,李追遠這位酆都少君,在地府的尷尬定位得到極大改善。

  地府里的鬼官亡魂們,不再將少君府視為不敢觸碰的禁忌,連帶著少君府里的一眾趙姓鬼官,在這兒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

  昔日九江趙氏善經營的江湖評價,的確不是空穴來風,只要給他們機會,他們是真能混起來。

  傍著當下地府最炙手可熱的酆都少君,說趙家人在這地下「手眼通天」,還真不能算太誇張。

  反正,無論是羈押惡鬼還是去其它地府衙門批條子,他們都能順風順水,無鬼敢阻。

  李追遠看了一眼垂掛著一動不動且中間開分叉了的黃泉,又向下看了看最下面幾層傳出的佛經念誦,對當下地府的具體格局,有了更為清晰的認知。

  林書友:「哇,這就是咱們小遠哥的府邸麼?」

  當初李追遠在地上畫圖的地方,如今已建立起高聳威嚴的建築。

  「吱呀————」

  正門開啟,裡面的一眾趙氏鬼官分跪兩側迎接。

  「恭迎少君回府。」

  「恭迎少君回府。」

  李追遠對他們點了點頭,步入其中。

  林書友:「彬哥,我們死後,是不是就住這兒了?」

  譚文彬:「那你要不要提前挑一下房間?」

  林書友:「可以麼?額,不對,我們死後如果住到這裡,那我們到底是算死了還是算還活著?」

  譚文彬:「算鬼祟。」

  林書友:「那算了,還是死得乾淨點好。」

  李追遠在少君府里,又圈了一處地,畫了一座陣法,再示意譚文彬和林書友將增損二將的神牌擺上去。

  這件事,本可以讓陰萌來幫忙做,甚至給少君府里的趙氏鬼官們傳個話也行,但大帝不允許。

  是設坎兒,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重視?

  大帝希望自己,常「回家」看看。

  布置完後,李追遠未做過多停留,走出自己的府邸。

  門口,有一道階梯,自少君府門口直通地府最高層。

  這階梯,不是拿來讓鬼走的,而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權力地位認證。

  這時,一隊趙家鬼官押送著惡鬼回府,這些惡鬼與其它惡鬼不同,各個身上泛著佛光,雖面露猙獰,可眉心處皆有法印。


  這是官將首與真君體系,最好的獻祭材料。

  理論不難,方法也很簡單,可想實現起來,卻難如登天。

  畢竟,不是誰都能有資格,在酆都大帝這裡獲得權限,拿陰司的惡鬼當柴燒。

  「吼!」

  「吼!」

  被押運著的佛門惡鬼忽然暴動,開始亂跑亂撞。

  譚文彬和林書友馬上站到小遠哥身前進行保護。

  李追遠伸手,推開了他們。

  這是在地獄,大家肉身不在這裡,他在這兒最大的弱勢並不存在。

  當然,李追遠也不是為了刻意逞威風,他看出了這群惡鬼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步調中暗含規律,隱呈陣數。

  負責押運的趙氏鬼官們本想著在少君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結果竟現了大眼,紛紛掏出皮鞭令牌,準備鎮壓。

  李追遠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一眾趙氏鬼官們紛紛退下。

  李追遠就這麼看著這群佛門惡鬼繼續嘶吼咆哮,將它們的活動範圍,對應到鬼城後,能看出一個具體的坐標位置,除此之外,還能讀取到時間與人數等訊息。

  菩薩,這是在送禮。

  送得很含蓄、很委婉。

  李追遠走到少君府外圍懸崖一側,向下看去。

  明明已被大帝踩在腳下,可菩薩,仍是要臉。

  「我先看一看,這一份禮物的份量。」

  小船悠悠。

  一鬚髮茂密的中年人正在撐船,其脖子上,掛著一串紫珠佛鏈。

  船頭,站著一位儒雅男子,一身青黑長袍,氣質出塵。

  船艙內,坐著兩位老僧。

  一僧袈裟精良,每一件法器都極盡奢華;另一僧身上袈裝滿是補丁,雙手正在自己亂糟糟如雞窩的頭髮里抓虱子。

  兩位老僧面前,擺放著一尊金菩薩像和一面造型古樸的銅鏡。

  窮酸和尚抓住了一隻虱子,往嘴裡一丟,邊咀嚼邊對身前奢靡老僧道:「戒奢,此行我心中有些不安,這虱子養頭上三十年了,我一直想抓它,它一直跑,結果今兒個,居然像是放棄了般,主動被我抓住,像是不想活了。」

  奢靡老僧微微一笑:「戒儉,它這是離佛近了,執念放了。」

  戒儉笑了笑:「但願吧。」

  戒奢:「你心不誠。」

  戒儉:「非心不誠,實乃事多,秦柳未絕,又得復興,對我青龍寺而言,實乃大劫。」


  戒奢:「因此,我等才更需要尊迎回菩薩歸寺,為我青龍寺,再添一底蘊,才好應對接下來江湖之禍。」

  戒儉:「可惜了,只能迎回部分,若是全盛時期的菩薩願落座我青龍寺,就是這秦柳復興之劫,又有何懼之?」

  戒奢:「可以了,還能迎回部分,若是全盛時期的菩薩又怎可能願意將法身拆分,落於凡間寺廟,供我等參悟?」

  戒儉仰起頭,道:「這一代,確實和以前不一樣,這一代的江,稱得上大爭之世,就是我寺那位點燈者————」

  戒奢:「我寺點燈者,不還在江上麼?」

  戒儉:「呵,那個鎮魔塔掃地的叛逆?」

  戒奢:「是不是叛逆,非你我能定,得看上面的意思,更得看他的造化。在當下格局裡,寺里是不可能將他視為叛逆了,在這條江上,我青龍寺必須要有一個抓手存在,最好的方法,還是像當年那般,聯手於江上,將秦柳家的人,鎮下去。」

  戒儉開口喊道:「覺通,覺宇?」

  站在船頭的儒雅男子與撐船的那位,齊聲回應:「師叔。」

  「先行登岸探路。」

  「是,師叔。」

  覺通踏行江面,覺宇竹篙一撐,凌空而起,二人同時落於鬼城碼頭。

  甫一落地,兩側陰影處一眾俗家弟子現身,手持小金佛與小銅鏡。

  「回稟二位師長,我等已成功引動菩薩法身降臨,只是菩薩並未附身於我等,而是置身於鬼城內他人。」

  覺通:「那是你等佛緣不夠,此地,當有大佛緣者,可查清楚是誰,我要將其接引回寺。」

  「回稟師長,我等雖費心探查,其卻似在鬼城蒸發,未能尋覓,我等辦事不利,請師長責罰。」

  覺宇:「無妨,大佛緣者本就不是輕鬆能找尋到的,越是找不到,就越是證明其與我佛有緣。」

  覺通與覺宇相視一眼,給後方船上的兩位師叔傳訊。

  船內。

  戒奢:「事情很順利,看來,你我二人這次應該幸不辱命。」

  戒儉:「可這裡畢竟是豐都,我等將臨的,是鬼城吶。」

  戒奢:「明家那邊已經傳話了,酆都大帝只會為那位出手一次,那位也並非正統意義上的酆都傳承者,大帝不會再干預江湖事務,天道畢竟有眼,誰都不能亂來。

  再說了,菩薩能將部分法身脫離地府而出,亦說明大帝自從對明家出手後,自身受損極大,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先行一步。」


  戒奢離船,躍臨岸上。

  戒儉站起身,沒急著離船,而是走到船尾。

  「知道你已隨了一路,也該現身了吧?」

  船尾水面下,浮現出了一白袍僧人,正是彌生和尚。

  戒儉:「你這是要做什麼?」

  彌生和尚:「請師叔,遠離豐都。」

  戒儉:「呵呵,且不提你這擅自點燈、弒殺同門之人是否為叛逆,就是你乃我青龍寺當代正統點燈者,也沒資格在此時說這種話。

  我等是受菩薩所召,前來接引菩薩法身歸寺,怎麼,你難道覺得菩薩會坑害我等?」

  彌生和尚:「佛,不可言。」

  戒儉:「你且在江上看著吧,切勿靠近,以免引起誤會,寺里不針對你,但不代表寺里不知道,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再步步緊隨,休怪我直接清理門戶!」

  彌生和尚:「我佛慈悲。」

  念完這聲佛號後,彌生和尚重新沒入水面。

  戒儉拿起菩薩金身與那面銅鏡,腳下發力,小船加速,靠臨碼頭。

  當他上岸時,周圍一眾俗家弟子齊聲行禮:「拜見師叔祖。」

  戒奢:「接引吧。」

  戒儉點了點頭,將銅鏡交與戒奢後,自己持金佛在前,戒奢持銅鏡在側。

  一道佛光,自鬼街內傳出,先照射到銅鏡上,再折射至金佛,金佛璀璨。

  一名俗家弟子道:「師叔祖,上次菩薩附身者,就是在那裡消失。」

  戒奢笑道:「很好,看來,菩薩不僅願意落座我寺,還為我寺擇選了一名優質弟子。」

  戒儉戒奢二人並排而行,覺通覺宇在兩側,一眾俗家弟子在後,一行人沿著鬼街上行,朝著佛光釋放處而去。

  覺通:「大佛緣者,在那裡面。」

  覺宇:「陰家棺材鋪?陰————」

  戒奢:「菩薩自地獄而出,恰如自陰家破棺而出,此地應景,應景!」

  眾人走到棺材鋪,站至門口。

  鋪子裡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少年,少年身上,佛光四溢,他,就是今夜這佛光源頭。

  如此耀目的佛光已是明示,再加上這少年明眸皓齒、面潤如玉,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佛子氣象。

  覺通:「我要收其為親傳弟子。」

  覺宇:「我來收。」

  戒儉:「聒噪。」


  戒奢:「呵呵,貧僧雖已年邁,卻仍願為我寺,再調教出一位關門弟子。」

  說著,戒奢面露慈祥笑容,對鋪子裡坐著的少年問道:「孩子,你與我佛有緣,俗世名字叫什麼?」

  李追遠一邊用手撥弄著身側的盔甲人陶偶邊回答道:「李追遠。」

  戒奢:「追遠?呵呵,好名字————」

  下一刻,戒奢臉上的笑容凝滯,周圍其他和尚也是都面露思索。

  這名字,怎如此耳熟?

  明天上午還有一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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